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子悅
以安斯康姆、戴維森等為首的哲學家們主張接受行動鑒別論題,即接受將一個行動描述序列的不同描述視作對同一個行動的描述。但以戈德曼為代表的另一派哲學家們則認為行動的同一性在行動描述序列中無法得到保證,從而主張行動描述序列是對不同的行動的描述。由此,圍繞是否接受行動鑒別論題產生了諸多爭論,并且沖突的雙方都無法說服另一方。行動效用概念為消弭這些爭論提供了一個全新的維度,通過這個維度可將行動描述序列視作主體對行動效用進行修正的過程,將不同描述內容視作不同的修正依據,從而可得出描述的對象沒有發生變化。
行動鑒別論題是一個與行動同一性密切相關的論題,這使得它成為當代行動哲學的基礎性議題之一。因此,行動鑒別論題是所有學者都不會忽視的論題。但行動鑒別論題是否成立,卻始終沒有一個廣泛接受的結論,這導致與其相關的討論處于一種停滯的狀態。本文試圖通過提出行動效用概念,闡述行動描述序列是基于主體會因自身行動的認知發生變化而形成的一種言語方式,并以此來消解對行動鑒別論題的質疑,從而達到為行動鑒別論題進行辯護的目的。
行動鑒別論題(Action Identification Thesis)①的提出可追溯到安斯康姆(G.E.M.Anscombe )所舉的一個有名的例子[1](P37),此例可簡述如下:
房屋的水源已被毒藥污染。操作水泵者通過上下移動手臂來操作水泵,以此補充房屋的供水系統(蓄水池),但同時毒害了居民。
安斯康姆認為這個例子中包含四種關于操作水泵者的行動描述,這四種描述按照順序分別是:
(A1)上下移動手臂;
(A2)操作水泵;
(A3)補充供水系統;
(A4)毒害居民。
對于這四種行動描述,安斯康姆認為它們是對同一個行動的四種不同描述。她對其主張所給出的理由可以理解為兩方面:第一方面,行動描述序列中的行動描述都是對其前一個行動描述所描述對象的另一種描述,這使得后者一旦被證實,則前者也被證實;第二方面,這些行動描述與其之后的行動描述之間的承接并不意味著主體做了更多的不同的動作。筆者將這兩個方面理解為通過從下至上和從上至下兩個方向來論證,以得到(A1)、(A2)、(A3)和(A4)是對同一個行動的不同描述。基于這樣的論證,安斯康姆得出可以使用具有斷言同一性(identity)功能的“is”來說明這四個行動描述之間的關系。
除了安斯康姆外,戴維森是支持行動鑒別論題的另一位代表性人物。他支持的理由可以被理解為:因為所有行動描述本質上都對應著同一身體運動,所以這些行動描述都是對同一個行動②的描述,而行動描述之間的差異則是以不同行動結果來描述行動所導致的結果。事實上,安斯康姆與戴維森有相同的潛在理論動機去接受行動鑒別論題,即他們都希望意向(intention)在描述中體現。
一旦意向在描述中體現,那么同一個行動可以在一個描述中是意向的,在另一個不同的描述中可以是非意向的。戴維森對此給出過一個有名的例子:
我打開開關,打開燈,并且照亮房間。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我也提醒了一個潛入者我回家的事實。[2](P17)
這個例子中有四個不同的行動描述,分別是:
(D1)打開開關;
(D2)打開燈;
(D3)照亮房間;
(D4)提醒潛入者。
按照行動鑒別論題的觀點,這四個不同的行動描述所描述的是同一個行動,但在戴維森的認識中,這個行動在(D1)、(D2)和(D3)的描述下是意向的,而在(D4)的描述下是不意向的。這就顯現出行動描述對意向的作用,因為如果行動描述對應著不同的行動,那么行動描述之間的差異與一個行動是否是意向的是無關的,所能得到的結果只能是做了三個意向的行動和一個不意向的行動。
安斯康姆和戴維森這類看待行動描述序列的觀點就被稱作行動鑒別論題,即主張一個行動描述序列中的不同描述都是對同一個行動的描述。因此,行動鑒別論題被看作是對行動個體化③(Action individuation)的粗分類解釋(coarse-grained account)④。
許多哲學家對行動鑒別論題是否成立表示質疑,這些質疑產生的緣由恰恰是因對支持行動鑒別論題的理由不滿而產生的。這些質疑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從同一替換的角度來質疑,另一類是從時間間隔的角度來質疑。
第一類質疑產生的原因是由于行動鑒別論題將不同的行動描述歸于同一行動。這使得許多哲學家將行動鑒別論題視作對行動同一性的一種斷言,進而認為行動鑒別論題必須同所有關于同一性的斷言一樣,也能通過同一替換的檢測。
戈德曼(Alvin I.Goldman)對安斯康姆所給出的行動描述序列能否保證同一替換提出了質疑。他認為:“雖然可以相當自然地說上下移動手臂‘is’補充供水系統,但是說補充供水系統‘is’(在這種情況下)上下移動手臂是不太自然的。”[3](P762)基于此,他指出了安斯康姆在論證中的一個漏洞,就是行動描述之間的“is”關系只在特定順序上成立,從而無法發揮斷言同一性的作用。如將行動描述序列的順序進行調整,則調整后的行動描述序列可能就是對其他行動的描述。例如,“若他的手臂已放在水泵上,他可能會通過操作泵(用另一只手臂)來上下移動手臂。為了表達這樣的事實,在行動描述之間的另一種不同的順序是合適的”。[3](P762)
由此,戈德曼認為行動描述之間應是一種非對稱關系(asymmetric relation),并提出使用“by”來替代安斯康姆所主張的“is”來刻畫行動描述之間的關系。因為“by”一詞這正好體現出行動描述序列中的非對稱關系,并且也排除了行動描述用自身對自己進行解釋所會體現出的自反性(reflexivity),同時還保留了行動描述之間的傳遞性(transitivity)。事實上,“by”所體現的非對稱性就意味著四個行動描述不可能都指向同一個行動,而這相當于直接否定行動鑒別論題。
此外,行動鑒別論題還面臨一個非常糟糕的情況,這就是戴維森曾給出一種基于因果的事件同一性條件,但是在許多哲學家看來這一同一性條件無法用于維護行動鑒別論題。為論述方便,下文將戴維森所提出的基于因果的事件同一性條件簡稱為戴維森律,它可以通過如下方式進行表述:
兩個事件a和b是同一的當且僅當a和b共有相同的原因和結果。⑤由于我們通常將行動看作一類特殊的事件,那么戴維森律顯然也應適用于對行動同一性的考慮。下述例子加以說明戴維森律無法與行動鑒別論題相兼容:
由于我調高音箱的音量,使得我聽清了電視上正在播放的歌曲,但是使得我沒聽見敲門聲。
對于例子中的三個行動描述,我們可以說“我調高音量”導致“我聽清了電視上正在播放的歌曲”,但不能說“我沒聽見敲門聲”導致“我聽清了電視上正在播放的歌曲”。如果將這三個不同的行動描述看作對三個未斷定同一性的行動的描述,那么這三者所對應的原因和結果是不同的。因此,依據戴維森律,它們不是同一的。雖然得到這種結論的前提是將這三個不同的行動描述看作對三個未斷定同一性的行動的描述,但是許多哲學家往往忽略這一點,而直接跳躍性地得出戴維森律否定行動鑒別論題的結論。
以戈德曼為代表的哲學家通過說明行動描述序列中的不同描述無法進行同一替換,而主張行動描述序列中的不同描述是對不同行動的描述,并依此認為描述之間的關系應是“by”關系。本質上,這種處理方式是通過單一地抽取語言描述的內容作為不相依附的性質,將行動視作這些性質的例證。這種觀點也被稱作對行動個體化的細分類觀點(coarse-grained view),此觀點相當于否定了對同一行動可產生不同描述的可能性。
第二類質疑產生的原因是許多哲學家認為如果行動鑒別論題是正確的,那么它還有一個時間上的要求,即各個行動描述不能顯示出不同的時間節點,否則作為事件的行動就需要同時對應著不同的時間節點,而這對于事件而言是不能接受的。簡言之,由于不同行動描述對應著不同的時間節點,使得將不同行動描述視作對同一行動的描述在時間上存在障礙。這類質疑一般以如下類型的例子展開:
假設我在太空船停在地球上時將毒藥倒在太空船的水箱中,我的目的是殺害一位太空旅行者,我成功了:當他到達火星時,他喝了一杯水之后就去世了。[2](P149)
這個例子提供了兩個行動描述:
(1)我在太空船停在地球上時投毒。
(2)我殺害(kill)了一位太空旅行者。
雖然“太空旅行者在到達火星后死亡”,但依照行動鑒別論題,我們仍可以得出:我殺害太空旅行者的時間是在太空船停在地球時,我投毒的那一刻。這種結果被許多哲學家認為是反直覺的,因為在“我投毒的那一刻”,太空旅行者并沒有死亡。在一個人沒有死亡的情況下,就斷定他已去世顯然是值得質疑的。對于這種情況,戴維森的觀點是接受殺害發生在死亡之前這一結論。他認為“將一個事件描述為殺害就是將其描述為一個造成死亡的事件,并且我們不傾向于直到死亡發生才將一個行動描述為造成殺害;但這可能是在死亡發生之前的行動。”[2](P149)
可以認為,企圖在語言用法上為時間間隔尋求解釋并不合適,因為“造成死亡的事件”并不存在,只有太空旅行者在火星去世了之后才能指認。換言之,“殺害”的使用需要以“死亡”為前提,而“殺害”所對應的時間卻前于“死亡”,這樣的情況是不能被接受的。
通過片面地切取一個行動描述序列中不同行動描述的內容來區分行動,會抹去行動最為重要的特征,這就是行動會帶來改變。一旦不同的描述內容對應著不同的行動,那行動所帶來的改變就會被抹去。比如,我拔出電源,關閉空調。如果“拔出電源”和“關閉空調”是兩個不同的行動,那么“拔出電源”這個行動所能帶來的改變就被抹去了,而成為另一個行動“關閉空調”所帶來的改變。保留行動會帶來改變的特征就需要明確主體是如何把握行動所帶來的改變,從效用的角度來說明這一問題是一個合適的選擇。
當一個主體為了某個目的而想要采取行動時,主體似乎已決定自己要做什么,但這種決定是模糊的。比如,當一位學生要走出教室,他并不會考慮先邁哪只腳走出第一步,或者最后邁出哪只腳離開教室,他所考慮的只是希望改變自身所處的位置。只要所做的行動能夠讓他在感知上認識到正在遠離教室所處的位置,那么他在思想上就不會產生一種拒斥,在情緒上就不會產生一種后悔。相反地,此時他所擁有的是一種接受態度,這種態度來自于這個學生的常識(common sense)和行動動機。
一個可能的反對意見會認為這個接受態度應來自主體的意向。這種反對意見是將產生與承載相混淆的產物,作為心理狀態的意向,它本身并不可能產生態度,它只能承載態度。事實上,除常識和行動動機之外,也很難找出更多類似的能產生接受態度的成分。通過這兩種成分,接受態度可以視為主體對行動的一種效用評估。這種評估是一種定性的(qualitative)行動效用評估,通過這種評估的過程,就保留了行動會帶來改變的特征。因為沒有改變就無需評估,也意味著沒做任何行動。
一個清楚的事實就是主體的行動離不開常識的影響,因為這是受限于經驗世界的主體進行實踐推理的依據和出發點。它提供了在默認環境下,行動會造成改變的直觀認識。更具體地說,常識用以幫助主體在面對不確定性的未來時,對行動所能造成的結果進行預測,主體通過這個預測可以進行自我說服,讓自身不會對執行行動的這個決定產生抗拒。行動動機是一個在哲學、心理學和人工智能領域被廣泛討論的概念,但并沒有形成一個一般性的定義或者范式。雖然在各領域中,關于行動動機的理論各不相同,但行動動機往往都被處理為具有顯示主體需求的一面。因此,一個相對保守的認識就是相較于常識,我們不應認定行動動機也能用于判斷,而只是作為主體在行動前的心理預設,這種預設促使主體在行動時考慮當下所執行的行動是否明智,是否會產生與需求截然相反的行動結果。這種認識能保證主體的心智對自我同一性的追求,即主體明確地知道自身的運動是為何而做,以保證身體的運動符合主體的意志。
根據常識和行動動機的性質,我們可以得出對這二者所進行的效用評估不能是定量的。如同好與壞、美與丑、真與假,主體對行動的效用評估所追求的就是有效與無效,或者說有用與無用。如果常識能輔助主體在不確定性環境做出預測,那么這種預測的結果就不能是定量的,否則這個預測就是模糊的。行動動機則應是明確的,因為它作為心理預設會保證主體實現自我同一的認識。若它是模糊的,則主體就喪失了獲得自我同一認識的可能。由此,我們可得出為何基于常識和行動動機的行動效用評估應是一種定性的評估。
行動效用的評估并不總是實時結束的,相反地,它具有延后性。實時結束是說當行動的完成就意味著行動評估的結束。這種實時結束與主體的實踐理性不相符,因為行動所造成的結果并不總是在行動完成之時顯示。比如,一位射手拉弓向靶心射箭,當他放開弓弦的那一刻,行動完成了,但箭是否射中靶心則需要時間上的等待。這種延后性有時使得對行動效用的定性評估是三值的,即有效、無效和未知(unknown)。當然,效用評估的最終狀態仍然是進行有效或無效的賦值,但在非最終狀態下并不總是適用的。
我們可以認為,這種延后性也促使對行動效用的評估不是靜止的,而是動態的。雖然對于主體而言,行動結果的完全呈現通常是未知的,但是,這并不妨礙主體對行動的效用進行評估,哪怕行動動機所追求的需求或目標還未滿足,主體仍可以通過常識所進行的預測對當下的情況進行暫時性評估。然而,一旦主體認識到在不同時間節點上效用賦值是不一致的,主體將對暫時性評估所得到的效用賦值進行修正。這種修正的理由是因為隨著時間的推移,如果對一個行動的效用評估發生了變化,那么這本身就意味著對之前效用評估的否定。所以,對之前的效用賦值進行修正是理所應當的。仍以射手的例子為例,射手可能在放開弓弦之后的那一刻將“放開弓弦”評估為有效的或未知的,但是隨著箭矢離箭靶越來越近,而軌跡越來越偏離射往靶心的方向,則射手可能因基于常識的預測與實際發生的情況發生沖突,而將“放開弓弦”評估為無效的。因此,不難看出,對行動效用的修正本質上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在常識的預測作用下,主體對未來產生的變化能否與行動動機所追求的需求保持一致所進行的考慮,從而促使主體會適時地改變原有的效用賦值。
按照戈德曼的細分類觀點,行動描述序列的每一個行動描述分別描述不同的行動,并且它們之間具有“by”關系。這相當于認可一個行動可通過另一個行動實現。出于維護行動鑒別論題的目的,許多反對細分類觀點的哲學家認為“by”無法作為行動描述之間的關系,赫恩斯比(Jennifer Hornsby)對“by”關系的取消是一個較為典型的例子。
赫恩斯比認為“by”引領的短語在語句中是一種固定的語法形式。在短語中,介詞和動名詞都不會因為主句中主語的變化,或主句中動詞時態的變化而發生任何屈折變化。它的功能只是用作形成更復雜的動詞。例如,他通過操作水泵補充供水系統(He replenished the water supply by operating the pump)。在赫恩斯比看來,這個例句中“by”只是輔助“replenished”形成一個更復雜的動詞,“不包含任何對操作水泵的行動的提及,更不用說對任何行動和行動之間關系的斷言了”[4](P8)。
7.積極開展業主引導。當前,國內建設方常常要求設計、施工、采購分開進行,獲取各專項優勢資源,對于全盤交付的EPC模式懷有謹慎和質疑態度。建筑企業應發揮品牌影響力,對業主進行引導,配合國家政策導向推動有序市場的建立,有利于自身業務拓展,更有利于建筑行業的健康、多元化發展。
根據赫恩斯比的分析,“by”只是一種語法應用,而不是表示一種行動之間的關系。她的解釋雖有可取之處,但赫恩斯比對“by”的處理過于武斷。麥凱(David Mackie)就指出形成固定的語法形式只是英語中對動名詞的一種語法要求,“一個行動之間的關系沒有被表達不是這個事實的結果”[5](P42)。
從語言分析的角度否定“by”關系是不合適的,但確實不應將“by”關系視作一種行動之間的關系,而應視作行動效用之間的關系。因為與其說行動描述序列回答的是行動是做了什么(what)的問題,不如說它回答的是怎樣(how)做的問題。回答行動是怎樣做的,本質上就是說明行動的效用如何,能否滿足行動的目的。不同的行動描述可能對應著不同的效用評估結果,但如果行動描述之間具有了“by”關系,那么它們所對應的效用評估結果最終都是相同的。以安斯康姆所舉的例子為例,如果將(A4)毒害居民評估為有效,那么通過“by”關系,也應將(A3)補充供水系統評估為有效,因為(A3)回答了(A4)是如何做的。如果這二者不是同時有效,則是非常反直覺的。依次遞推,可得(A1)和(A2)也應被評估為有效。即使不先對行動描述序列中的最終描述進行評估,也能得到相同的結果。例如,先假設(A2)操作水泵被評估為有效,那么(A3)補充供水系統也應被評估為有效,因為(A2)說明的是如何做(A3)。如果這二者不相同,那么就與假設(A2)為有效是矛盾的。相同地,最終(A4)也應被評估為有效。如同之前的論述,可知(A1)的評估結果同樣是有效。
依據以上論述,即使將假設的賦值改為無效或未知時,我們也不難驗證會得到相同的情況。因此,無論行動效用評估的順序如何安排,一個行動描述序列中不同行動描述所能得到的行動效用賦值最終都是相同的。并且這種賦值相同不是偶然的,而是必然的。因為根據行動描述序列的言語結構排除了外在偶然因素影響行動效用的可能,而只是著眼于對行動的描述和這些描述的關系上。從用法的角度來說,就是在已默認這些不同的行動描述所能反饋出的行動效用是相同的前提下,來應用如此言說的方式。從意義的角度說,當主體以行動描述序列的方式進行言說時,它所表達的意義就是由這些行動描述所能反饋出的行動效用是不可區分的,也是無差異的。
如果將這一結論結合到細分類的觀點中,則可以得到不同的行動必然地具有相同的行動效用,這種結果是值得商榷的。因為在認知的意義層面,主體都不對這些行動的效用進行區分,但在本體論層面卻將這些行動視作不同一的。這本質上是無意義地增加了實體,不具有任何實踐和認知的價值。在使用奧卡姆剃刀之后,我們會得到的只有一個實體,即一個行動。這使得基于行動描述序列上的“by”關系,由同一替換去質疑行動鑒別論題,轉變為由行動效用賦值的必然相同去維護行動鑒別論題。
基于這一結論來維護行動鑒別論題,還需要處理由時間間隔導致的質疑。對于同一行動總是可能對應一個不可彌合的時間間隔問題,比如上文提及的“殺害”和“投毒”,許多哲學家就開始嘗試將這種時間間隔進行消解,使得在考慮行動時,不需要考慮這些時間間隔。在這一方向上,本尼特(Jonathan Bennett)曾提出過一個非常有價值的想法,他將行動的特征區分為兩部分:一部分為當前特征(immediate characteristic),另一部分為延遲特征(delayed characteristic)。當前特征是指行動在它發生時所具有的特征;相對地,延遲特征是指行動發生過后所獲得的特征。為了說明事件具有延后特征,本尼特舉例說:
帕西法爾的作曲者出生于1813年;所以在1813年有人分娩出了帕西法爾的作曲者;
從本尼特的例子,可抽取出三個特定的時間節點:T1(1813年)、T2(1830年)和T3(晚于1830年的某一時間節點)。按照本尼特所要表達的意思,在任何可作為T3的時間節點上,“在1813年有人分娩出了帕西法爾的作曲者”都是有意義的,并且可找到具體所指。按照本尼特的解釋,時間間隔確實被完美地消解了,但需要注意的是,這種延后特性會使得主體所做的行動同時成為兩個不同行動類型的例證。例如,以S1(水箱被投毒)、S2(太空旅行者死亡)和S3(晚于S2的某一時間節點)三個不同的時間節點來考慮太空旅行者的例子。按照本尼特的想法,就是不僅接受在S3說“我在S1殺害了太空旅行者”,也同樣接受在S3說“我在S1向水箱投毒”。這使得延后特征不是行動獲得某種具體特征,而是同時成為另一種行動類型的例證。如果接受這樣的兼容性,就相當于通過行動結果去取消顯示行動結果的過程,而這顯然是不合理的。
此外,在本尼特的觀點中,延后特征還是一種關系性質,這種關系性質是建立在行動與行動結果之間的。他曾指出:“稱一個行動為‘殺害B’,就是部分地說這個行動造成B的死亡。這是一個它的關系性質,它可能在行動被執行很久之后獲得,并且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它已經不復存在了。”[6](P317)根據這個解釋,行動與行動結果之間是相互黏合的,行動結果的呈現成為行動具有某種性質的表現。這使得行動結果必然是絕對性的,否則行動是否具有這種延后性將成為一個不可解的謎。但是,一旦行動結果是絕對性的,則意味著主體不具有自我意志。
此外,一個更為關鍵的問題是,如果總是需要第三個時間節點,比如(T3)和(S3),來考慮行動的延后性質,那么當考慮兩個行動是否同一時,就必須確立一個時間的最終點來考慮行動是否同一。因為行動結果的呈現至少部分地依賴于外在環境,而這并不總是主體自身就可以完全把握的,這使得等待行動結果的完全呈現就有可能成為一種沒有明確終點的過程。
本尼特的方案所遇到的困難說明企圖消解時間間隔是不可行的。甚至可以說,當使用行動描述序列這種言說方式來說明行動時,時間的變化是不能被忽略的。我們認為,在接受時間間隔的要求下,通過行動效用概念能很好地處理由時間間隔所帶來的質疑。因為對行動的效用評估具有延后性和動態性,而這使得即使承認具有時間間隔,也不會影響基于行動效用來對行動鑒別論題進行辯護。延后性使得不需要因時間上的間隔而認為行動效用評估的對象發生了變化,而動態性也進一步保證了即使時間上具有間隔,在不同行動描述所體現的時間節點上對行動的效用賦值總會被修正為相同賦值。因此,由于行動的效用評估對時間間隔的包容,無需擔心因時間上的變化而帶來更多的實體。
在行動描述序列中,各種不同的描述內容本質上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主體在不同時間節點上,對同一個行動進行效用評估的依據。它們之所以可以作為依據是基于兩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是主體往往會基于常識在不同的時間節點上對未來的變化進行預測,而這種間斷的和持續的預測需要額外的補充信息,而不同的行動描述正是這些補充信息;另一方面是這些行動描述的內容必須與行動動機所追求的需求是一致的,一旦發生沖突則應對效用賦值為無效。因此,行動描述序列就是對同一個行動的效用連續地進行評估的過程,描述內容上的變化并不意味著獲得了更多的實體,而是對效用評估獲得了更多的依據,最終目的仍是為了對這個行動給予一個明確的效用賦值。
基于行動效用來處理行動描述序列,可得到一個主體對行動效用進行修正的過程,其中不同的描述內容為行動進行效用賦值的修正提供不同的依據,但所描述的行動并沒有發生變化。這導致通過行動效用就能很好地回應對行動鑒別論題的質疑,因為它所提供的辯護不需要消解行動描述序列上的“by”關系,也不需要消解行動描述序列所體現的時間間隔,而是在接受“by”關系和時間間隔的基礎上,對行動鑒別論題進行辯護。事實上,通過行動效用對行動鑒別論題的辯護,為區分行動提供了一個實踐的維度。它不同于只在語言分析上強調表述差異的維度,而是結合到主體在實踐中對自我所做與自我追求處于怎樣關系的認知變化上。把握這種變化才是對行動形成完整認識的關鍵,也是我們在本體論上如何將它與其他對象區分的保證。如果只是靜態地將語言描述中所顯示的內容視作分析行動的全部依據,則將抹去這種實踐的維度。
注釋:
①這一論題的名稱在不同哲學家的論述中略有不同。有時也被稱作行動序列同一性論題(Action Sequence Identity Thesis)、安斯康姆論題(Anscombe Thesis)或者戴維森-安斯康姆論題(Davidson/Anscombe Thesis)。
②在戴維森的理論中,身體運動視作初始行動(primitive action),其他的非初始行動都是將行動結果夾雜于行動的描述中,并不意味著做了更多的動作。正是基于這一點,戴維森才主張在行動描述序列中不同行動描述指向于同一個行動。初始行動在當代行動哲學中有時也被視作基礎行動(basic action)。因此,如果按照戴維森的理論,可以得出行動實質上都是基礎行動。對于此,有學者存有質疑,比如:Rowland Stout,Action,Chesham:Acumen Pub Ltd,2015,p.143.但也有學者無異議地接受這樣的結論,比如:O’Connor T.and Sandis C.(eds.),A Companion to the Philosophy of Action.:Chichester:Wiley-Blackwell,2010,p.13.這兩種看法都與本文主張相兼容,所以不作進一步探討。
③行動個體化就是將不同的行動進行區分,它所關注的是一個行動依據怎樣的解釋不同于另一個行動。
④在計算機科學中,coarse-grained也被翻譯為粗粒度(的);對應地,fine-grained也被翻譯為細粒度(的)。
⑤為了論述便捷,此處采用非形式化的說明,更形式化的表述請參見Donald Davidson,Essays on Actions and Events.Oxford:Clarendon Press,2001,p.1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