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決定

孔瑗

我仿佛化身成那一株在微雨里徜徉的小荷，好似那站在水之畔衣袂飄舉的青蔥少年，不染銅臭，墨香自來。

“媽媽，您能幫我出出主意么？”

“自己決定！”

我用沉默來對抗她的“無情”，心里卻暗自較上了勁。市藝術節開幕在即，任務迫在眉睫，我要交一件參賽作品，而身為刺繡老師的媽媽沒有給我任何建議。正當我躊躇之際，余光滑過語文書一角的《小池》。“小荷才露尖尖角……”小荷？蓮葉！雖不能用古詩參加比賽，但我可以繡出我鐘愛的詩詞啊，真是妙哉！找好銀針、絲線，開工！

但是……意料之中的靈感，意料之外的失敗。面對棉麻，從小就學習刺繡的我竟找不到荷葉的靈動之感，要不換一種作品形式？我又想向媽媽求助……不！這次我要自己決定。

眼前，誠齋先生筆下的尖尖小荷微微搖曳，嫩生生的翠綠迷蒙了我的眼眶。小荷仿佛一個青蔥少年，立在那水之央，身上有股沖出牢籠的不羈、飽讀詩書的溫文爾雅、初出茅廬的靦腆羞澀。我突然意識到，原來自己從未真正體會到作者的意境，細思，恍然。我再次鉆回繡針中。

溫煦的光從小燈下溢出，幽微地，皴在舊墻上，我知道，針尖的藝術就要在這昏黃里暈開了。這一行針輕拂過去，不蔓不枝，似有似無間呼出中通外直的莖干。隨即，又細細地、密密地牽回千絲萬縷回針，點出似重非輕的絨毛，最后順勢而上，雙套與戧針鋪開微微卷曲的荷葉、徐徐吐出芯蕊的蓮花。忽而之間，被吹皺的水面定格在了一聲聲的蛙鳴與一圈圈的漣漪。

我的神情？毋庸說，是專注的。但我想，此時此刻只用專注形容是不夠的。我的眼神都凝在指尖的繡針上，像是望著極遠極遠的遠處，又像是盯著極近極近的近處。瘦瘦的肩挑著寬大的衣服，微蹙的眉壓著一輕一重的呼吸。慢慢用針尖挑起一根桑染的細絲，那是蜻蜓的翅，應同紗差不了幾分。額頭的汗水細細地沁出，微微的顫抖從手臂傳來，最后一針停在蜻蜓點睛的盤繡上。停針，取線。回頭看看自己的影子，一會兒薄一會兒厚，就那么斜斜地打在舊墻的粗糙上，收在了夜的靜謐里。

成了！紅蜻蜓的雙翅在和煦的燈下灼灼閃爍著晶瑩的光澤，通透而又清亮，與尖荷、花苞相呼應，沒有刻意的修飾，沒有多余的矯作。

我的心因激動而微微顫抖著，享受著這片刻的寧靜。此刻，流年驚起，從風間流淌，我仿佛化身成那一株在微雨里徜徉的小荷，好似那站在水之畔衣袂飄舉的青蔥少年，不染銅臭，墨香自來。

讓我們做一株雨里的小荷吧！不必浮夸，不必刻意粉飾。泰然做自我，浮生一世，一蓑煙雨任平生，不畏淤泥的阻撓，不慕蓮花的香遠益清。

讓我們做一株雨里的小荷吧！不必悵然若失，不必懷才不遇，我本我，既然選擇了詩和遠方，就注定要風雨兼程。

讓我們做一株雨里的小荷吧！不必趨炎附勢，不必見風使舵，你若才露，蜻蜓自來，自己選擇了一鳴驚人，就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住田園，水到渠成說的正是如此。

“想好了嗎？”

“想好了！我的作品叫小荷才露！”

指導老師 鄭結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