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振興應充分重視和發揮新鄉賢的中堅力量

米 莉

(中南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湖南 長沙 410083)

在傳統中國的鄉土社會中，鄉賢曾承擔著維護鄉村穩定、實施鄉村治理的重要歷史文化功能。而在鄉村振興的國家戰略實施背景之下，也應該充分重視和積極發揮新鄉賢的中堅力量。

1 傳統社會中的鄉賢及其歷史文化功能

1.1 鄉賢的歷史淵源

鄉賢，多指鄉土社會中有所建樹或威望頗高的社會賢達人士。在傳統中國漫長的文明演進過程中，植根于宗族的鄉賢與鄉賢文化曾發展出一套廣泛且行之有效的社會運行系統。追本溯源，鄉賢的產生和發展有著深遠的歷史淵源。早在秦漢時期，王朝統治者就已開始推行“三老”的基本社會建制。宋代以后，以張載為代表的理學家明確提倡要建立庶民化的宗族，通過“明譜系世族與立宗子法”[1]，使儒學倫理觀念經由族學、鄉學進一步滲透到了庶民社會。到明清之時，以王道理想、孝悌社會和倫理觀念為基礎的“敬宗收族”的基層組織，基本上完成了對社會秩序的整合與重建[2]。在這一歷史進程中，鄉賢作為鄉土社會中的飽學之士和賢達人才，大多承擔了社會教化、鄉村建設、社會救助、公共事務處理等多重歷史文化功能，對于維護鄉土社會的穩定和發展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3]。

1.2 鄉賢的歷史文化功能

1.2.1 鄉賢與鄉村社會建設

就客觀而言，鄉賢大多熟讀詩書，并取得了一定功名，對于占據文化優勢地位的儒家傳統知識的掌握，使其獲得了施行道德教化的基本權力與合法性。無論是制定鄉規民約，還是設義學開蒙講習，或是主持禮儀賞罰，其均扮演著基層社會秩序的制定者與維護者的文化角色。鄉賢往往也是地方上的財產顯赫者與德行高堅者，在“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的儒家傳統理念和家族血緣紐帶的支撐下，其大多主持設立公產、義田、義倉等民間機構，以此承擔著鄉村建設與社會救助的基本職能，并在官方救濟不暇顧及的時候成為了鄉村社會經濟危機的“減震器”[4]。

1.2.2 鄉賢與鄉村自治系統

與此同時，鄉賢也扮演著體制內權力與基層社會自治系統的“連接器”。如費孝通先生所言，鄉賢與皇權共同構成了中國社會的“雙軌政治模型”，“一方面是自上而下的皇權，另一方面是自下而上的紳權和族權，二者平行運作，互相作用，形成了‘皇帝無為而天下治’的鄉村治理模式，塑造出一個形象而又獨特的描述傳統中國政治運作邏輯的‘雙軌政治’模型”[5]。作為整個鄉土社會權力文化網絡中的重要組成部分，鄉賢的政治身份和文化權力與皇權的認可密不可分，時常以皇權代言人和鄉民代表的雙重身份出入官府衙門，實現二者間的有效溝通。然而，作為地方性的文化和政治領袖，鄉賢往往更加關注鄉土社會公共利益的保持，因而在與官府的不合理要求發生抵牾時，也常會扮演地方社會“保護型經紀”[6]的角色，在極大程度上保證了鄉村社會的基本利益與穩定發展。

從這個意義上說，一部鄉賢史便是一部鄉土社會的發展史。鄉土社會的發展與繁榮、鄉村治理的太平景象，如果缺少了鄉賢的主動參與，則無以達成。

2 鄉村社會的發展困境與全面振興的意義

近代以來的中國社會史，無疑是一部中華民族探索自我發展路徑的建設史。現代化進程的日益推進，在取得舉世矚目成就的同時，也將若干治理的困境逐步呈現給了轉型期的中國，并集中反映在鄉村社會的現實生存處境中。

就文明的演進歷程而言，歷史上，鄉村社會不僅曾是歷代中國人安身立命的主體性生存空間，更是滋養和支撐了社會基本結構、維系各類社會精英之家國情懷的精神家園。如梁漱溟先生所言：“原來中國社會是以鄉村為基礎，并以鄉村為主體的；所有文化，多半是從鄉村而來，又為鄉村而設——法制、禮俗、工商業等莫不如是。”[7]然而，縱觀近代以來主流社會對鄉村社會的認識和觀念變化，經歷了3個階段的變化[8]。

2.1 否定和遺棄

晚清以后，受“政治激進主義”、“文化激進主義”和“哲學激進主義”3大思潮的深刻影響[9]，鄉村社會從觀念上被界定為與現代化目標無法契合的“舊社會”和“落后”的代表，開始遭受否定和遺棄的命運。而建國初期所采用的工業化發展路徑，使得不僅從現實的經濟政策執行上，農業和農村要為現代化和工業化的進程提供源源不斷的給養，而且從觀念上來看，鄉村“貧”、“愚”、“守舊”、“落后”的刻板印象也在無形中得以不斷塑造和強化。最終，精英階層和主流社會對于中國傳統的這種文化上的自我否定，導致了中國鄉村的“百年激進”、“百年破壞”和“百年建設”相互交織的復雜歷程[10]，繼而深刻影響著鄉村的發展脈絡與未來走向。

2.2 衰敗與消亡

近幾十年來，城市化進程與經濟上的激進主義[10]，以及在城鄉二元結構基礎上所形成的以城市為發動機、農村為穩定劑的發展模式，使得都市日益繁榮的同時，鄉村更加被推向一個與城市嚴重不對等的發展地位，處于逐步瓦解與日益崩塌的危險境遇之中。如，據馮驥才先生關于自然村的一項統計調查結果顯示，2000—2010年，自然村的數量從363萬個減少到了217萬個，平均每天減少250個[11]。而對于長江流域、黃河流域和西北、西南17個省113個縣的傳統村落的另一項統計調查研究也表明，2004—2010年，這些地區的傳統村落數量從9707個銳減到5709個，平均每年遞減7.3%，每天減少1.6個[12]。與此相伴隨的，則是現代人與這一傳承幾千年的生存方式在精神情感上的逐漸疏遠和文化基因上的日益隔絕。這其中，鄉村社會的空殼化、鄉村文化的斷裂以及鄉村社會治理的失效，不僅造成了鄉村社會發展的深刻危機，還將潛移默化地影響未來中國社會的歷史走向與發展進程。

2.3 重估與復興

正是意識到了這種城鄉背離化發展模式將給整個中華民族帶來的可能危害，2005年，中共中央、國務院將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提上了政府的工作日程，并使之成為了中國現代化國家發展戰略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近年來，隨著新農村建設進程的日益推進，城鄉背離化發展的趨勢逐漸得以扭轉。而2021年2月21日《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全面推進鄉村振興加快農業農村現代化的意見》，即中央一號文件的發布，標志著促進農村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實現城鄉的一體化和諧發展，并在此基礎上完成社會內在結構的自我轉型與自我完善，正在成為國家的發展導向。在此背景之下，如何對曾在傳統鄉村中發揮過積極作用的歷史文化資源進行創造性的重構，尤其是如何重新認識并發掘新鄉賢在鄉村振興中的積極作用，對其身份和職能進行現代化的轉化，既是完成上述目標的現實基礎，更是實現鄉村振興的重要步驟。

3 新鄉賢在鄉村振興中的現代價值與積極作用

所謂的新鄉賢，是指現代社會中在各行各業中取得成功的精英人士，其無論是致仕、求學，還是經商，均能憑借自身的學識、眼光、經驗、技藝、專長、財富以及文化道德修養，參與到鄉村建設和治理的事務之中，從而反哺桑梓，澤被鄉里，引領一代風氣之先。在鄉村振興的歷史進程中，新鄉賢將以其悠久的歷史傳承與獨特的時代擔當，成為促進鄉村制度重構和社會發展的中堅力量。

3.1 新鄉賢是促進鄉村振興的典范性力量

作為現代社會中的各類精英，其為鄉愁所牽引，主動參與到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和鄉村振興的歷史進程中，用自己現代的生產經營理念、開闊的發展視野和成功的人生經驗回報社會、滋養故土，這一行為無疑將對鄉土社會產生深刻的人文道德影響，既延續了傳統鄉村崇德向善、見賢思齊的歷史文脈，又以個體的高尚人格彰顯出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影響力與感召力。

3.2 新鄉賢是推動現代鄉村社會發展的核心人物

新鄉賢大多受過良好的教育，擁有了一定的知識儲備，并且思維開闊，富有理想，勇于創新；憑借自身的努力和才能，其往往積累了一定資本，或是得到了政府、銀行以及其它各類社會團體的支持和扶持，在資本、技術和市場對接中擁有一定的話語權，有些還積極創辦各類經濟實體，是農村致富的帶頭人，并憑自己的努力和熱忱推動著當地社會經濟的快速發展。與此同時，對于鄉土的熱愛，還往往促使其熱心教育、慈善等公共事務，以及筑橋、修路等公共建設事業，從而成為推動鄉村社會實現內涵式和諧發展的核心人物。

3.3 新鄉賢承擔著現代鄉村社會知識轉化器的積極作用

在鄉村振興的宏觀戰略之下，以產業為導向的鄉村開發模式成為大勢所趨，農村信息化、生態農業、有機農業、家庭農場等現代農業發展理念正在逐漸進入農村，并成為未來農村實現跨越式發展的趨勢所在。各類知識信息在農村的集聚，迫切需要有人進行創造性的解讀，以便更加貼近農民的現實需要與當地生活的基本實際。而新鄉賢往往既熟知本地發展狀況、了解鄉土思維模式，又熟悉現代知識技能、掌握現代管理理念，并在當地民眾中擁有一定的信任度和權威，易于完成這種知識的轉化，并在鄉土社會中順利推廣下去，最終實現鄉土社會的啟蒙與轉型。從這種意義上說，新鄉賢無疑應當被看作是農村的“知識階層”，而農村經濟活力的恢復，將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這一知識階層的重建進程。

3.4 新鄉賢是實現現代鄉村社會有效治理的重要平衡力量

現代化和城鎮化的進程，在為鄉村社會帶來更多發展機遇的同時，往往也會打破原本單一固定的利益格局，引發利益分化和各類矛盾。在這種情境下，如果簡單搬用源自法理社會的現代治理理念，不僅在依舊講究傳統禮俗的鄉村社會里并不能奏效，反而容易導致治理的失效。而新鄉賢作為鄉村社會中擁有較高威望的能人，可以憑借自己的人格魅力，最大程度地綜合不同群體的分散意見，并在此基礎上形成大多數人都能夠接受的決議，最終予以執行。換言之，鄉村社會內生的基層民主建設機制，離開新鄉賢的參與，將難以達成。從這個意義上說，新鄉賢既是實現鄉土社會現代公共治理理念和傳統人文精神巧妙平衡的重要力量，更是發展和培育鄉村社會內在發展驅動力的關鍵性因素。

4 結語

在傳統中國，鄉賢曾承擔著維護鄉村穩定、實施鄉村治理的重要歷史文化功能。而在鄉村振興的國家戰略背景下，新鄉賢作為促進鄉村振興的典范性力量、推動鄉村社會發展的核心人物、鄉村社會知識的轉化者和鄉村社會有效治理的平衡力量，依舊可以發揮其重要的時代價值。因此，應充分重視和積極發揮新鄉賢在鄉村振興的中堅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