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臣,曾安平,郭小娟,王鋼,鄒燕勤,
(1.南京中醫藥大學附屬南京博大腎科醫院,江蘇 南京 210004;2.南京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江蘇 南京 210029)
金陵醫派創始人之一張簡齋先生留下的臨床醫案,既蘊集了他豐富的臨床用藥經驗,又反映了他基本的學術思想。國醫大師鄒燕勤教授編撰的《鄒云翔手錄孤本張簡齋醫案》(以下簡稱《醫案》,中國書店2017年版)中,共有婦科病證90例,其中月經病56例,產后病17例,妊娠病15例,婦科雜病2例?,F對此90例婦科病案進行總結分析,歸納其婦科病證辨治特點。
氣血是婦女月經、胎孕、哺乳之物質基礎,婦人一生經、孕、胎、產無不消耗陰血,故而婦人以血為本。婦人血虛,沖任不足,可導致經、孕、胎、產、乳等諸多相關疾病。然血為氣之母,氣為血之帥,因此在婦科疾病中常有因氣病而致血病者,或有因血病而致氣病者,以致氣血并病,故簡齋先生以調氣血作為治療婦科疾病的一大準則。脾胃為氣血生化之源,故調氣血,實為調脾胃。對于氣虛血弱之證,簡齋先生常用益氣攝血、建中益氣等治法,認為“溫和助氣,以資生化,徒云補血無益”。另外,簡齋先生還十分重視肝之疏泄對氣血生化的影響。肝氣舒暢則助脾健運,血脈流通,經血按期來潮,反之則可引起多種婦科病變,因此在臨證中常健脾益氣與疏肝理氣配合應用。
簡齋先生在治療心脾兩虛閉經案中直言“女子經閉三閱月……書云:二陽之病發心脾,則女子不月,當再從中主治”“今遵此旨,用調和心脾之劑,不可妄加攻伐”,以益經湯合歸脾湯加減,疏肝調氣解郁與健脾養血相結合,剛柔相濟。治妊娠惡阻之申右案,患者“中虛肝旺”,簡齋先生治擬“建中抑木,不傷下氣”,以大建中湯合左金丸加減,溫補中焦脾胃之氣,舒肝和胃以降逆止嘔;寧右案,“妊娠惡阻……治以和化”,以谷神湯合左金丸加減,清肝和胃,降逆止嘔;沈右案,“似系妊娠惡阻,兼因胃中濕濁過多使然”,以戊己丸合溫膽湯加減,疏肝理脾,清熱和胃,降逆止嘔;產后乳痛之俞右案,簡齋先生以四逆散加減;產后積聚之戴右案,簡齋先生“治以和化”,以柴胡疏肝散合健固湯加減。因此,簡齋先生調氣血常以健脾助運而生血,疏和氣機而助氣。
簡齋先生調氣血除了健脾胃中焦,疏肝理氣外,常以虛實為綱,遵從“虛則補之,實則瀉之”之古訓,消補兼施而兼顧虛實,在其組方中??梢姷交钛庥糁ㄅc補氣養血益腎之補法相配伍,同時以疏和之法輔助,三法復方組合。
簡齋先生治月經延期有虛實之分,謝女案因“寒邪束痹,蒸化力弱,經乃過時”,辨為虛證,治當“溫經化氣”,以膠艾四物湯加二陳湯溫經補血,理氣助運;而葉右案“系寒邪,擬痹在下”,辨為實證,治以“苦辛宣化”,而“不傷下氣”,以柴胡疏肝散合二陳湯加減,疏肝理氣配合養血柔肝,補肝體而助肝用,氣血兼顧。
治月經量少,江右案因“六脈濡小,氣貧血弱”,辨為虛證,治以“建中益氣”,以當歸補血湯合小建中湯加減,益氣生血而無活血通經之品;童右案則因“血虛寒凝”,辨為實證,“治以溫通和營”,故以膠艾湯合柴胡疏肝散,溫補沖任陰血,疏通肝經氣滯,且治療后“經行已三日”,又因“風濕在營”而見“色黑量少,腰酸腹脹,頭眩”,“治再疏化和營調經”,以逍遙散合越鞠丸加減,和營調經,養血運脾,調暢氣機。
治閉經亦有虛實之分,如王右案是因“六脈沉弦而小,里氣不宣可知”“服疏和之劑尚平”“唯病久根深,不易速效。擬丸劑緩圖”,虛實夾雜而以實為主,故以柴胡疏肝散合桃紅四物湯加減,理氣解郁,養血活血,方中雖有活血祛瘀之品,但用藥平和而不峻猛,并在理氣活血藥中配伍養陰補血之品,實為消補兼施,虛實兼顧;而胡女案“系氣貧血弱,蒸化不及,與實證閉經迥異,當以益氣生血為法”,以里虛為主,故以歸芪建中湯益氣生血,調中助運,配以二陳湯健脾和胃,理氣助運,輔以巴戟天、桑寄生溫補沖任,以使血海充盈。
在治療妊娠腹痛時,簡齋先生仍以虛實為綱,如“氣血不和”之吳右案,“當歸芍藥散主治”,以當歸芍藥散合逍遙散加減,疏肝養血,理氣止痛,方中當歸、川芎合用,取其活血調肝之效,正如《素問·六元正紀大論》所言:“有故無殞,亦無殞也”[1]594;而氣血不足之許右案,“腹痛下墜,頭昏脈沉小”,是為氣血不足之證,治以膠艾四物湯加黃芪、桑寄生,補氣養血,益腎安胎。
以氣血為本、虛實為綱是簡齋先生辨治婦科疾病一大特色。
奇經八脈中沖、任、督三脈同起于胞中,一源而三歧,沖為血海,任主胞胎,督主生殖,三者共受帶脈約束,諸脈各司其職,則經調體健,若四者有損,則血海不能按時滿盈,易產生經、帶、胎、產等相關疾病。葉天士認為“奇經八脈隸屬肝腎”[2]274,提出“論婦科,須究奇經”[2]268的理論,并根據《素問·陰陽應象大論篇》“形不足者,溫之以氣;精不足者,補之以味”[1]52的理論,多用血肉有情之品滋補肝腎、調補奇經。對于虛損性婦科疾病,簡齋先生私淑葉天士,采用溫潤通補或清潤固攝之法調補奇經,處方用藥多用補益肝腎及血肉有情之品。
簡齋醫案中多處提及沖任奇經,以示病機,進而論及治法方藥,如治月經不調李右案,“病久沖任無權,氣枯血竭……用《內經》四烏賊骨一蘆茹法”;治閉經王右案,“八脈肝胃俱病,治以兼顧”;治崩漏吳右案,“氣陰大虛,奇經不固”;治崩漏彭右案,“奇經八脈不足,固攝無權……擬以葉氏溫調奇經法”?!度~天士醫案》曰:“滋填陰藥,必佐介屬重鎮”[2]32,故佐用血肉有情之品以填精,介類以固攝潛陽,重鎮下達,既使肝腎得以補益,又助所補之精秘而不泄。鱉甲滋陰,牡蠣潛陽,鹿角膠、龜板膠二藥均為血肉有情之品,補腎益髓以生陰陽精血。對于奇經陽虛,氣血失調者,常用辛甘溫潤之品如桑寄生、巴戟天等藥,并配以調補肝腎之劑或辛溫通劑,以達到血肉充養、通補奇經的目的;對于下焦陰虧、奇經不固之證,常用龜板、鱉甲、阿膠等填髓充液,并配以甘涼之品柔潤清補,固實奇經。處方常用四烏賊骨一藘茹丸、龜鹿二仙膠、鱉甲、牡蠣等藥調補沖任奇經,或輔以疏肝理氣,或輔以固澀填精,并且在治療有效時仍循前法鞏固療效。
婦科疾病,雖與經、孕、胎、產等相關,但亦兼夾外感內傷之寒熱,肝郁脾虛之脅痛,肝胃不和之嘔痞,肺燥津傷之咳嗽,肺失宣肅之咳喘浮腫,風、寒、濕三氣夾雜之痛證等內科疾患,多涉及肝、心、脾、肺、腎諸臟及胃、腸、膽諸腑。其有表里、寒熱之異,故治療當表里兼顧,溫寒清熱。
趙右案中,治經行感冒,“下虛血弱……近因新感,榮衛不和”,當“治先和化”;治經行頭痛,“風在營絡,經事數行,行先偏右頭痛,連及脅腹……服疏和之劑尚應,治守原法”。而對于虛證夾有表證者,遵從標本緩急、先表后里或表里同治的原則,常采用桂枝湯調和營衛,九味羌活湯疏風和絡,四物湯養陰補血,表里兼治。如治陳右案之咳嗽,“產前肺氣已弱,產后營血亦虛,稍感即咳”,雖然稍感即咳,似有表證,但氣血俱虛,正氣不足,無以抗邪,故應以扶正為主,兼以袪邪,方用黃芪建中湯合蘇子降氣湯加減以補肺健脾,降逆止咳。
殷女案治“寒濕凝痹”之閉經,“前受疏和之方四帖,天癸已見,諸病較減……腹仍瞋脹,面黃,大便常難……治仍溫化,因勢利導”,因寒濕導致氣血凝滯,搏于沖任,胞脈不暢,血行遲滯,脾虛失健則腹脹面黃,方用溫經湯溫經散寒,柴胡疏肝散疏肝健脾,枳術丸消補兼施;另唐女案治經漏,“脘次常悶,乳房見腫……治當溫和化氣”,因經漏兼肝氣郁結,橫逆犯胃則“脘次常悶”,氣滯則痰郁,沖脈失調,乳房見腫,肝氣郁結,則經事漏下,方用清肝解郁湯加減以清肝解郁,活血散結,是為調經與消腫并治。脾虛則寒,肝郁則熱,故在治療中針對臟腑病機而治則方藥各不相同,臨證當需辨別。
尹右案治肺失宣肅之子腫,“孕已八閱月,足腫個月未消,由下而上,復加郁勃,氣從上逆,悶嗆氣喘,不能平臥,痰不易出,苔白黏,溺短少,既防見湊,且慮傷胎”,方選旋覆花散以宣降肺氣,利水平喘,先治其標,后治其本。文中所說“既防見湊,且慮傷胎”,即《黃帝內經》中所言“邪之所湊,其氣必虛”之義,既要防止因妊娠而下焦氣血不足,導致水濕之邪內犯下傳,又要注意用藥必須謹慎,中病即止,以防傷胎??梢姾嘄S先生遣方用藥之深思熟慮,體現出辨病與辨證相結合,臟腑與八綱辨證相結合的辨治特色。
綜上所述,簡齋先生辨治婦科病證特點可概括為:調氣血,辨虛實,消補兼施;益肝腎,固沖任,調補奇經;安五臟,分寒熱,兼顧表里。簡齋先生特別重視氣血辨證,兼顧寒熱、表里、虛實、臟腑等方面,治療擅長調補奇經,剛柔相濟,以輕去實,非常值得后學者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