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勤 ,邢永川
近年來,傳統文化類節目在B站頻頻爆紅,在這諸多案例中,87版《紅樓夢》(該電視劇1987年首播,故名)在B站走紅并吸引許多粉絲進行二次創作的現象堪稱一個“文化奇觀”。本研究以2020年6月B站上架87版《紅樓夢》并聚集起大批粉絲進行交流創作為契機,研究87版《紅樓夢》粉絲的文本生產機制。本研究一方面通過個案探究我國電視劇粉絲特別是青少年粉絲的實踐交流活動;另一方面也將描繪青少年紅學愛好者的畫像及文本生產活動,期望能豐富紅學領域受眾向度的研究。
粉絲文化是特殊的大眾文化,最初文化研究有重生產而輕消費的特點,但在葛蘭西轉向后,先是霍爾較早關注文本解碼的復雜性,后有德賽杜提出“作為消費的生產”,即大眾對藝術符號以及日常生活中的其他消費也是一種生產,是被稱為“消費”的生產[1]。費斯克則注重研究粉絲的生產和傳播行為對建構粉絲社群的作用。粉絲文化研究是文化界對消費者的重視后興起的,德賽都、費斯克、詹金斯等成為該領域的開創者[2]。
亨利·詹金斯的《文本盜獵者:電視粉絲與參與式文化》在電視劇粉絲研究方面可謂經典之作。他以“粉絲學者”的身份深入粉絲群體之間,了解粉絲復雜的社會和文化身份、文本接收模式、批評闡釋行為、社群交往活動等。詹金斯認為粉絲閱讀是一個社會過程,粉絲文化是一個參與性文化,這種文化會催生新的文本、新文化乃至新社群出現[3]。
自20世紀20年代至今,由《紅樓夢》改編的影視作品已有一百多部。毫無疑問,87版《紅樓夢》是其中認可度最高的一部,被譽為“不可逾越的經典”,具有傳承和研究價值。目前學界對87版《紅樓夢》的研究一般是從文藝學角度(聲樂插曲、人物形象、影視改編批評等方面)、比較視野角度(和2010版《紅樓夢》對比)出發,較少涉及受眾研究。這意味著學界可能忽略了《紅樓夢》普通讀者和影視劇觀眾對紅樓文化的理解和認可情況,也難以看見新媒體環境中“紅迷”們驚人的創作力及展演欲望。
在“視覺霸權”時代,文學經典的視聽向度傳播已成必然,媒介一旦改變,其文化傳播內涵也必將改變。87版《紅樓夢》現今在B站重新受到熱捧,既歸功于經典永恒的魅力,也有媒體環境的加成。基于此,本研究欲探究B站(Bilibili視頻平臺簡稱)87版《紅樓夢》粉絲文本生產內容及呈現形式有何特點,其創作背后的驅動力為何。
文本分析法:側重于解釋文本深層次意義。此次研究中,筆者在B站中以“紅樓夢”為關鍵詞進行搜索,采集前1000條播放量高的視頻并隨機抽取200條構成樣本池,最后人工篩選出了124個相關視頻進行分類研究。
問卷調查:通過B站私信和評論渠道發放問卷,共收回678份問卷,經過核對數據、排除異常問卷后共得到603份有效問卷。
深度訪談:筆者訪談了10名具有代表性的UP主(視頻上傳者)、5名普通粉絲。訪談內容包括生產過程及生產機制、網際互動模式、怎樣建構身份認同等。
網絡田野調查:筆者從2021年2月起開始追蹤B站內該劇粉絲的創作情況和社群交流情況,了解粉絲群體的行為實踐和成員特征。
大觀園是《紅樓夢》里最重要的建筑,原先為元妃省親而建,后賈寶玉和眾釵搬入園中居住,他們在此吟詩作對、聊天談心,大觀園在書中有強烈的“青春樂園”的象征意義。對87版《紅樓夢》粉絲來說,B站像是他們在網絡空間集聚的“大觀園”,他們在創作互動,構筑著有濃厚青春色彩的“后紅樓”景觀。
根據問卷調查結果及網絡田野調查可以發現,B站上87版《紅樓夢》的粉絲主體為青年及青少年學生,約90%的粉絲年齡都在25歲以下;女性居多,男女比例約為3:7。從學歷來看,大專、本科以上學歷的人約超過90%,初高中學歷約占10%。他們有明顯的粉絲特征。
第一,超70%的人能明確自己的粉絲身份。他們密切關注紅樓UP主的動態,并經常采取點贊、發彈幕、評論、投幣、私信等方式與紅樓UP主積極互動,且有約20%的人加入了紅樓相關QQ群或微信群,他們的聊天不局限于《紅樓夢》,很多時候都延展到了個人生活方面;第二,他們對該劇有重復觀看的興趣,有17.41%的人觀劇5遍及以上,觀看2到5遍的人接近半數;第三,他們同時熟悉《紅樓夢》原著文本,96.85%的人閱讀過《紅樓夢》原著,其中讀過4遍以上的人占比24.05%,讀過2到3遍的人占比27.69%;第四,他們非常熱愛該劇,但對未來《紅樓夢》的影視改編持消極態度,68.49%的人認為“未來不會出現比87版《紅樓夢》更忠于原著的影視改編作品”,在一項“影視改編作品評分”(滿分100分)的填空中,87版《紅樓夢》得分為95.97分,2010版《紅樓夢》得分為18.37分。
由此可以看出,B站87版《紅樓夢》粉絲以青年和青少年學生為主體,其創作交流積極,對紅樓文化有著強烈興趣,并且懷有“捍衛經典”的正義感,會夸贊頌揚他們認為尊重經典的作品,嘲諷抵制他們認為不尊重經典的作品。這種“愛憎分明”的對立情緒逐漸飯圈化,表現之一就是87版《紅樓夢》粉絲和2010版《紅樓夢》粉絲之間的矛盾。B站“大觀園”如《紅樓夢》中的大觀園一樣,雖然青春洋溢、歡樂無窮,但也隱含著諸多話語權爭奪。
筆者以篩選出的124個視頻作為研究對象,并按照內容把這些視頻分為10類,如表1所示。
由表1可以看出,87版《紅樓夢》粉絲的文本生產活動內容多樣且富有亞文化特色。粉絲的生產活動不僅能反映他們對這部經典老劇甚至原著的態度及審美偏好,也能反映出B站這個青年亞文化社區對創作和交流活動的影響,即文本產生方面深受B站亞文化風格影響,有許多CP類、吐槽類、解構類、鬼畜類視頻;交流方面深受B站社群環境影響,呈現出互動積極、踴躍表達自身喜好等特點。其生產方式主要分為游牧解讀與意義盜獵、參與式展演兩大類,粉絲肆意掠取材料、拼貼組合多媒體文本以發表自己的見解,或是把紅樓元素融入日常生活(如仿妝、做菜等)進行展演,以寄托自己對經典作品的迷戀和崇拜、對角色隱秘的幻想和構思、對現實生活的體會。粉絲把B站當作表達青春創意和迷思的大觀園,在此展現他們對“橫看成嶺側成峰”的《紅樓夢》的理解和態度。
普通觀眾和成為一個粉絲的區別就在于時間、情感和精力上的投入。原始文本對粉絲而言,就像“真實的有情感的生命”。在時間方面,粉絲比普通觀眾付出更多。粉絲有重讀文本的偏好,問卷調查結果顯示該劇粉絲中看劇兩遍以上的人占了七成,粉絲圈的社交機制也協助并鼓勵粉絲不斷重讀文本——只有足夠了解文本,才能在交談和創作時有更多的話語權、更精準的剪輯。粉絲視頻創作也要花費大量時間精力,特別是CP類、個人或群像混剪類、鬼畜搞笑類、解說類、劇情混剪類和生活實踐類等視頻,其原創度高且有完整的故事情節,對創作者對原始文本的熟悉度和剪輯能力方面的要求甚高。在情感方面,許多粉絲對文本或者其中某個角色投入較深的感情,例如在社交平臺上用黛玉做頭像,取名“顰兒”“世外仙姝寂寞林”“林丫頭的白玉簪”等來投射自己對黛玉的喜愛,這種喜愛甚至會上升到一種對人生價值的認知。在精力方面,經訪談了解到,很多紅樓UP主都是在學習工作之余寫文案、剪視頻、配音等,創作單個視頻的時間從一小時到幾十小時甚至數月不等,且幾乎沒有報酬。如一位大二學生為了修復B站官方發布的模糊畫質的87版《紅樓夢》,曾燒壞三張顯卡,總價值達4000多元。
粉絲文本生產既是表達自我的方式,也是社群身份的來源。粉絲對喜愛的媒體文本有強烈的占有欲,他們共享一套象征符號,擁有相似的情感體驗和粉絲經驗。豐富的交流方式促進了彼此的了解和認同,也使得文本生產者著眼于整個群體的主流興趣,其創作盡力符合觀眾的需求和期望。此外,迷群在交流過程中,經常進行角色扮演、討論電視劇中細節和情節走向、使用劇情臺詞來影射現實生活,他們共享同一個意義空間。只有“同類”才能順利解碼互通語言,在相互交流中獲得陪伴感和集體認同。不同媒體文本的粉絲圈里,都有不同的象征符號,不同電視劇粉絲交流既有交叉聯動也有壁壘。由于《紅樓夢》的語言精美、行文巧妙,87版《紅樓夢》粉絲的語言符號及游戲規則更為豐富復雜,共享意義空間也更為精巧廣闊。
87版《紅樓夢》最明顯的兩大特點,一是其承載的《紅樓夢》的文學價值,二是其在中國電視劇史上的經典地位。粉絲對該劇贊譽頗高的表層原因是其制作精良、忠于原著,深層次的原因是中華兒女內心的文化基因與文化自信。在田野調查中,筆者發現許多粉絲對中華傳統文化有著強烈的認同和偏好,在日常交流時,他們會討論“四大名著”、古詩詞、飲食文化、古裝劇、明清歷史等話題。粉絲以《紅樓夢》為紐帶,找到同伴討論學習傳統文化,加強了集體身份認同和文化身份認同。同時,粉絲也相當具有懷舊和守護情緒,他們極力頌揚夸贊和尊重經典的作品,并痛斥一些他們認為詆毀或不尊重經典的作品,具體表現為對2010版《紅樓夢》和《癸酉本石頭記》(又稱《吳氏石頭記》)的批判。
《癸酉本石頭記》最初由金俊俊和何莉莉于2008年發布在各個網絡論壇,共有28回,二人聲稱這是《紅樓夢》的底稿,但紅學界已判定該書是近代人的續作。該版本此前曾引起風波,經“打假”后逐漸銷聲匿跡。但是近年來在B站上,由于UP主@女王泡面等人的傳播,此版本再次風行,其獵奇式的索隱思路收獲大量支持者。此舉惹怒了許多紅樓解說UP主,如@白Rap的大腦洞、@棒讀雜談、@西榭山亭、@稱孤道寡單身狗、@劍圣-葦名一心、@小煮紅樓等,這些UP主以各種方式反駁“癸酉本是底稿”這種說法并直指女王泡面團隊為了賣書而文化造假,甚至故意歪曲明朝歷史來強行為癸酉本背書。此現象說明了粉絲圈內錯綜復雜的傳播環境和激烈的話語權爭奪現象,一些掌握更多“紅樓”歷史、傳統文化知識且更有表達能力的粉絲肩負起“文化打假”的重任,彌補了社交平臺上紅學界傳播缺位的空白,捍衛著《紅樓夢》的經典地位、文化內涵及傳播規范。
B站像是年輕人的“大觀園”,園內可以容納他們的青春創意與宣泄,因此粉絲的文本生產也帶有亞文化特征。粉絲或戲謔式地“玩紅樓”,或煽情式地重讀“紅樓”,或“正義”地守候“紅樓”,根本原因是其身份認同及文化歸屬感催動。這種文本生產實踐有助于其表達自我、滿足社交需求,也有助于其自由探索傳統文化的創新傳播與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