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慧
(安徽經濟管理學院,合肥 230000)
《饑餓的女兒》是虹影的長篇自傳體代表作,作品中關于家庭成員之一——二姐的筆墨不多,且較為分散,但這些敘述總是出現在最關鍵的時刻,或者出現在與這個家最敏感事件有密切關系的事情上??梢哉f,二姐的每次出場都是重頭戲,或反映,或促成,或引發某些問題,而這些問題又涉及這個家庭或者個人的隱私。她以一種失語的方式存在于這個家庭中,又以一種自以為是的方式保守著這個家和主人公“六六”的秘密,而這些更加突顯了二姐在這個家中的特殊位置和作用。
小說中關于二姐的情節主要來自于他人的講述,或是在某一個事件中的閃現。相對于主人公“六六”、大姐,抑或母親、四姐,為了逃避那個時代降臨在她們身上的困厄和錯雜混亂的命運而不斷地抗爭、失敗,二姐顯得非常平靜,像是這個家庭中的異類。關于二姐的性格特點、生活經歷,甚至與家人的相處狀態,小說中幾乎沒有正面描述,往往是通過其他人的轉述或者通過二姐的某些行為來側面描寫。作品中最早提到的關于二姐的敘述出自大姐之口。大姐在家中雖然排行老大,但因為繼承了母親“不安分”的血脈,在試圖逃離家庭、尋找所謂的幸福中不斷受挫,而反觀“運氣比我們哪個都好,讀的師范……分到城中心的小學,搖身一變成了城中心人。生了個兒子,又生了個兒子,丈夫對她也好”的二姐,同樣的家庭出身,卻有著完全不同的生活軌跡,本就與二姐“互相看不起,一碰就鬧別扭”的大姐,在羨慕二姐命好、感慨命運不公時,對二姐的敘述必然帶有個人不滿情緒的發泄。
而在“六六”的敘述中,則對二姐的性格特征和生活經歷進行了更加詳細和客觀的描述。相比脾氣火爆又“人來瘋,一點也不懂事”的大姐,二姐似乎更具有長姐如母的風范和氣度。因為“二姐性格溫柔,做家里事、做教師都細心認真,對母親算得上孝順,即使和母親扯皮,也是氣在心頭,不會像我們這個三個姐妹那么頂嘴對吵”。除此以外,“二姐心細,凡事心里自有主張”,“她天生矜持,可以不向父母要一分錢,步行幾個鐘頭,從學校走回家,而不向父母提一句車費。她的褲腿和鞋子全是泥,回家后洗凈腳,就一聲不響地用剪刀尖挑腳底的血泡,手抖也不抖一下”。由此可以看出,二姐相對沉穩細心的性格,不同于其他姐妹與家人相處的方式,充當了這個家庭的“黏合劑”的作用。而所謂的命好,并不是運氣使然,敏感的年代、特殊的家庭,尤其是周圍人為抗爭命運一次次失敗的嘗試,讓她更加清楚無謂的抱怨和掙扎沒有意義,也讓她在面對坎坷與困難時只能選擇沉默不語。
二姐的感情經歷也是失語的。二姐,沒有同那個“戴眼鏡、嘴甜、眼睛溜轉”、父親認為“靠不住終生”的男同學繼續交往,也沒有和母親的一個熟人的侄兒、“一個軍工廠的造反派頭目”見面,她“是我們家里唯一聽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結婚的人”。二姐只是在與男同學合照的膠卷曝光時神色黯然,說了句“太可惜了”,再無其他。她內心究竟是怎么想的、為什么做出這些選擇,沒有人知道,她也不會輕易讓任何人知道。
因為不光彩的身世,或是性格使然,主人公“六六”與這個家是脫離的,在可能實現的條件下,堅定地選擇了逃離。“六六”可以因為特殊的身份而對這個家態度冷漠,而二姐對于家的態度則相對更加復雜,似乎捉摸不透,但又很清晰。雖然她不斷地被牽涉到各種家事中來,但在處事行為的表現上卻具有鮮明的獨特性,從不與家庭中的任何一個人結為共同體,帶有明顯的排他性。對于這個家、這個家的家庭成員,二姐依然保持著冷眼旁觀的失語的狀態。
面對家庭的紛爭,二姐是失語的。大姐曾經與母親爆發過一次激烈的爭吵,那是在母親三十四歲的時候。當時看熱鬧的鄰居叫來戶籍,準備要“教育”母親,現場一片混亂。一直都在的二姐起初沒有任何聲音,但在最后外人要介入時,她立刻出聲,“二姐說,這是我家里的事,她說她要睡覺,就把房門關了”。二姐冷眼旁觀了近乎失控的畫面,沒有勸解,沒有安撫,沒有求饒,而是用眾人來不及反應的速度,把所有的可能關在了門外。
對家中的每一個成員,二姐也是失語的。二姐的信是“六六”離開家以后與整個家庭唯一的聯系,但“我很怕收到她的信,信里沒有什么好消息”。二姐與“六六”之間除了同母姐妹這個事實,也沒有過多的感情聯系,因此她的信與一般的家信不同,不僅“沒有什么好消息”,而且“從來不問我在干什么,也很少提母親父親”。同時,二姐的信里也從來沒有講過一點一滴關于她自己的情況,就好像她只是一個代筆者,而她所陳述的一切人或事都和她沒有任何關系,她選擇永遠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以一個失語者的狀態來看待“我”,看待自己,看待這個家。
二姐在這個家里是一個特殊的存在,她與家里的任何一個人都沒有格外親密的關系,與親生父母、兄弟姐妹都處于一種疏離的狀態。她的命運與家里任何一個人都不同,甚至找不到共同點。她從不表達或解釋自己的想法和做法,也不在乎周圍人的看法和意見,從不允許任何局外人來干涉自己的生活。在那樣一個特殊的時代,她用自己的方式游離于復雜的家庭、社會之外,以自己的方式生存成長。二姐在情感上是失語的,因為她從不主動表達,但失語又恰巧成了一層保護膜,讓她成為家庭和時代的幸運兒,過上了安定幸福的生活;同時,這種失語是沉重無奈的選擇,冷眼旁觀才能跳出現有的生活,沉默不語才能堅定心底的聲音,尋找能夠逃離這個“家”的機會和出路。二姐的結局好過家里的其他人,成為成功逃離的一個,或者說唯一成功逃離的一個。
母親和大姐因為小孫的事情發生了激烈的爭吵,鄰居叫了戶籍準備“教育”母親,在家中的秘密可能要被更廣泛地散播時,一直沉默的二姐簡單地說了句“這是我家的事,我要睡覺”,然后把門關上。二姐通過這樣的行為把母親的秘密或者這個家的秘密盡可能地保守在了門內,讓母親和這個家保留了最低的尊嚴。
“去看二姐”是母親去城中心最經常用的借口。只要母親在非工作時間不在家,就會被子女和丈夫認定是去了城中心的二姐家。在大姐回家時就曾經提到“不管媽,媽準是過河去城中心看二姐”。連“六六”都知道,“母親沒有說實話,她過江一定是去辦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那么二姐知道母親去城中心的所有的借口都與她有關嗎?先不說二姐敏感細心,就是家里人的這種共識相信二姐應該也有所耳聞,但是她卻從來都沒有提出過任何質疑。她保持沉默,是因為理解母親,認為母親有苦衷,還是她認為沒有必要去拆穿這件事情。也許從她的性格特點和處事原則上看,不說是最佳的處理方式,不說減少了不必要的麻煩,對“母親”如此,對這個“家”來說更是如此。一旦秘密揭開,就會像炸彈一樣在家里爆炸,引發的混亂將不可收拾,這個“家”也就將再沒有和諧可言。她保守了母親的秘密,間接維護了這個家庭的安寧和完整。
對自己身世一直存在疑慮的“六六”,想弄清楚自己是誰,急于解開這個也許會讓自己難堪的謎,但從父親母親那兒得不到答案,大姐那兒斷了線,四姐自顧不暇,而“二姐即便知道也不會說”。除此以外,二姐還保守著兩個與“六六”生父有關的秘密。二姐以她自己的方式,不僅完整地保守了與“我”生父相關的兩個秘密,而且還在她所謂的原則上替“我”作出了她認為正確的選擇和決定。這種選擇和決定不僅涉及與“我”相關的事情應該如何處理、運作,還關乎與“我”相關的事情有無必要讓“我”知曉。
二姐對諸多秘密的保守,是她情感失語的一大表征,她不主動表達和述說,但也是她在能力范圍內思考現實、權衡利弊之后做出的她認為的最佳選擇。盡管二姐與“我”之間沒有親密無間的姐妹情誼,也沒有絲毫特別的關愛,但在那個私生女不被社會接受的環境和年代,在那個勉強接受“我”的家庭里,二姐的態度行為給了“我”最大程度的保護和尊重,讓“我”的生活避免受到不必要的干擾,也最大程度維護了這個家庭的和諧與生活的穩定。
重慶南岸陰暗逼仄的閣樓、一度無法維持的貧民生計和復雜敏感的家庭關系,是這個家庭真實的生活寫照。在小家層面,當饑荒降臨時,吃飽成了頭等大事,他們處在絕望的境地努力自救,忍耐—抗爭—失敗—麻木。我們看到母親、大姐、四姐甚至“六六”都或多或少地沿襲了上述的路徑,不斷地抗爭、失敗、落寞,但二姐不管是在生活、學習還是感情經歷上,似乎都走了一條不同尋常的路。生活中,溫柔細心、話語不多;學業上,目標明確、吃苦肯干;感情上,聽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中國有句古話,“天助自助者”,二姐的這種選擇是自我成長中最通暢的一條道路。
二姐對母親的“算得上孝順”,或者對母親諸多秘密的保守,可以說是二姐同母親之間天然母女情緣的展現。母親經歷過三次感情上的出逃,演繹著為人妻、人母和情人的角色,背負著沉重的道德枷鎖和整個家庭的經濟重擔,二姐見證了母親在精神困頓和生理饑餓中的無力掙扎,或許這也是二姐選擇失語、保守秘密的最重要的原因。而作為這個構成復雜的家庭中的一分子,在關鍵的時刻,二姐便自動承擔了“長女”的角色,義無反顧地用自己特立獨行的思維和行動,堅決而果斷地解決了出現的問題,對于自己諸多抉擇同樣如此。雖然不具備特殊的年齡優勢,但家庭環境、成長經歷讓她成為一個懂得隱藏自己情感需要的早熟少女,成功規避了母親、大姐或周圍人已經經歷的風險和錯誤,理智果斷地判斷出最佳的處事方法和生活方式。最終,在那個血緣和家庭出身決定一個人命運的時代,二姐最大程度地保全了自己,跳出了原有生活和命運的漩渦,開辟了生活的前路,過上了“一家人中最安定、最幸福的生活”,完成了自我救贖。
小說通過出生于1962年大饑荒災難最后一年的幺女“六六”的成長經歷,讓我們看到特殊時代里,窘迫的家庭環境給這一家人帶來的“饑餓”的苦難意識。姚溪、向天淵(2018)認為,“小說表現出的饑餓寫作意識:微觀層面上,主人公飽受因階級、膚色、性別、畸形的出身背景而帶來的憎惡和歧視,日積月累,形成生理和精神饑餓;宏觀層面上,個人的饑餓與國家、民族的劫難緊密相關”。而主人公“六六”一家、包括二姐,不僅有三年自然災害和物質匱乏帶來的生理上饑餓——對食物的需求,也包含復雜的家庭成分和低微的社會地位所導致的精神上的饑餓——對愛、尊重和認同的渴望,以及由此導致的自我夢想的迷失,甚至自我的迷失。在二姐好命和幸福的背后,她真實的想法和意愿從未被提及,如同她隱瞞“用剪刀尖挑腳底的血泡”所忍受的痛楚一樣。看似是她自己的選擇,卻往往是按照別人的意愿所做出的選擇。從這個角度看,二姐是迷失夢想、迷失自我的精神饑餓的產物,仍沒有逃脫“饑餓的女兒”的宿命。
二姐不是一個個體,是那個時代一類人的代表,是“大饑荒”年代忍受饑餓痛苦之外,還要承受憂愁、困惑、焦慮和羞辱等精神折磨的億萬母親和姐妹的代表。她們過早地看到生活和社會帶來的負面陰影,或沉默忍耐,或掙扎反抗,或突破重圍,倔強地在艱難中求生存;她們懂得要想跳出原有的牢籠,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努力,沒有必要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抱怨、空想和瞎折騰上,她們內心深入有堅定的自我保護和克服困難的力量;她們情感的失語,帶有鮮明的時代和家庭印記,冷眼旁觀并非自私自利,可能是保全自己和家庭的最好的方式,默默地保守家庭的各種秘密,也正是利弊權衡后對這個家庭最好的維護和關愛。這一類人清醒地面對生活、默默地改變生活,最終會成為原有生活圈子里最先過上所謂新生活的那一批人,但由于意識和能力的限制,她們在走出饑餓、走向自由和新生的路上還不能完全擺脫宿命的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