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 軍
黨的十九大明確了全面推進依法治國總目標是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1][2]。2020 年《民法典》的頒布就是我國現代化法治體系建設的關鍵一步。《民法典》的頒布和實施為我國民事訴訟法和民事實體法協調對接提供了契機。
十三屆全國人大三次會議表決通過并于2021年1 月1 日正式實施的《民法典》是我國法治建設的一次巨大進步,是推進全面依法治國,發揮法治在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中的重大舉措。
《民法典》要真正地適用于具體的民事訴訟之中,還需要通過一定的民事程序,將制度規定轉化為具體案件的裁判根據[3]。簡單來講,就是將《民法典》的規定、概念等內容進行闡釋和展開,并滲透落實到具體的案件之中[4]。但結合實際情況來看,實體法和程序法脫節的情況在我國仍然存在,影響著《民法典》的適用落實。具體表現在三個方面:
一是廣大民眾的認知決定了現實中民事程序法是否能夠與民事實體法真正保持一致。當認知出現偏差時,民事程序法與實體法的協調對接必然會遭遇困難。而民眾的認知差異則來源于學科發展的隔離以及思維差異。
二是民事程序法和實體法的發展變化并非完全同步。結合我國法治建設進程來看,在制定和完善實體法的過程中,受到客觀條件的限制,一般很難與程序法做到嚴格協調與對接。由此可見,若不能實現《民事訴訟法》和《民法典》的有效協調對接,將會對后者的實施造成嚴重阻礙[5]。
三是為了保持民事訴訟法和民事實體法的協調對接,我國近年來對《民事訴訟法》進行了修訂,最高人民法院也適時出臺了相關司法解釋。但即便如此,二者在一些方面和細節上仍不能做到完全協調。《民法典》一方面對過去的民事法律規范以及相關司法解釋規范進行了整合,另一方面則引入了全新的規范制度[6]。可以借助《民法典》的施行,對我國民事訴訟法與實體法協調、對接不充分的部分進行一次梳理,以期實現民事實體法和訴訟法的同步發展。
協調即是使《民法典》和《民事訴訟法》在規定上保持一致,具體需要從三個方面入手。
一是對《民事訴訟法》(含相關司法解釋,下同)進行修訂,對其中與《民法典》規范性表述不一致之處進行調整。我國《民法典》的生效意味著《婚姻法》《繼承法》《民法通則》《擔保法》《侵權責任法》《物權法》等一系列法律規范的廢止。所以,《民事訴訟法》及其司法解釋中與之相關的表述就需要重新修訂。
二是保持專有概念的一致性。理論上講,實體法和程序法所使用的專用概念應保持統一,但在現實中,兩者在部分概念上卻存在差異。《民法典》頒布并生效之后,《民事訴訟法》就必須主動去適應《民法典》,對一些概念表述進行修訂。如《民法典》將“單位”改為“組織”,將“企業法人”改為“營利法人”,《民事訴訟法》也需要進行對應調整。
三是在制度規定上實現一致。我國民事訴訟法和實體法在許多方面都未能做到一致,例如關于連帶責任、必要共同訴訟以及普通共同訴訟制度安排方面。在訴訟實務中,債權人對連帶債務人的請求通常被認為具有共同提出的義務,因此一般來講,基于此類請求所形成的訴訟,即屬于共同訴訟的范疇。但基于民法原理,若債權人對連帶債務人行使請求權,既可以向其中一人行使權利,也可以向部分債務人或者所有債務人行使權利[7]。也就是說,債權人可以要求任意數量的連帶債務人參與到訴訟之中。而基于普遍的認知,連帶關系是必要共同訴訟的實體要求,換而言之,導致連帶關系的訴訟必須為必要共同訴訟。根據上述內容可知,民事訴訟法和實體法在某些領域存在沖突矛盾。因此需要按照《民法典》對《民事訴訟法》中的一些程序性規定進行細化明確。同時,也要通過《民事訴訟法》進一步明確《民法典》中的相關原則和制度,為司法實踐提供方便。
在具體實施過程中,《民法典》和《民事訴訟法》的對接應從程序設定方面入手,通過構建全新程序的方式對《民法典》關于權利義務的規定進行落實[8]。我國民事訴訟程序的設置以民事訴訟的價值追求作為導向,即公正、效率,而基于民事糾紛在性質、民事主體關系等方面存在的差異,民事訴訟程序在一些具體環節和細節設置上有所區別。需注意的是,《民法典》不僅對民事主體所涉及的權利義務進行了規定,同時也規定了權利義務爭議發生時的具體解決路徑。因此,對于《民法典》中已經明確的具體訴權,應納入《民事訴訟法》的可訴范圍內,并在程序上作出適應性調整。
《民法典》和《民事訴訟法》的對接是一項規模宏大的工程,涵蓋了《民事訴訟法》和《民法典》的方方面面[9]。在具體協調對接的過程中,針對不同的情形該如何處理和操作是一個關鍵性問題。《民法典》的涉及范圍較廣,且屬于新頒布的法律,在時效性方面更具優勢,因此,要實現《民法典》和《民事訴訟法》的協調對接,最好是對《民事訴訟法》進行修改。若在短時間內無法啟動《民事訴訟法》的修改程序,為了確保《民法典》在司法實踐中的有效落實,最好通過司法解釋的方式暫時實現民事訴訟規范的協調和對接,或是結合實際案例的判決作為二者協調對接的依據。若無法通過調整現有的規范實現協調對接,可從學理角度進行適當微調,即以《民法典》與《民事訴訟法》的協調和對接為主題開展學術研究活動,形成統一的認知,作為協調、對接與實施的指導依據。換而言之,理論研究的深度和廣度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我國《民法典》和《民事訴訟法》的協調對接,在缺少實體法理論研究的前提下,《民事訴訟法》與《民法典》的對接將無法準確找到接口。
1.從訴的制度分析《民法典》和《民事訴訟法》的協調對接
訴由主體和客體兩個維度構成,《民法典》規定的具體實體權利義務決定了訴的主體與客體,《民事訴訟法》需要據此在制度上進行調整對接[10]。
首先,在主體方面,《民法典》規定的每一類權利義務都對應著同一類民事訴訟的當事人,主要即具體糾紛的原告或是被告。《民法典》在整合過去民事法律的基礎上進行了豐富和拓展,其中增設了許多全新的權利義務,在這樣的情況下,訴訟主體的性質也更加復雜。因此對《民事訴訟法》中訴的主體相關制度進行調整,體現出《民法典》所包含的新內容。
其次,在客體方面,《民法典》對《民事訴訟法》的影響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一是可訴范圍。理論上講,只要是法律所規定的民事權利義務關系,在出現爭議的情況下均可基于民事訴訟程序進行解決,其中既包含法律直接規定可訴的糾紛,也包含法律間接規定的糾紛。然而司法實踐中很少將法律未作直接明確規定的民事權利義務所引發的爭議納入到可訴范圍內。在缺少明確規定的情況下,法院在適應一些實體法依據時往往需要進行一定的邏輯和法理推導。例如根據《民法典》第1073 條的規定[11],成年子女可向法院提起訴訟請求確認親子關系。其中隱藏著另一層含義,即成年子女不得提起訴訟請求否認親子關系。由于我國現行的法官制度導致這種法理推導在實際訴訟中較難實現,因為這種行為會帶來責任風險,所以很多法院選擇將這類存在可訴性疑問的爭議阻擋在立案階段。基于此,在《民法典》實施之后,應在程序上將法典中新增的權利義務納入法院案由目錄之中。二是訴訟標的、訴的客觀合并、訴的變更、訴的選擇、禁止重復訴訟等相關制度。《民法典》所規定的實體請求權與訴訟標的的關系和《民事訴訟法》存在明顯關聯。訴訟標的影響著訴的合并、變更、選擇,同時也是判斷是否重復訴訟或是判決效力客觀范圍的重要依據,而根據傳統訴訟標的理論,訴訟標的取決于實體權利或法律關系。因此一旦確定訴訟標的上的程序與實體的內在聯系,《民事訴訟法》必須據此與《民法典》進行對接。
2.從審理程序分析《民法典》和《民事訴訟法》的協調對接
《民法典》所規定的禁令制度以及《民事訴訟法》相關制度的關系是二者在協調對接過程中涉及的一個關鍵問題。根據《民法典》第997 條的規定,若民事主體可通過證據證明行為人正在或即將實施侵害其人格權的違法行為,且不加制止將導致其合法權益受到難以彌補的損害的情況下,民事主體可向人民法院申請責任行為人停止行為。然而法典未針對這一禁令規定具體的程序,若是設置獨立的程序則會引出一系列問題,包括人格權行為禁令的獲得、如何區分其與《民事訴訟法》中行為保全的關系或區別、二者如何協調對接等。實體法中所規定的行為禁令與訴訟審理難以建立有效聯系,后者就難以為前者提供有效的保障,因此需要設置更為嚴格的程序。在具體操作中不必為其單獨設定程序,只需建構一個面向所有獨立行為禁令的司法程序即可。
3.從證據制度分析《民法典》和《民事訴訟法》的協調對接
《民法典》與《民事訴訟法》在證據制度上的協調對接主要包括兩大方面內容:
一是證據方法上的協調對接。例如《民法典》包含有大量關于電子證據應用的規范,如規定數據電文可作為民事活動的有效形式,且完善了電子合同的相關規定。對此,《民事訴訟法》必須進行協調對接,除了將電子證據納入證據門類之中(2012年修改的《民事訴訟法》已納入),還需要對具體的應用規則和程序進行完善,具體內容包括電子證據取證合法性、電子證據采信質證等。《民法典》關于證據的全新規定使其與《民事訴訟法》出現了許多協調對接的部分,如在撫養權糾紛案件中,年滿8 歲的子女意見將作為法院裁判的重要依據,如此一來子女的陳述意見在性質上就與證據接近。但是若將該子女認定為證人,將其意見作為證據,與該子女的訴訟地位將形成沖突[12]。因此,撫養權爭議中的子女屬于一種全新類型的訴訟參與人,其與證據方法并不存在關聯,僅僅是單純的“意見陳述人”。再如,《民法典》第1254 條規定禁止從建筑中拋擲物品,若有人因這種行為受到損害,行為人必須要承擔侵權責任。在無法確定具體行為人的情況下,除了能夠證明自己不是行為人的民事主體,由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共同承擔補償責任,補償者則擁有向侵權行為人追償的權利。公安機關的職責則是在此類侵權事件發生之后,依法及時調查,查清責任人。基于此規定,公安機關在此類侵權案件中所處的訴訟地位有待商榷,這進一步引出一個問題,即公安機關的調查結論屬于何種證據方法。從性質上來講,公安機關調查結論屬于案件發生后對案件事實的認定,并不是形成于案件發生過程中,因此與鑒定意見的性質最為相似。而鑒定意見屬于鑒定人依據自身掌握的專業對特定事實問題所作出的判斷,公安機關的結論顯然不符合這一特性,因它是國家專門機關對案件事實所作出的判斷結論,從特征上看與公證文書最相近。基于此,在訴訟過程中,若當事人對公安機關的調查結論提出質疑,必須要提供證明,在無法通過證據證明的情況下,則以公安機關的調查為準。
二是證明制度上的協調對接。《民法典》的頒布使得請求權規范獲得有效完善,為證明制度提供了實體法依據。因此需要對《民事訴訟法》中關于證明制度的規范以及程序進行優化調整,在具體的落實過程中,可借助司法實踐典型案例進行生動闡釋,同時也可以強化規定的操作性。證明制度在民事訴訟程序中占據著重要的地位,是法院對爭議實施作出認定的基礎制度,反映在實體法中,最有效的證明全部是圍繞請求權的要件事實展開的,而要件事實則需要遵從實體法的規定。因此《民法典》補全了證明制度的實體法基礎。而對《民事訴訟法》中證明制度的規范和完善,要點就在于證明責任的分配。我國雖然在2015 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中對證明責任分配的一般原則進行了明確,但2019 年重修的《關于民事證據的若干規定》并未對證明責任的規范進行完善,這就需要通過司法解釋按照《民法典》的規定對證明責任及其分配原則作出進一步明確,使其在司法實踐中具備良好的操作性[13]。
4.從執行制度分析《民法典》和《民事訴訟法》的協調對接
從廣義上講,民事執行規范處于《民事訴訟法》的范疇之內,但其與審判規范存在顯著區別,而二者相同之處在于均和實體法存在緊密關聯,也正因此,《民法典》和《民事訴訟法》在民事執行領域協調對接是十分重要的。
首先,一方面是基于《民法典》中實體權利義務的規范調整民事執行規范,即對民事執行規范進行調整。例如《民法典》對擔保制度作為了全新的規定,這些新規定必須要在民事執行規范內得到體現。另一方面是對民事執行規范的對接。以居住權為例,居住權的存在不能阻止金錢債權的執行,但它對房屋變價的金額會產生明顯的影響。也就是說,在執行房屋交付程序時,若存在合法存續的居住權,則案外可據此對執行提出異議并提起訴訟,這也是《民法典》頒布后民事執行實踐中需要考慮的一個關鍵性問題。
其次,執行制度規范和《民法典》訴訟時效制度的協調。《民事訴訟法》規定申請執行的期限為兩年,其時效的中止或中斷則適用法律的相關規定。這一規定涉及的一個核心問題就是法律規定申請執行期間的必要性。《民事訴訟法》雖然規定申請執行期間看作申請執行時效的期間,但將訴權作為訴訟時效的對象并不妥當,因此我國民法學者認為時效消滅的對象應為請求權,即在請求權未過時效的情況下,請求權人即擁有申請強制執行的權利。
最后,基于實體爭議訴訟解決的原則對民事執行救濟程序進行調整,這也是《民法典》與《民事訴訟法》協調的必要內容之一。因此所有涉及實體權利義務的爭議都可以通過對審的訴訟方式進行解決。
綜上所述,2021 年1 月1 日起施行的《民法典》是我國現代化法治建設的里程碑,它對我國原有的民事法律進行了整合,同時結合社會生活發展融入了許多全新的制度規范。對《民事訴訟法》及相關司法解釋進行適應性調整,使二者形成良好的協調對接,可為《民法典》的實施落實奠定堅實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