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俊宏
(四川大學外國語學院,四川成都 610207)
木蘭傳說是中國民間傳說之一,最初是以民歌的形式口頭流傳,后經宋代郭茂倩以《木蘭詩》之名編入《樂府詩集》,使得該傳說流傳至今。《木蘭詩》是一篇歌頌花木蘭為踐行忠孝,走出深閨征戰沙場的敘事詩,其巾幗英雄的形象深入人心。自明清兩代開始,關于木蘭形象的再塑造就以戲劇、小說、影視作品等藝術形式表現出來,因此在長期的創作之中,木蘭變成了一種固定的文化符號,承載著中華文明與精神。近代以來,木蘭傳說作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代表之一被許多國家引進,為他們進一步了解中國文化提供了機會,同時也預示了其他國家對于該傳說不同的理解和全新的塑造。木蘭傳說在美國的傳播起始于作品翻譯,隨后通過美國華裔作家之筆正式進入美國大眾視野,并在系列繪本改編中被接受,最后通過電影改編實現了跨文化融合。無論是情節、人物形象,還是主題及道德價值等方面都在西方視角下發生了改變,成為了一個文化融合體。
學界對木蘭傳說的跨文化改編進行研究的主要方法是將《木蘭詩》與迪士尼動畫電影《花木蘭》對比,從而探析在不同文化背景和觀測視角下,中國版的木蘭傳說在人物形象、情節及主題上發生了何種變化,再從文化根源上討論這一系列變化產生的原因,這一點在溫婷婷(2015)、蔡玥琳(2015)、左娜(2016)等學者的作品中都是主要論述的問題。除此之外,秦志希(2002)以電影《花木蘭》在國際上的傳播為例探究跨文化傳播策略,為中國傳媒提出可行性建議;而林丹婭(2019)則從性別角度出發,通過對比國產版的木蘭敘事與“迪士尼公主系列”的木蘭敘事[1],來探析迪士尼改寫的花木蘭是如何取得世界性影響的熱效應的。總的來說,自1998年《花木蘭》被搬上迪士尼的銀幕之后,關于木蘭傳說的改編研究成為熱門話題,但是多數文章流于人物和情節的表面研究,缺乏深度及新意。另外,大多數的對比研究都是選取《木蘭詩》與《花木蘭》兩部作品,缺乏歷時性的審視,因此難以掌握全貌。鑒于此,本文旨在將木蘭傳說在美國的傳播與接受做一個梳理,以便厘清木蘭為何會成為改編對象以及改編背后的動機與意義。同時,從木蘭傳說的改編與接受中思考我們如何平衡跨文化改編作品中的民族性和世界性。
木蘭傳說在美國的傳播始于十九世紀末。美國傳教士丁韙良(William Alexander Parson Martin, 1827—1916)將《木蘭詩》翻譯成英文韻詩,題為Mulan,theMaidenChief,隨他的著作《中國人:他們的教育、哲學與文學》在1881年于美國出版,后又在他的《中國傳說與詩歌》(1984)、《北京被圍記》(1900)等著作中多次收錄。在隨后的二十世紀,《木蘭詩》被翻譯成多個版本,其中由德裔美籍漢學家傅漢思(Hans Hermannt Frankel, 1916—2003)翻譯的版本被用作1998年迪士尼動畫電影《花木蘭》的官方翻譯,該版本被收錄于他的著作《梅花與宮幃佳麗》(1976)中。
《木蘭詩》的英譯成為木蘭走出國門的第一步,雖然尚未形成明顯的影響力,但是經過長達半個世紀的接受過程之后,木蘭傳說以舞臺劇、短篇小說、兒童繪本等各種形式流傳于美國社會,木蘭因此成為了美國民眾耳熟能詳的人物形象。1922年,幾位哥倫比亞大學的中國留學生第一次將木蘭傳說搬上戲劇舞臺[2]92。1938年,華裔作家、演員蔣曾希(H. T. Tsiang, 1899—1971)在發表的三幕劇《死光》(ChinaMarcheson)中,歌頌了名叫花木蘭的中國女戰士,以她的英勇事跡來呼吁美國工人支持飽受日本帝國主義欺凌的中國無產階級工人[2]93。盡管關于木蘭的傳說在二十世紀上半葉已在美國流傳,但是直到華裔作家湯婷婷(Maxine Hong Kingston)著作《女勇士》(1976)的出版,木蘭才受到了廣泛的關注。《女勇士》的第二章“白虎山學道”根據木蘭女扮男裝、征戰沙場、凱旋而歸的故事改編而成,描寫的是主人公在白虎山修煉十五年之后,帶兵打仗以報國仇家恨的故事。作品中極力表現的不再是為了忠孝之義而出征打仗,而是為了實現復仇的計劃,展現女性主義的光芒。花木蘭因此也被刻畫成一個驍勇善戰、敢于反抗封建權威的女勇士。湯婷婷的《女勇士》一經出版引發了極大的爭議:一方面,她對于中國民族女英雄“花木蘭”的“失真”刻畫引起了一部分人,尤其是以趙健秀為代表的華裔男性作家群體的不滿。他們認為這樣的改編是對中國文化的曲解和誤讀,目的僅是為了迎合白人讀者對異域色彩的好奇心理[3]135;另一方面,該作品贏得美國文壇和讀者群體的廣泛贊譽,隨后還入選了美國權威文學選集,并成為美國學校講授亞裔文學的經典作品[4]。盡管當時對于《女勇士》的評價褒貶不一,但是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湯婷婷成功地將花木蘭打造成了一位英勇的女復仇者形象,對花木蘭在美國的接受起到了不容忽視的作用,也為花木蘭在美國的形象改造打下了基礎。
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是美國社會矛盾最為突出的時代,女權主義解放運動、黑人民權運動、反戰運動等各類文化思潮遍地開花,隨之而來的是“多元文化主義”的萌芽與發展。到了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多元文化主義”發展達到高潮。在該思潮的推動之下,族裔文學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發展,少數族裔群體的少兒教育受到了一定的關注。為了讓孩子們在一個多元文化和雙語環境中去理解多種文化歷史,體會多重文化身份,美國學校也將“多元文化主義”融入了課程設計,將來自不同文化的傳說引進了教學課堂[2]326。有關木蘭傳說的翻譯和改編版本也應運而生,它們多以兒童繪本的形式出版,成為少兒教育的素材之一。從二十世紀末到二十一世紀初,有七本有關木蘭傳說的繪本被出版,多為華裔作家編寫,其中有四本繪本為配有彩色插圖的雙語版本,不僅為華裔子女提供了認識母國文化和雙語練習的機會,也為其他種族的兒童帶來了不同的文化體驗。繪本在接受過程中還得益于音像設備的發展,泛亞出版社(Pan Pacific Publications)在出版了眾多改編自中國民間故事和傳說的書籍之后,于2007年投入到新的項目,將其出版的繪本通過DVD、CD和電子書等方式實現了更為廣泛的傳播。張松南改編的《木蘭辭》DVD版本在2008年以雙語字幕發行,標志著木蘭傳說在美國接受的又一階段性成功。雖然花木蘭在十九世紀就被引入美國,但是直到二十世紀后半葉,尤其是九十年代以后,各類繪本通過對木蘭傳說的跨文化改寫或重寫,才將其注入了新的意義,并借助CD和DVD等音像電子設備將該傳說逐漸推上國際舞臺。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木蘭傳說除了通過繪本和音像制品的大量發行之外,還通過電影的方式走向世界。1998年,三部基于木蘭傳說的電影均被搬上銀幕。斯特靈娛樂集團(Sterling Entertainment Group)制作的《木蘭的秘密》(TheSecretofMulan)將木蘭化為動物形象,講述她在軍隊中如何化身為一條毛蟲得以取勝,并且化成蝴蝶的故事。該電影的主要受眾是低齡觀眾。Django工作室(Django Studios)也制作了動畫電影《木蘭傳奇》(TheLegendofMulan),但與前一部電影相同的問題是該電影較為低齡化,然而其中部分血腥及暴力畫面又不適合低齡觀眾觀看[4]。此外,該電影的動畫效果欠佳,人物描寫也趨向扁平化。因此上述兩部電影都沒有取得理想的成績。真正將木蘭傳說領上世界舞臺的當屬于迪士尼公司出品的兩部以花木蘭為主題的電影《花木蘭》和《花木蘭Ⅱ》。《花木蘭》是由羅伯特·D·圣·蘇西擔任電影編劇,在其繪本故事《花木蘭:女勇士的故事》的基礎上改編而成的。該電影于1998年在40多個國家陸續上映,在美國本土獲得1.2億票房,全球共計3億票房,使其成為迪士尼最具商業利益的電影之一。迪士尼首次嘗試采用中國元素作為電影題材就獲得了多次提名和獎項,因此2004年,迪士尼又推出了《花木蘭Ⅱ》,在銜接上一部電影的基礎上進行了脫離原詩的再創造。這兩部電影既保留了一些中國文化元素和傳統思想,展示了中國當時的社會狀況及民情,又融入了新的美國式的價值觀念和精神內涵,體現了中美文化的碰撞與融合。“一舉成名天下知”,這兩部迪士尼電影在世界范圍內的成功,使迪士尼化的木蘭形象被西方廣泛接受,也預示著新的發展契機。
迪士尼公司在推出兩部根據木蘭傳說改編和再創造的動畫電影之后,在2017年宣布將出品《花木蘭》真人版電影,并在全球進行海選,最終選定由華人演員劉亦菲飾演花木蘭一角,且該電影的核心演員均為華人演員。該片首支預告于女足世界杯中場休息期間發布,24小時全球點擊量高達1.751億次,高居影史預告片首日點擊量第7名。這一成績在迪士尼動畫電影真人版預告中位列第二,足以說明一場由花木蘭激起的旋風勢不可擋。《花木蘭》在新時代下再一次由迪士尼改編成電影,其內涵也發生了一定的改變。如果說前兩部影片的焦點在于將傳統的木蘭傳說注入美國的核心精神,那么這一真人電影無論是從選角,還是從主題思想的表達來看都是對“多元文化主義”以及“全球化”的一次呼應。
木蘭傳說在美國經歷了一個多世紀的選擇與接受歷程之后,承載著更加豐富的內涵。西方人在其視角之下,根據自身對木蘭傳說的理解,對木蘭的形象進行想象與創造性改編,體現出在不同文化視角下對同一人物形象或故事的不同解讀。
中美無論是文化根源還是社會核心價值觀都存在本質上的差異,因而承載著中華傳統文化內涵的木蘭傳說在西游的歷程中不可避免地接受改編,以適應外國讀者和觀眾的需求與期待。當然,文學創作和社會背景及文化思潮是密切聯系的。木蘭傳說在美國的傳播經歷了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平權運動與解放運動、九十年代的“多元文化主義”思潮以及二十一世紀的“全球主義”思潮,以不同的形式進行不同程度上的改編,體現了不同的訴求。本文選取了最具代表意義的改編作品——迪士尼動畫影片《花木蘭》與樂府詩集中的《木蘭詩》作對比,來分析改編前后的木蘭傳說在何種程度上發生了怎樣的改編以及這種改編背后的原因。
《木蘭詩》的開頭就是對花木蘭的介紹。她本分賢淑,專注織布,是一個傳統的古代中國女性形象。敵軍兵臨城下、年邁的父親即將應征入伍的消息使她心生焦慮、無心織布。最終,為了踐行孝道,她義無反顧地扮成男裝入伍征戰。全詩花了濃重的筆墨描寫木蘭出征前的準備,出征途中父母對女兒的牽掛以及戰勝歸來之后家人的團聚。而對于木蘭在征戰過程中的危險處境以及英勇事跡卻只用兩句話一筆帶過,只有結尾的“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①[5]607隱約地表現出對女性力量的肯定。同時,故事的結尾寫到征戰歸鄉的木蘭的換裝過程,也意味著她的獨立解放之路沒有走到終點,最終還是回歸了傳統的女性角色。
迪士尼創作團隊在人物設計,尤其是在木蘭的人物形象刻畫上做出了較大的改編,體現出了不同文化之間的碰撞。《花木蘭》電影中木蘭從一個“當窗理云鬢,對鏡貼花黃”的淑女搖身變成一個活潑機靈、不拘小節、我行我素的假小子形象。電影完整地展現了木蘭的個人成長史。從無憂無慮的女孩,到為父出征、奮勇殺敵的女戰士,再到主宰自己感情和命運的女性,她實現了自我的蛻變。木蘭在受到媒婆的質疑和打擊之后,對自己的價值和存在意義產生了深深的懷疑,她開始自我反思。直到得知年邁且有腿疾的父親不得不入伍的消息之后,木蘭借此契機去找尋自我價值。她女扮男裝,在軍營里承受著女子所不能承受的磨煉,最終憑借勇敢和機智大敗單于軍隊,并且在回京之后救了皇上的性命。通過自身不懈的奮斗,她最終讓別人看到了自己的價值。木蘭的成長和實現自我的過程就好比一部西方英雄成長史。
《木蘭詩》中塑造的木蘭是一個以孝為先、剛柔并濟、遵從儒家倫理文化的傳統女性。與《木蘭詩》相比,《花木蘭》大力描寫木蘭在軍營中艱苦的訓練以及在戰場上奮勇殺敵、擊退匈奴的過程,充分肯定了她作為女性的巨大潛能,也說明了個人英雄主義思想的重要程度。木蘭被刻畫成一個為實現自我而戰的女戰士,散發著女性主義的光芒[6]。這一形象的轉變正體現出中美文化對木蘭從軍的動機以及她的自我認識的不同理解。
《木蘭詩》中寫到匈奴來犯,天子下令征兵打仗,而木蘭家沒有長男,木蘭擔心父親的安危,出于對父親的孝道決定替父從軍,因此木蘭從軍的主要動機是忠孝之義。如果戰爭沒有爆發,木蘭還是會按部就班地過著從前的日子,安于封建社會對女性的分工,巾幗女英雄的形象也就不會出現。戰爭過后,木蘭卸甲歸鄉,立馬回到父母的身邊履行孝道,回歸原來的生活軌跡。
而電影《花木蘭》中,木蘭替父出征的動機不單是為了盡孝,更是為了尋求自身的價值,做回真正的自己。電影的開始講述了木蘭聽從父母的安排去相親,但是沒有得到媒婆的認可,而且被狠狠地斥責。這讓木蘭深受打擊,她嚴重懷疑自我價值,連聲感嘆道:“何時我的倒影才能顯現出真正的自我?”②在自省的過程里,父親被迫從軍的消息恰好給了木蘭一個找回真我的契機[7]。在木蘭的女兒身份被發現之后,她再一次自省道:“也許我不是為了我爹,也許我只是想證明自己的能力,希望當我攬鏡自照時就會覺得對得起自己。”從這一段獨白可以清楚地看到木蘭出征從根本上來說是為了尋找自我、實現自我。
美國版的花木蘭將那個為了家國和忠孝之道舍身的中國式木蘭形象削弱,而集中體現了一個追求個人解放、實現個人價值的現代女性形象。在上述兩個版本中木蘭從軍動機的沖突體現了不同的主題思想,這是由兩種不同的文化背景所決定的。
《木蘭詩》中木蘭替父從軍、為國效力體現的是儒家倫理思想和宗法制影響之下形成的忠孝之道。儒家思想當中的“忠”指的是“忠良、忠誠”,要求做到心存善念,在社會生活中盡心盡責做事。“孝”即是孝順、奉養父母。在中國的封建宗法制社會中,忠與孝結為一體,成為政治倫理的核心支柱。“事君為忠,事親為孝,忠孝兩全”作為社會思想道德的最高標準,既鞏固了統治階級的力量,使孝為忠服務,又規范了人們的日常行為。木蘭就是忠孝之道的踐行者,她始終遵循著家國利益至上的原則,為了保衛家國利益,雖是女子仍然不顧個人安危,沖鋒陷陣。
電影也展現出了木蘭忠孝的一面,但是更為突出的主題是個人主義。從美國歷史來看,從殖民時期到革命建國再到西部大開發,每一步都充滿艱難險阻,然而正是經歷了從無到有的奮斗,美國人民才會如此相信個人的力量,透露出一種自立自強的個人主義精神。為了擺脫權威對個人的支配,他們致力于建立一個在保證個人利益最大化前提下的低權力政府。另外,美國是一個移民國家,其流動性和多元性都使得人與人之間的相互依賴逐漸減弱,個人越來越處于社會的中心。當皇帝得知匈奴來襲的消息后決定全城招兵,在大臣說軍備力量已足夠時,他說“小兵也能立大功,一個勇士能夠決定戰爭的勝敗”。這充分肯定了個人價值,相信一個人無論地位和身份如何,通過不懈的奮斗和拼搏都有可能由一個默默無聞的小角色蛻變為一個英雄式人物。《花木蘭》中木蘭從一個自我否定的女孩到軍營里一個不堪重負的柔弱小兵,到戰場上英勇作戰的將士,再到回到京城救皇帝于危難之中,成為眾人尊敬的大英雄,完成了一次自我追尋、自我實現之旅,這恰好體現了美國精神當中的個人英雄主義。
中國傳統觀念強調“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凸顯了中國社會的倫理秩序,由此形成了一種等級觀念,不同等級之間存在著不可跨越的鴻溝:在家庭中,父母有權干涉孩子的選擇,決定孩子的終身大事;在國家中,君臣等級制度更加森嚴,下級必須服從上級命令。而美國精神的又一核心是自由、平等與追求幸福的權力。影片中木蘭的平等思想體現在她努力為自己在男權社會中爭取話語權。為了勸阻父親參軍,在飯桌之上與父親爭辯,雖然沒有得到父親的認可,但她敢于與家長平等討論、表達自己的看法。同時,她的平等思想還體現在追求女性價值和婚姻觀上。入軍營以后,木蘭并沒有因為自己是女兒身就退縮,反而緊咬牙關、艱苦訓練,在戰場上絲毫不輸給男兵。如果說木蘭身份暴露之前的種種英勇壯舉仍然是在高歌男性崇高,那么她的女兒身被發現之后以女性的身份實現自我,獲得全國上下的尊重則閃耀著女性主義的光芒。在婚姻觀上,她與將軍李翔的戀愛也體現了她沖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束縛,勇于追求幸福生活和婚姻平等的精神。
動畫片《花木蘭》在保留了藍本傳統思想和傳統意象的基礎上進行了美國式的改造,在人物刻畫、主題表現上都融入了美國精神,展現了美國主流社會的價值觀,與中國傳統文化所蘊含的思想有很大的不同。木蘭傳說的“迪士尼化”或者是“美國化”的改編背后有何動機是一個值得探尋的問題。
《木蘭詩》和動畫片《花木蘭》是不同文化和歷史背景下對同一人物的不同塑造,呈現出了具有不同文化色彩的主題思想。那么為什么美國在接受木蘭傳說的過程中會不遺余力地對其進行改造呢?其改編的意圖除了體現出兩國文化本身存在的本質性區別之外,還涉及到改編策略。以下將從文化和商業兩方面來探討《花木蘭》改編背后的動機。
通過前面的對比解讀,我們可以清楚看到《花木蘭》與《木蘭詩》呈現出來的不同的文化內涵。為什么迪士尼公司極力呈現美國精神呢?這是因為所有的文藝創作都是帶有意識形態屬性的。弘揚美國精神一直是好萊塢電影的目標,從《肖申克的救贖》中對自由的不懈追求,到《阿甘正傳》中美國夢的演繹,再到《鋼鐵俠》《復仇者聯盟》《蜘蛛俠》等漫威電影宇宙中的個人英雄主義,這一系列的好萊塢電影無不傳遞著美國的核心精神[8]。迪士尼電影公司作為好萊塢六大制片公司之一,自然也承擔起了將美國精神的影響力擴大的使命。
電影作為大眾流行文化的一種重要媒介,在傳播本國意識形態與思想價值觀念方面具有潛移默化的作用。相對于前兩個階段以書籍和繪本的形式傳播,后階段音像與網絡的發展明顯擴大了木蘭傳說在美國乃至世界的影響力。因此,一些電影公司如迪士尼公司將木蘭傳說改編為電影是為了以更快的速度將美國式的花木蘭推廣到全世界,進而施加美國在全球的影響力。木蘭傳說在美國長達一個多世紀的傳播使其成為了美國人耳熟能詳的人物,她不再是單純的中國文化的敘事符號,而是成為了一個美國精神的載體,成功地將美國精神帶到世界的各個角落。
花木蘭在國內外的知名度保障了其系列作品的商業價值。迪士尼公司選擇對《木蘭詩》進行改編,而不是直接挪用可能基于兩點考慮:一是為了打造一位全新的迪士尼公主形象,以異國題材來吸引觀眾;二是為了將一種普世價值觀注入其中,使它的內涵更加豐富,從而保證改編版本在國際舞臺上的接受度。
十七世紀清教徒前往北美,他們將自己視為上帝的選民,將這塊新大陸比喻為圣經中的迦南——一個蜜流之地,一個“山巔之城”③,一個象征著理想和自由的國度。美國從與眾不同的建國史到西部擴張史,再到搭上工業革命的快車迅速成為世界巨頭的發展史,使美利堅民族堅信自己是“天選之子”,有著旁人無法比擬的優越性。正是因為對本國文化有著高度認同和自信,美國才樂于海納百川、兼收并蓄。電影能夠展示一個民族的心態,好萊塢的眾多電影都傳達著對美國文化的認同。正是這種高度的認同感使得美國電影在奉行“拿來主義”的同時又善于吸收和利用,將異域題材進行創造性改編,從而既成功宣揚了本民族精神,又通過異域題材成功吸引觀眾。
為了謀求更大的市場空間,迪士尼動畫在全球范圍內尋找異國文化資源當中具有代表性的文化符號,然后再以本民族的眼光去重新建構一個新的價值體系。迪士尼的眾多影片,如《小美人魚》《美女與野獸》《阿拉丁神燈》《海洋奇緣》等,總結來看,這一系列電影的共同點,一是都來源于異域文化,二是都在本國甚至是全球范圍內廣為人知[9]。而花木蘭在中美都享有很高的知名度,剛好符合了這樣的取材標準。因此迪士尼把木蘭傳說作為改編的藍本也是符合了其一貫的創作流程。
木蘭的形象與迪士尼動畫中許多女性形象不同的是,她是一個平凡女子,通過自己的勇、忠、真決勝沙場,載譽而歸,實現自我價值。這樣獨特的女子形象促使迪士尼公司將其打造成為一位全新的迪士尼公主④。在迪士尼的官方界定中,“迪士尼公主”既有出生于王室的公主,也有嫁入王室的王妃,而花木蘭是“公主”陣容里唯一一位非公主或王妃的人物,也是唯一一位不靠出身、只靠個人成長與人格魅力來獲得“公主”稱號的人物。這樣一位有著獨特個人魅力的東方公主為觀眾帶來了耳目一新的體驗,成為了票房的最佳保障。從《花木蘭》動畫電影創下超高票房到真人電影預告片點燃世界,迪士尼公司成功利用他山之石,創造了巨大的市場價值,堪稱善于吸收和利用他國文化的典范。
電影是為觀眾服務的,觀眾的期待視野是電影制作的重要考量之一。迪士尼電影作為好萊塢六大電影制片公司之一,面向的是全球的觀眾。《木蘭詩》體現的是儒家思想影響下的忠孝觀念以及宗法制影響下的集體主義精神,但是由于中西方在文化根基和主流價值觀上的差異,帶有中國傳統色彩的故事在西方的接受會難以預測。為了降低經濟活動成本和不必要的利潤損害,采取一種普遍準則成為改編異域題材的慣例。因此,迪士尼另選角度,從女性主義角度出發,重點描寫女性成長與蛻變的過程,以此傳達一個普遍的主題:一個人無論多么渺小,只要勇敢追夢,即使路上艱險重重,也能實現自我。
在木蘭傳說中注入普遍價值觀是電影制作的初心所在。《花木蘭》的編劇羅伯特·D·圣·蘇西曾說過他想盡己所能將他深愛的木蘭傳說在保留核心的前提下,以大多數觀眾能接受的方式呈現,使更多的觀眾從中受到鼓舞,看到自己追逐夢想的潛能[2]123。《花木蘭》的導演托尼·班克羅夫特(Tony Bancroft)在一次采訪中提及《花木蘭》的改編策略,他認為《花木蘭》作為迪士尼公司出品的電影具有一個共性,那就是將該故事簡單化,使它跨越文化的隔閡,具有普遍意義,從而能夠被更多的人理解和接受。因此,對于木蘭傳說的改編,他們抓住了人物的核心要素,再注入普遍價值觀,促成了《花木蘭》在全球范圍內的接受。
從文化和商業兩方面進行分析,我們基本上可以總結出木蘭傳說以及此類異域故事在強勢文化國家的傳播會經歷怎樣的改編,以及為何會經歷這樣的改編。為了迎合大部分觀眾群體的審美需求,改編后的木蘭傳說成為一個文化的融合體,花木蘭也被打造成一個全球化的形象。但是跨文化改編后的木蘭傳說回到本土是否還能符合中國觀眾的審美期待呢?
《花木蘭》于1998年上映,總票房超過3億,其中美國收獲了1.2億票房,海外創造了1.76億票房[10],但是在中國的票房僅有130萬[2]170,僅達到預期票房的1/6。中國電影公司1999年2月的票房數據顯示,在1994年引進的34部美國電影中,《花木蘭》在中國內陸的票房墊底[11]。《花木蘭》在中美的接受程度呈現出顯著的差異,其中涉及到宣傳、市場營銷等各種因素,同樣也涉及到文化因素。
木蘭傳說對于中國的觀眾來說是一種民族的印記,她代表著一種民族的精神。因此,對于木蘭傳說相關的文藝創作,觀眾心中早已有了一種期待視野。發生變體的《花木蘭》在這樣的期待視野之下會產生兩種可能:其一是因為超出了觀眾的期待使觀眾耳目一新,被重新接受;其二是因為不符合觀眾的期待而被視為故意挪用中國文化元素,新瓶裝舊酒。從市場的接受程度來看,后一種可能性較大。經過美國式改造的花木蘭已經不是人們所熟知的那個《木蘭詩》中的花木蘭了,所以觀眾對改編的真實程度產生了疑問,就連學界也頻頻傳來批評的聲音[12]。那么,跨文化改編如何在宣揚普世價值的同時,滿足原作本土讀者或觀眾的期待呢?迪士尼新版真人電影《花木蘭》有可能給出了答案。
在提倡多元文化平等共存的大環境下,迪士尼公司推出了《花木蘭》真人版電影。該電影從2017年開始籌備,歷時三年,于2020年9月4日在Disney+流媒體平臺點播放映。值得注意的是,為了更好地展現木蘭傳說,新電影的主要演員全部由華人演員扮演,其中包括劉亦菲、甄子丹、鞏俐、李連杰等在國內外頗負盛名的演員。這樣的華裔或亞裔陣容受到了《花木蘭》影迷們的支持和歡迎,而且在國內的反響也是好評如潮。迪士尼主創團隊選擇亞裔演員而不是白人演員演繹中國故事,是亞裔面孔在好萊塢的位置逐漸由邊緣向中間靠攏,不僅得到了中國觀眾的肯定,也獲得了眾多外國影迷的認可。《花木蘭》的首支官宣預告片,于2019年7月7日的女足世界杯中場休息期間發布。花木蘭一襲紅裝馳騁沙場,“忠、勇、真”就是她的信仰,“為榮耀而戰”就是她的使命。這樣一位英姿颯爽、具有家國情懷的女勇士形象點燃了賽場內外的所有觀眾。該預告片播出24小時內,點擊量高達1.751億次,占領各國的各大熱搜榜首,一時間成為了全球的焦點[1]。這足以說明迪士尼的映前準備工作取得了圓滿的成功,滿足甚至超出了觀眾的期待。從預告片中的臺詞可以看出“忠、勇、真”是該片的核心價值觀念,這與《木蘭詩》中表達出來的忠孝觀念與集體主義并不矛盾,反而相輔相成、相得益彰,因此也為新版《花木蘭》在中國的接受打下良好的基礎。
《花木蘭》真人版電影在選角、角色設計和主題表達上都更進一步向原版的《木蘭詩》靠攏,盡量在保持原作畫風的情況下,融入普遍價值觀,增加木蘭在全球范圍的接受度,是跨文化改編的又一進步。然而,該片在Disney+流媒體平臺上線且隨后在各地影院上映之后,觀眾評分使人大跌眼鏡。至今,該片在IMDb⑤上的評分僅有5.4分,在爛番茄⑥上的新鮮程度為74%,在國內豆瓣上評分也僅為5分。上映前后如此大的落差使得我們不得不思考究竟是什么新的因素影響了該片的跨文化傳播,導致一個致力于達到文化融合的文化產品“夭折”。
結合影片內容來看,該影片爆冷出局的原因大致分為兩方面。其一是與電影的人物和情節設計有關,其二是與觀眾的接受有關。首先,在人物設計方面,影版的花木蘭被賦予了“氣”的神力,成了她殺敵制勝的秘密武器。這樣一來對人物自身努力的肯定就大打折扣了,從而脫離了現實生活,失去了人物的普遍性[13]。另外,影版還創造了一個女巫的新角色。她法術高深、變幻莫測,但是最終為了救木蘭喪命于一支普通的箭下。這樣的人物設定使得“代父從軍”的現實主義故事具有了強烈的魔幻主義色彩,失去了真實度,難以讓觀眾產生共情。影片本想借女巫的形象以及她與花木蘭之間的聯系來表達出對女性力量的肯定,然而其中的邏輯關聯比較混亂。女巫去找木蘭單挑、替木蘭而死的動機不明,使得其中的邏輯無法自洽[13]。其次,在情節設定方面,女巫憑借自身的能力本可以直接殺死皇帝,卻大費周章與木蘭周旋,好像她的存在就是為了襯托出木蘭的英勇,使之略顯突兀。最終她為救木蘭死于首領的箭下也令人匪夷所思。同時,影片中出現的一些中國元素也是西方視角下對《花木蘭》的誤讀,如生于魏晉南北朝的花木蘭卻住在福建土樓,身著唐代服裝;影片中福建土樓、西北大漠、丹霞地貌等地理環境的雜糅等。
從觀眾的接受角度來看,《花木蘭》滑鐵盧式的下滑可能一方面來自于觀眾過高的期待視野,另一方面來自于影片中對中國文化與歷史的誤讀。該片自首支預告以來,備受國內外影迷的關注,當經歷了漫長的等待,看到原片低于期待值的時候,觀眾的審美體驗受到影響,進而評分也受到影響。另外,對于本土觀眾來說,《花木蘭》是家喻戶曉的傳奇故事。在迪士尼電影的改編之下,許多中國文化元素乃至中國歷史被誤讀或誤用,這無疑會極大影響觀眾的觀感,使觀眾無法沉浸其中,無法相信情節設定,也無法達到與電影人物共情。
真人電影《花木蘭》從一開始備受期待與矚目,到上映之后遭遇滑鐵盧,顯示出跨文化改編的影視作品在傳播過程中的風險與挑戰。該影片不如人意的接受度提示我們,在改編具有特定歷史背景和文化元素的經典作品時,只有依托特定的歷史文化背景,從本土視角盡量還原原作風貌,才能減少違和感,從而能夠在特定的觀眾群體中獲得認同和情感的共鳴。
木蘭傳說從樂府民歌《木蘭詩》到迪士尼真人電影《花木蘭》,經歷了一個多世紀由東方向西方傳播的歷程,伴隨著社會文化思潮以不同的文學樣式、不同的媒介傳播方式實現了西游之路,呈現出一個全新的木蘭形象。她既不屬于中國,也不屬于美國,而是兩種文化碰撞和融合之下的文化融合體。借助某一文化載體傳遞本國價值觀念、吸引觀眾提高票房是主創團隊選擇異域文化進行跨文化改編的主要意圖,但是觀眾的期待視野也具有反作用力。要想最大程度地取得原作的本土觀眾以及全球大多數觀眾的認可,首先需要符合原著的歷史文化背景,減少對其他文化的獵奇性誤讀或誤用。在保持原作核心內容和設定的前提下,將全球化背景下的普遍主義價值觀注入到改編作品當中,實現文化的交流和融合,做到“世界的也是民族的”,才能產出更多優秀的跨文化改編作品。
注釋:
① 出自《傅增湘藏宋本:樂府詩集》卷二十五,橫吹曲辭五,《木蘭詩》。文中有關《木蘭詩》的詩句皆出于此,不再另注。
② Mulan,迪士尼影片公司1998年出品。文中有關迪士尼動畫片《花木蘭》的人物對話引言皆出于此,不再另注。
③ “山巔之城”出自《馬太福音》第五章第14節:“你們是世上的光,城造在山上是不能隱藏的。人點燈,不能放在斗底下,要放在燈臺上,照亮一家人。”比喻引領方向的燈塔。
④ “迪士尼公主”(Disney Princess)是華特迪士尼公司的商標之一,創作于20世紀90年代。目前該系列有12位“官方公主”,為迪士尼動畫工作室(11位)和皮克斯電影(1位)的虛構女主人公。
⑤ IMDb (互聯網電影資料庫)為在線數據庫,其中包含諸如演員信息、內容梗概、評分以及評論等眾多影片信息,是目前使用最多的電影評分平臺。
⑥ 爛番茄(Rotten Potato)以提供電影評論、咨訊和新聞為主,深受電影消費者的喜愛。爛番茄的評分依據是新鮮程度,一般而言,認證新鮮(certificated fresh)的電影新鮮度需至少達到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