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鴻牧
(文山學院藝術學院,文山 663000)
云南自有人類活動以來,這里的居民就在長期生活實踐中學會了利用狩獵的動物毛皮進行取暖及保護身體。 從比較簡單的鞣制皮革技術到今天復雜的處理加工工藝,皮革工藝一直伴隨著人們的生產和生活。
云南地處低緯度高原,地理位置特殊,云南少數民族聚居地大多為環境復雜的山區,各種動物種類眾多,既有熱帶動物,又有寒流帶耐寒動物,所以皮毛資源和種類十分豐富。 云南當地居民常常從人工飼養的豬、牛、羊、驢等動物和狩獵野生動物獲得大量的毛皮原料。 所謂云南手工皮藝是指取材于當地動物的皮毛,在云南獨特的地域、民族文化滋養下,利用不同皮革的特性進行加工、制作出各種皮革制品的技藝。
云南先民們自古就懂得如何使用獸皮,也會利用骨針及動物筋絡縫制衣物。 從云南元謀發掘的猿人化石及石器工具證明了這一地區有人類活動的痕跡。 在1973 年,元謀人化石的地層中出土了多件石器,其中一件為雙面刮削器石器。 由此可以推測,在舊石器時代人類在獵殺動物以后,利用石器將動物皮肉剝離,食肉充饑,剝離的皮毛可用于御寒和保護自我,這也許就是人類最初使用動物皮毛的方法。 到了新石器時代,洱海地區出現了打制石器,甚至到后期出現鐵器,說明生產和加工方式的在不斷進步。
從文獻記載和出土春秋戰國時期器物可見,青銅器時期云南古滇國畜牧業和狩獵業比較發達,制作衣物和其他用品的皮革的毛皮原料十分豐富。例如,在《后漢書·西南夷列傳》中有寫,滇池區域有“金銀、畜產之富”[1]。 又如,大量出土的青銅器物紋樣上表現放牧和狩獵的場面比比皆是。
在滇國服飾文化就有獸皮披衣的宗教服飾,王族、貴族、奴隸主都會身披體現自己高貴地位和財富的獸皮。 云南晉寧石寨山10 號墓出土的鎏金騎士貯貝器生動地再現了貴族騎士威武造型。 從騎士造型可以看到,當時的王族和貴族為顯示地位,都會身著高檔獸皮,馬作為他們坐騎,還有配套馬具。 李家山M51 出土的銅鼓,銅鼓上鑄有的三騎士皆頭戴高盔,雙肩各披一塊帶毛的動物革甲,內著虎皮長衣。
公元前109 年,漢武帝在云南設置郡縣。 西漢至南詔時期,以云南本地民族文化為主,兼容并收地吸納了中原漢族、北方蒙古族文化,乃至印度、東南亞文化,從農耕文化、手工藝文化到宗教文化各方面都有很大發展。 在這個時期整個毛皮貿易環境發展良好,云南皮革制作及皮革行業繼續發展。西漢時期毛皮貿易已經很發達。 漢武帝時期,曾以彩畫的白鹿皮作為貨幣流通。 皮毛工業興旺發達,已經成為用于絲綢之路的出口貿易貨品之一。 云南許多古鎮是南絲綢之路的重要驛站,在頻繁貿易的沿途中,中原先進的制革工藝也隨之傳入。
隨著紡織業的興旺,服飾中一部分革制品逐漸被紡織品所取代,但是皮革服飾依然有所發展。 大理南詔國時期依然有披虎皮披衣的習俗,唐人樊綽記載的《蠻書校注》詳細地闡述了南詔國披虎皮的習俗,還記錄了評判和選擇披虎皮的標準。 其文曰:“大蟲,南詔所披,刺黑又深,炳然可愛,云大蟲皮在高山窮谷者則佳……又有超等殊功者,則全披波羅皮。 其次功,則胸前背后得披,而闕其袖。 又以次功則胸前得披,并闕其背。”[2]大蟲披衣是南詔時期的一種民族風俗,演變為一種服飾制度,以賞賜虎皮為上服,以虎皮表彰軍功等次。 從宋代張勝溫①注:張勝溫是南宋大理國白族宮廷畫師,繪制作品《張勝溫畫卷》是我國古代美術史上的瑰寶,與著名的《清明上河圖》一起被稱為“南北雙嬌”。 整個畫卷分三個部分:蠻王禮佛圖、法界源流圖、十六國大眾圖,這充分展示了大理國時期藝術水平的高超。繪制的《蠻王禮佛圖》局部進一步考證其虎皮官服制度,從畫卷表現大理國王段智興國王與王后和十六國國王及文武大臣到蒼山朝佛情景,國王身后第一個官員身披虎皮披衣,表明身份尊貴。 南詔轄境內的其他民族服飾紛繁復雜,氐羌族的民族善于用動物毛皮制作衣服,以適應高海拔的氣候。這一時期隨著茶馬古道的形成,與中原地區頻繁進行皮貨、藥材等貨品貿易,意味著當地對皮革的需求加劇,帶動了制革工藝的發展和皮毛貿易的興旺。
元明清時期,發達的科技帶動了制革技術的革新。 明朝皮革業日趨成熟,宋應星在《天工開物》上細致描述皮革和毛皮生產方法,民間手工作坊里依然代代相傳地用古老的煙熏法和硝面法。 轟動一時的“靴燈事件”②注:靴燈事件歷史,束河皮匠祖先是明代京城的皇家皮匠,因制作了一個靴形大燈籠,被人誣告影射明太祖馬皇后的大腳,被判流放云南,最后流落到麗江束河。是明代皇家皮匠被由京城發配云南的史實,他們是代表高超技藝的皇家皮匠,為云南當地傳統皮革工藝帶來了先進理念與技藝,為本土皮革制作注入了新的生機,他們定居的麗江束河也成了有名的皮匠村。
明代中葉后,由于封建社會制度的限制,我國皮革技術發展愈發遲緩,逐漸落后于西方資本主義國家。 采用機器生產和現代鞣制皮革技術是19 世紀中葉從歐洲傳過來的[3]。 但是云南皮革制作一直延續古法,沒有更先進的技術引導,生產規模停留家庭在手工作坊階段。
在云南各個少數民族中,藏族、納西族、白族和回族的皮革制品制作水平最為突出。 納西族主要聚居在麗江地區,歷史上茶馬古道必經的麗江束河古鎮皮革工藝尤為突出,束河成為在西南地區出名的皮匠村。 在明朝時期,因“靴燈事件”發配云南的皇家皮匠被當地土司安置在束河,為馬幫和當地納西居民制作各種皮具。 他們的到來提升了西南地區皮革工藝的水平,很快適應了茶馬古道對皮具日益增長的需求,也生產出適合滇、川、藏高原特點的皮革制品,逐漸地,束河皮匠美名傳遍整個西南地區甚至鄰國尼泊爾及印度。 木氏土司專門在束河九鼎龍潭修建了三圣宮,并在三圣宮里塑了一尊“皮匠祖師”孫臏的像,供皮匠及他們后人參拜。再往后的600 年里,在束河皮匠的工藝不斷影響下,滇西北的皮具行業興旺發達。
永寧鄉位于云南省寧蒗彝族自治縣北部,是川、滇兩省三縣的交匯處。 永寧作為歷史重要驛站和貨物集散地,吸引著許多手工藝人聚集此地,皮匠業也隨之興盛起來[4]。 皮匠街在鼎盛時期,村莊有七八十戶都在做制革和革制品加工,制作服飾、鞋履、皮包等,基本每戶院子里都晾曬著皮毛。如今,新的交通工具替代了傳統畜力馱運方式,還有機器制造對皮革行業造成很大沖擊力,皮匠街已經名存實亡,能堅持皮匠這樣事業的人所剩無幾。
滇西騰沖縣,曾在清朝末年派幾名工匠到日本學習皮革工藝,引進技術,仿效西洋制作皮革工藝品。
1902 年,云貴總督開辦陸軍制革廠。
1917 年,由滇黔綏靖公署撥出公款,并招募商股擴建,定名為滇黔綏靖公署云南制革廠。
19 世紀30 年代末,國際工業合作社委派顧彼得到中國進行新技術指導,將先進的皮革產品制作技術帶到麗江,并與當地皮匠創立了皮革加工合作社。 皮革合作社使處于分散、封閉、個體單干局面的束河皮革業聯合起來,并把皮革加工和產品制作分開,很快生產出大量產品,加之在麗江四方街開辟了專門銷售皮革產品的“束河攤子”,從而使皮革業產銷兩旺。
到了19 世紀40 年代,抗日戰火硝煙彌漫,日本侵略者封鎖了中國沿海。 為了支援抗戰,麗江的“馬鍋頭”作為運輸戰略物資的主力軍,頻繁往返于這條特殊的通道,整個束河皮具業達到鼎盛。 據統計,從事皮具行業的有三百三十六戶,日產皮鞋五百雙,其中最多的是仁里村,一百二十戶人家有八十戶是皮匠。 但是最后皮革行業還是隨著茶馬古道的衰落而走向落寞。
1936 年,由留學德國云南籍學生苗天寶任廠長,利用鉻鞣法制革。 除云南制革廠外,有分散的個體手工業小作坊,土法制革。 皮革生產分布在迪慶、麗江、昆明、大理、保山等地。 昆明手工制革戶主要集中于東門外金牛寺街與木行街兩處,共百余家,皆為小本經營,甚少有牌號名稱,由業主自己操作自己售賣,雇工人或學徒2~3 人一起加工。
1949 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制革工藝圍繞縮短生產周期、消除或減少污染、提高產品質量和改善勞動環境等方面逐步革新。 20 世紀50 年代后,特別是70 年代和80 年代,制革工業不斷對傳統制革工藝設備進行革新改造。
手工皮藝的產地分布:滇南通海縣傳統皮革工藝比較發達,曾有下回村、太和村、金山等戶辦企業近100 個;產品有馬鞍、馬轡、攀胸、胯皮、皮條、耕索、皮箱、皮鞋、皮包、褲帶等[5]。 產品中仍有大量馬幫用具。
云南手工皮藝產品另一塊重要區域集中在大理、麗江、迪慶等地,該地區的白族、納西族和藏族有著氐羌族群游牧文化的深厚底蘊,
1954 年,川藏、青藏公路建成,使得“茶馬古道”逐漸衰落,皮具行業也因此受到影響。 當今社會皮革加工技術突飛猛進,原料從傳統的獸類真皮到各種合成革、人造革等新型材料,皮革制品功能和種類成比增加,皮革表面的處理工藝也豐富多樣,云南少數民族與皮革制品關系也發生很大變化。 經歷了歷史洪流的沖洗,工業社會機器生產也如洪水般猛烈地沖擊傳統手工業,在現代先進生產工藝的排擠下,很多皮匠不得不放棄傳承了幾百年的家業,能將數百年古老技藝堅持和傳承下來的藝人屈指可數。
20 世紀70 年代至80 年代,制革工業不斷對傳統制革工藝設備進行革新改造。 回望歷史,皮革這一古老工藝凝結著手工情結,代代相傳的技藝和需要時間沉淀的手工作品顯得彌足珍貴,這是機器生產無法取代的靈魂。 當代還有許多手工藝人依然堅守手工傳統工藝,比如,生活在麗江年過古稀的非物質文化傳承人李金鳳和具有創新精神的楊宏舉就是典型代表,他們的作品不僅深受當地人喜愛,還在全國都有一定影響力,同時獲得了很多工藝美術類重量級榮譽大獎。 當代皮匠們,賦予新的歷史使命,他們不僅向世人展示了千百年來累積的精湛技藝,又將新的知識和元素融入其中,發展出一條符合手工皮制品新的生存道路,在創新中生產出符合現代人的審美需求的皮革制品。
在漫長的歷史歲月沖刷下,皮革工藝也像其他工藝一樣有自己的文化因子和發展規律。 云南皮革工藝的發展形成兩條鮮明的歷史脈絡:其一是一直處于原始狀態的皮革制作工藝形態。 由于當地土著少數民族生產落后,生產工具簡陋,一直保持著簡單制作模式,所以皮制品種類單一,做工粗糙,基本處于原始狀態,甚至當地土著民族直接使用生皮進行包裹保護身體和御寒;其二是云南不少地區在原始的皮革技藝基礎上,受到中原皮革制作技術的啟發,無論技術水平和造型藝術都有不同程度發展,并獨具當地民族特色。 云南皮革工藝不像其他民間工藝耀眼奪目,然而皮革制品實用性很強,歷史上出現了許多能工巧匠,他們為世人留下了許多精美工藝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