劉康
“那個失去方向的人會不會在山中過夜?”
“不會,黑暗會逼退所有試圖靠近它的人。”
細語聲從頭頂傳來,我沒有點火
火光會印證它們的猜想。很久以前,
當我從另一片山林走出,似乎從未想過
星月也有抵達不了的地方。而火把,
一個幽居黑暗中人的假托之物,也未被
群鳥提及。我只是迷失了方向,從一片陰影
進入到另一片陰影,中間是稠密的黑
而羽翼之下尚有空隙,兩只對人類保有
善意的鳥兒正用他們的語言交談
我聽出了其中的深意—— 往回走,往回走,
那兒有黑暗蔓延不到的地方。只是我
不忍打斷它們:致使我重返山林的原因
正是那片極晝之地
落日暈紅,霞光四散而開
有人預測,西南向的山麓
會有大雨傾盆。這和此刻的天象不符
積雨云尚未成形,一隊行人
剛過山腳。如果所測無誤,
他們將在抵達前遭遇一場盛大的洗禮
有多少人為這場雨水準備了雨具?
為了印證讖言,臨行時我只身出門
像那些趕路的人一樣,為一襟晚霞而
奔赴前程—— 一個莫須有的終點,
會不會在大雨落下前就開始顯現?
事實是,積雨云無處不在,早在你
出發前就有人折身回返
只是你沒有認出他,那個向你
作出預測的人
傳說有種叫貘的異獸,能趁人熟睡之際
吞食他的夢境。因此,每次從深夜醒來
我都會拉開窗簾一角,透過玻璃邊緣
能感受到輕微的涼意—— 它的確來過,
房間里留有殘夢未消的氣息
有時是一朵云,被利爪撕扯成兩半
閃電和驚雷不再出現。有時是一張臉,
但已辨認不出他本來的面目。還有一次,
我從睡夢中驚醒,那是一趟
尚未完成的探詢之旅,答案在顯現前
陡然消散。所有與冥冥相牽的捷徑
都已被迷霧覆蓋,天亮時,我從曦光中
再次醒來,一株玉蘭在墻角散發著
淡淡的幽香,作為見證者,它從來都知道
每個夜晚發生過什么
一株果樹站在路旁,像一個孕婦
因不能承載自身的甜蜜而彎下了腰
它是在等待,一個瓜熟蒂落的時刻
但這很危險。它必須避開狂風、暴雨,
甚至鳥啄,才能抵達分娩的一刻
我所說的這些都是假設,事實是
果農們會在成熟前,就摘取它的一切
包括新發的嫩芽。所以,你不得不承認
某種循環機制下的不可抗拒性
包括那些果農,會在嚴冬過后的下一個
春天,購植新的果樹,澆灌,施肥
等待秋天的到來。如果一切都如
預想中的那樣,或許情況就不會變得
過于糟糕。當一條曲線無法形成一個閉環
那它空缺的部分必然會被新的可能替代
—— 一株果樹站在那里,過往的路人
因一次納涼而成為了果農,為了度過嚴冬
他們摘下了所有的果實
離開的人事又逐漸回到了眼前
像許多條縱橫交錯的幽徑,始終沒能
繞開這片樹林。有時會以為
歸期將至,所謂坦途也不過是門庭之一
而我已許久未見,那些送別時
又約定回返的背影。他們都去了哪里?
一條指向不明的道路會不會通往
另一扇門窗?落葉回旋,我聽到了
落鎖的聲音。當母親們再一次
從林中走來,腹中的胎兒已能記起來路
—— 回去吧,那間無數次徘徊過
卻未能留下羈痕的居所。它仍矗立在
樹林的中央,等待一個又一個
離開后又承諾回返的旅人,周遭
是大片的空,以及空所帶來的回響
(選自《揚子江》詩刊2021 年4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