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鵬孫 羽
2020年10月,中共中央、國務院在《深化新時代教育評價改革總體方案》中指出,應“系統推進教育評價改革”,“強化過程評價,探索增值評價”,在具體改革舉措上,應針對“不同類型教育特點”分類推進實施,完善與職業教育發展相適應的“評價機制”。職業教育如何根據自身的特點,探索出一種適合發展的評價方式,是近年來理論與實踐領域一直在探索的重要話題。現有的研究多關注職教高考、1+X證書制度等職業教育入口端和出口端的評價,而對于過程性評價尤其是增值性評價的探索,還有待進一步拓展和深化。
增值性評價(Value-added Assessment)作為一種較為前沿的評價方式,源于美國1996年發布的《科爾曼報告》(Coleman Report),該報告直接促動了以學生進步程度為核心的學校效能評價新體系研究。[1]隨后,增值性評價在世界范圍內逐漸發展起來,統計分析技術的持續發展推動著增值性評價趨于完善與普及,當前較為流行的增值性評價統計分析模型主要有摘要統計分析、多元回歸分析、多層模式分析等;[2]也有國內學者探索了適合基層教育部門與學校使用的“簡易式百分等級成長模型”的增值性評價技術。[3]
增值性評價不以學生的考試成績作為教育評價的唯一標準,而是對比學生通過教育活動獲得的進步來衡量工作成效。[4]真實性、情境性、生成性、過程性是增值性評價的內在特點,它兼顧了學生的縱向發展與不同主體間的橫向比較。在評價內容方面,增值性評價已經從追蹤不同時間節點上學生學業成績的變化,拓展到考查諸如專業技能、思想品德、職業生涯發展等內在全方位素養的變化。增值性評價不僅可以應用在基礎教育和高等教育領域,也可以應用在職業教育領域,如莊西真論述了增值評價對于職業教育高質量發展的意義,[5]姜漢榮探討了增值評價在中職融合教學中的價值,[6]都是增值性評價在職業教育中的應用基點。
職業教育是不同于普通教育的一種教育類型,評價也應區別于普通教育而體現出職業教育的類型特色。長期被普通教育評價框架體系裹挾的職業教育需要回歸自身的發展邏輯,統合“職業”與“教育”雙重特性,探索一套類型化的、適用于職業教育的評價模式與方法。增值性評價的理念為職業教育擺脫普通教育評價的影響提供了可能契機與變革方向。在這一前提下,如何通過增值性評價這一著力點與突破口引領職業教育評價改革,進而賦能職業教育類型化建設成為關鍵性問題。要解決這一問題需要嘗試構建凸顯類型特征的職業教育增值性評價。技藝傳承是職業教育的本質特色,也是職業教育增值評價類型化轉向的應然邏輯。
1.技藝繪成職業教育的歷史底色。
職業教育類型化特性早已在樸素的職業性教育中初露端倪。原始社會時期,人們并無職業意識,也無專業的職業分工,這時候的教育主要是以生存為主要導向,口傳身授進行生存技能的傳遞。生存需求滿足之后,人類開始謀求更好、更具品質的生活,職業意識由此萌發,職業分工漸趨社會化,冶鐵、制陶、紡織等專門化的技藝授受出現,生存教育融入并轉向為前制度主義的職業教育。這種早期職業教育實質上是一種通過傳授技藝進而培育工匠的教育類型。我國古代含括氏族工匠、手工業者工匠、民匠與官匠等的工匠培育歷史,[7]就是典型的類型教育佐證。技藝不僅是工匠安身立命的根基,還是早期職業教育的內容核心。彼時技藝專指手工技藝,手工藝的具身特性要求工匠們全身心投入生產勞動,在身心合一的技藝實踐中,愛崗敬業、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傳統也沉淀為職業教育的情感操守與類型氣質。
2.技藝彰顯職業教育的類型特征。
職業教育區別于普通教育的根本在于二者人才培養規格的異質性。職業教育是培養技術技能人才的教育類型,這是認識職業教育的本質前提。技術技能人才是一個復合式的人才概念,辨析這一人才類型必須理清技術與技能的概念內涵及其相互關系。技術可劃分為本能性技術、經驗性技術和解釋性技術三種類型,這三種技術類型又分別與技能、技藝及“科學的技術”三類技術概念相對應,[8]16是“從工藝訣竅向作為技術基礎的科學轉變”。[9]以技術的自有邏輯來看,技藝在技能與“科學的技術”(現代技術)之間充當著過渡銜接的重要中介作用。透視技術的社會鏡像,馬塞爾·莫斯指出“各種技藝的結合,構成了工業和工藝。技藝、工業和工藝,共同構成了一個社會的技術系統,這是該社會的本質”。[10]在社會層面,技藝可視作技術系統的必要組成與最基本的構成要素。因而,職業教育要培養社會適用的技術技能人才,讓技術技能在個體層面生成,必須重視技藝在個體技術技能形成過程中獨特的類型地位,發揮技藝育人的應然價值。
1.技藝是個人知識性的行動經驗。
亞里士多德認為,技藝是隸屬于理智的一種把握存在世界的真的品質,是一種使具有某些期望性質的事物生成的制作-操作活動。[11]可見,技藝作為展現存在世界真的品質的一種制作理智,它不僅具有把握“真”的知識即制作物的對象的知識,還具有通向“善”的知識即達成期待的目的的知識,后者的知識指向為制作-操作過程的行動經驗。因而,技藝作為個人知識性的行動經驗而存在,它無法全然抽象為一般化的程序性技能,它是個體在實踐情境中實施制作-操作活動而生成的直接經驗。由于技藝的個體獨立性與情境生成性,抽象的、符號化的評價模式與方法無法衡量技藝的增值過程,職業教育應引入技藝增值性評價從而為學生個體技藝的生成與培塑提供縱向參照。長期以來的終結性評價忽視了技藝成長的行動過程,將技藝視為機械的“記憶”性知識,遮蔽了職業教育的類型化特征,不利于技術技能型人才的選拔;正在興盛的診斷性評價,旨在發現人才培養中的問題,做到即時改正,卻割裂了技藝成長的連續性,不利于人的可持續發展。增值性評價可以解決職業教育現有評價方式的符號化、抽象性、割裂性問題,將職業教育的核心要義即“技藝”浸潤在情境、過程中進行跟蹤評價,澄明了職業教育類型化的本色。
2.技藝是全要素融通的綜合實踐。
技藝是兼有“技”與“藝”雙重屬性與內容層次的技術系統,“技”意指技能維度的物質實踐,“藝”體現為文化維度的精神實踐,體現“啟智潤心、培根鑄魂”的本質特色。因此,技藝絕非是機械性的技能操作活動。技藝蘊含著技術主體(工匠)對創作客體進行技術物化的整體性思考,在“為他”的技藝實踐中涵養了奉獻、敬業、德性的職業倫理;技術物化的工藝過程集中表現了技藝技術層面精益求精、專注執著的專業態度和藝術層面盡善盡美、不留瑕疵的精神追求。由此,技藝是融合德、技、藝全要素的綜合實踐。就職業教育的類型特征而言,內在于技藝的德、技、藝全要素融通滲透于技藝訓育的全過程,這種過程性的素養培育無法通過單一的、終結性的評價模式與方法進行度量,應開拓技藝增值性評價從而為學生個體技藝素養的全方位成長提供橫向參照。長期以來,職業教育評價過于關注單一的“技術”維度,忽視了指向靈魂與精神訓育的“德”“藝”維度,最終可能輸出類似馬爾庫塞筆下“單向度”的人,不利于“德藝并舉”技術技能型人才的培養,這或許是導致職業院校畢業生就業率高然而轉行率也高的重要原因之一。增值性評價關注學生在技術技能、道德修養、藝術情趣乃至包括職業生涯發展在內的全方位素養評價,通過過程性規訓、植入性評價,培育完滿發展、持續動能的“虔誠”職業人,“干一行”“愛一行”“專一行”,彰顯職業教育人才培養的類型化特色。
技藝傳承并彰顯了職業教育的類型價值,在明確職業教育類型定位的當下,實現職業教育評價的類型化轉向對鞏固和完善職業教育的類型地位、增強職業教育的現代適應性、提升職業教育的大眾吸引力等都有積極的導向作用。技藝增值性評價應滲透于職業院校技術技能人才培養的全方位與全過程,緊緊圍繞技藝及其實踐激活學生的學業活力,有針對性地提高學生的技術技能適應力,全面發展學生德、技、藝的專業品格與素養。
技藝蘊含大量的隱性知識空間,這使得技藝的授受必先經過化隱為顯的轉換過程才可為學生所接受。基于此,波蘭尼給出了最優的轉化路徑,他指明,“一種無法被詳細說明的技藝不能通過法規而流傳下去,因為這樣的法規并不存在。它只能通過師傅教徒弟這樣的傳授方式流傳下去”。[12]傳統學徒制的成功經驗已證明學徒制是技藝授受及其評價的最有效方式,因而,技藝增值性評價在職業教育中的應用須以學徒制為組織載體,立足于現代學徒制的組織架構來構建職校生技藝增值性評價的全過程框架。現代學徒制在統整融合現代產業資源與教育資源的基礎上,通過校企合作的具體路徑來組建并深化“師徒關系”,進而依托工學結合的訓練方法強化職校生的技術技能與崗位的適應性。
在具體的實施過程中,首先應做好前期的診斷性評價。職校生一入校即可視作開啟了個人的預備職業生涯,這是學生做出正確的自我定位與開展職業定向評價的關鍵時期。此時,現代學徒制中的企業師傅應對職校生進行較為科學的含括技藝素養在內的職業能力診斷,進而形成職校生入學能力測評報告,確立“入校即結對”的師徒關系,并為學生制訂個性化的技藝訓育方案。其次,做好過程規訓及形成性評價。隨著校企合作的推進及工學結合的深入,企業師傅與職校生應及時強化自身的師徒角色,師傅不僅是學徒的技術之師、藝能之師,還是道德之師,雙方形成情感共通的技藝共同體,循序漸進地進行技藝養成。師傅進一步以行業標準規范學生技藝實踐,學生則根據師傅的實時反饋完成每一階段的技藝學習心得與實踐反思報告。最后,做好畢業時的綜合性評價。在畢業階段,除對學生進行學業考核外,職業院校應對照學生入學能力測評報告,結合學生技藝自評,引入行業專門人員對學生進行技、藝、德的綜合性考核,形成畢業生職業能力總結報告。
傳統技藝是非物質文化遺產中的一個重要門類,也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載體。傳統技藝有多元豐富的文化內涵與精神意蘊,源于勞動集體改造自然的實踐活動,在一定程度上“是集某一地域自然特征的社會性表達”。[8]18傳統技藝區別于現代一般化技術的顯著要點在于濃厚的地域性、沉淀性,流傳至今的傳統技藝大多以地方文化的工藝形式保存著。職業教育是服務區域經濟發展的教育類型,它浸潤于地方文化之中并推動地方文化的發展,因此,職業教育探索技藝增值性評價的實踐方式可體現出地域的區分度。
在具體的實踐中,職業院校應深度挖掘富有地域特色的傳統技藝,精準把握技藝背后的人文精神與道德內涵,創設技藝增值性評價的多元特色方式與渠道。首先,將內蘊于傳統技藝的工匠精神和審美情趣引入技術技能人才培養目標規格及其評價標準。工匠精神是技藝成才的德性維度,審美情趣是技藝成才的藝術維度,二者為學生提供了自我增值的方向與目標,是引領“鑄魂”“潤心”的核心要義。其次,職業院校應將地方傳統技藝以項目化的形式引入課堂教學。用好思政教育、專業教育與通識教育三大主陣地創造性開拓傳統技藝的多元評價方式,以思政課堂弘揚地方技藝傳統,以專業課堂培造精熟技藝技能,以通識課堂涵養特色人文底蘊,[13]對學生開展全方位的技藝素養評價,實現“課程思政”與“思政課程”的同向同行、同頻共振,達到育人成效的“雙效合一”。最后,職業院校應充分重視并積極建設校園文化及學生實踐活動,通過“大國工匠進校園”、組建大師工作室及參訪技藝工作坊等形式發揮好技藝人、技藝課堂、技藝工坊的“傳幫帶”作用,強化技藝評價差異化、個別性、情境性的特點,凸顯增值評價的本質。
技藝增值性評價應始終圍繞技藝實踐來展開。技藝實踐包括技藝原理的認知實踐與技藝實操的技能實踐,技藝作為個體的行動經驗,其認知與技能實踐都融于行動之中。因而,技藝的可持續發展依賴于個體的行動,并具備兩個核心屬性:一,技藝增值性評價為內生性評價,即評價主體為技藝實踐個體自身,第三方評價是技藝實踐個體主觀評價的輔助性參照與補充;二,技藝增值性評價是立足于個體技藝行動的評價,是動態發展而不是靜態穩定的。技藝增值性評價是在個體技藝行動過程中不斷生成的評價,是依具體實踐情境變化而變化的評價。
在實踐中,職業教育應基于技藝增值性評價的主體內生性、過程生成性與情境發展性,創設行動導向的真實評價情境,激活學生增值評價中的主體意識與行動意識,培養學生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首先,在教學設計中,教師應準備好具備真實情境要素的工作任務或項目,根據學生個體的技藝水平與熟練程度將任務分層次下達給學生,[14]引導學生完成個性化任務。其次,在教學實施中,技藝要素滲透在完成工作任務的行動之中。學生根據各種主客觀因素的變化,主動調動自身的各方面積累,根據任務需求及時調整、優化技藝實踐,實現技藝生成的動態評估。再次,在教學任務完成時,教師將典型作品呈現給學生,學生通過比較自身作品與典型作品的差別來檢驗與反觀自身的技藝成效與水平。通過行動導向式教學,學生完成一個又一個典型項目或行動任務,前一次的任務為后一次行動積累技藝經驗,學生的技藝經驗和水平在行動中螺旋式上升,從而達成對整個工作過程的駕馭與掌握,實現自我技藝的連續性增值。
技藝增值性評價作為類型化的教育評價方式,要真正落實并發揮效益,必須基于職業院校的立場,協調各種要素、關系,理順各種體制、機制,確保技藝增值評價的適切性和有效性。
職業教育的類型定位易使評價的實施者陷入實用性的工具主義取向。培養技術技能型人才是職業教育作為類型教育的核心,但往往在評價中過于注重技能型人才之“能”,且“能”更多是操作性的“動手”能力,專業性的“術道”、情懷性的“技德”難以被整全地觀照,技藝增值難以最終實現。這就要求職業教育調和并超越實用的工具主義,走向價值理性,強調“德技并修”“德藝雙馨”。為此,必須廓清技藝應該“增什么值”的維度、要素等系列指標體系,界定技藝增值性評價的內容。首先,職業院校須結合自身辦學實際,在有關專家的指導下對行業企業開展人才需求調研,形成專業群崗位能力分析報告,總體劃定技藝增值性評價“技”與“藝”的內容范圍。其次,進一步梳理、歸納評價內容要素。“技”的維度綜合呈現技術、技能相關要素,涉及如職業通用技能、特定崗位技能、崗位群通用技術與核心專業技術等具體內容要素;“藝”的維度應充分彰顯“德”的評價內容,立體呈現職業認知、職業態度、審美情趣等具體要素。再次,職業院校應嚴格對標專業實踐及其成效來核定各項評價內容要素的指標與水平,做到各行業評價指標體系的可衡量、可操作。
在現有的實踐中,為了追求就業率、“升本”、“戴帽”,職業院校過于關注冷冰冰的數字與符號,多用計量性的評價手段和終結性的評價方法顯現自身的辦學水平和競爭力,缺少從微觀的視角關注學生的“技藝”成長,難以從內涵上切實提高職業教育的辦學質量。因此,職業院校應改變原有計量性、終結性的教育評價導向與模式,轉向并開拓類型化的評價空間,積極探尋職業教育增值評價的適合方式、方法。技術技能的過程生成性、情境發展性、實踐顯現性要求職業教育的評價必須是以過程性與質性進行衡量的。過程性衡量是指職業教育的評價應在診斷性評價與終結性評價之間進行動態、實時的跟蹤,應利用好學生發展的入校適應期、自主發展期、技能實訓期、職業規劃期等各個關鍵階段,使用檔案袋、成長手冊、足跡存折等多種方式記錄學生的技藝成長,依據事先制定的評價指標體系跟蹤各項指標的發展進度與達標程度。質性衡量是指在必要的計量性評價之外,更多使用質性評價方式如典型任務的敘述表達、操作過程的情意表現、任務作品的口頭報告和書面呈現等,關注學生對技藝的認識與理解、工作過程中的情感與體驗,實現對“技藝經驗”的緘默掌握。
“誰來評價”是影響評價信效度與評價質量的關鍵變量。職業教育是一個關涉地方政府、行業、企業、學校、學生等不同利益相關者的集體社會實踐。已有的評價往往受政府行政部門的評價指標影響,較多追求模式化和統一性,不能體現區域、行業和個體等不同維度的差別,評價關系松散。作為一種新型的評價方式,增值性評價應充分調和地方政府、行業、企業、學校、學生之間的利益關系,讓各利益相關者都參與到評價的過程中,明確各方主體責任。地方政府結合國家評價改革指導性理念,制定符合本地區的評價指標,并負責總體協調和適時督導;行業學會與企業負責崗位群與專業群對接基礎上的技藝標準及相關指標的制定、開發與審查;學校根據學生專業發展和個性發展的需求,組織技藝實踐的教育指導與過程評價;學生在檢視自我行為中實現技藝的增長。利益相關方結成緊密的技藝評價主體網絡系統,共育人才、共評人才、共享成果,推動技藝增值性評價逐步走向議程化、制度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