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東
法律作為一種抽象的行為規范,往往從不同的角度對各種具體社會生活關系進行多元、多維、多層次的綜合調整,并給予社會成員多重法律義務,包括民事責任、行政責任與刑事責任。〔1〕藍承烈:《民事責任競合論》,載《中國法學》1992年第3期,第53頁。當某一行為受到多重法律評價時,行為人須同時承擔多種性質不同的法律責任。一般而言,不同性質的責任承擔并行不悖,但在財產責任上卻有重合之處,表現為作為民事法律責任的賠償責任、作為刑事法律責任的罰金、沒收財產和行政法律責任的罰款并存。〔2〕李明發:《論民事賠償責任優先原則的適用——我國〈侵權責任法〉第4條第2款規定之解讀》,載《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2015年第2期,第45頁。若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債權人(私法上或公法上債權人)同時或先后以載有不同性質財產責任的執行名義對同一債務人之特定財產,申請法院強制執行,而各債權人的請求之間相互排斥,各個債權人的權利難以同時獲得完全滿足的話,則構成執行競合。〔3〕肖建國:《論財產刑執行的理論基礎——基于民法和民事訴訟法的分析》,載《法學家》2007年第2期,第127頁。對此,《刑法》《侵權責任法》《公司法》《證券法》等法律及相關司法解釋確立了我國解決民事執行與財產刑執行、行政執行競合的基本原則,即民事債權優先受償。
民事債權優先受償的實現須以責任人有一定的可供執行的財產為基礎。而在多數刑事案件中,犯罪嫌疑在實施犯罪行為前或過程中,往往已經完成財產的轉移、隱匿,這無疑會增加民事主體權利實現的難度。迫于無奈,民事債權人只能待公檢法機關在涉財產刑執行程序中查獲到被執行人財產后,再對之主張優先受償。只不過,刑事訴訟程序的固有目的和價值理念,決定其難以為民事債權的優先受償保駕護航。加之受到“先刑后民”處理模式的制約,以及公權力機關追求自身利益等因素的影響,優先權人借助公權力機關實現自身利益的道路可能會面臨較多障礙。
享有優先受償權的主體基本上都是刑事案件的受害人或受害者的親屬,在身心已經遭受犯罪行為迫害的情況下,如果無法在民事方面得到足額的補償,對其實在殘酷。國家司法機關作為公民權利的守護者,應在該問題上有所擔當,搭建起一套有效率的程序體系。有鑒于此,本文擬以涉財產刑執行中民事債權優先受償為中心,探尋存在于我國司法實踐中的難題,覓得切實可行的突破路徑。
私以為,民事債權優先受償之所以能在我國立法中得以確立,與民事責任在功能上側重于補償密不可分。在大陸法系國家,民事責任和刑事責任、行政責任一起,構成了一國法律制度的核心。在此背景下,立法是緊緊圍繞法律責任的依據、范圍、承擔者以及法律責任的認定和執行(制裁)等問題展開的。至于司法,更是以對法律責任的認定、歸結和執行為其全部職能。〔4〕張文顯:《二十世紀西方法哲學思潮研究》,法律出版社1996年版,第466頁。通過苛以違反義務主體相應責任,能夠保障法律上的權利、義務、權力的生效,進而達到個體利益和國家或社會利益平衡之目的。而該目的的實現,主要借助于法律責任的三大功能,即懲罰功能、救濟功能、預防功能。
由于民事責任和刑事責任都屬于法律責任的下位概念,所以都或多或少地具有懲罰、救濟和預防這三大功能。不過,民事責任和刑事責任畢竟屬于性質、目的相異的責任,這就直接導致兩種責任功能的側重點存在顯著差異。〔5〕劉彥輝:《民事責任與刑事責任功能之比較》,載《求是學刊》2010年第2期,第85頁。民事責任從性質上說是一種私法責任,其基礎是市民社會中的權利;刑事責任則是一種具有公法屬性的法律責任,國家公權力保障著公法責任的承擔。〔6〕安之楠:《民事與刑事責任區分問題研究——以合同案件為中心》,西南政法大學2018年博士學位論文,第94頁。在個人自由和社會秩序的價值選擇上,民法將社會秩序之維持作為其第一位的價值選擇,個人自由次之,即“重社會秩序輕個人自由”;刑法以個人自由為第一位,社會秩序次之,即“重個人自由輕社會秩序”。〔7〕于改之:《刑民分界論》,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92頁。在功利與正義的價值取向上,民法以功利為其首要價值,刑法將正義價值置于功利價值之上。民事責任側重補償,然后才是預防和制裁;刑事責任側重懲罰,然后才是預防和補償。〔8〕劉彥輝:《民事責任與刑事責任功能之比較》,載《求是學刊》2010年第2期,第89頁。
為了實現各自目的,刑事法的基本手段是刑法上的刑罰以及刑事訴訟法上的強制措施,民事法的基本手段是調整當事人之間的“金錢利益”,即進行民事賠償。〔9〕王云海:《日本的刑事責任、民事責任、行政責任的相互關系》,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14年第4期,第141-142頁。而且在很多情形下,賠償甚至是唯一的民事責任承擔方式,具有不可替代性。眾所周知,國家與個人承受財產損失的能力是不一樣的,可以說差別很大。國家最終沒有取得罰沒款不會因此發生經濟上的困難,但是,如果債權人的賠償權利無法獲得落實,則可能使其陷入極大的困難乃至絕境。所以,當民事責任和刑事責任產生沖突時,優先實現債權人的民事賠償責任,不僅可以取得良好的社會效益,而且能夠體現法律的人道和正義。
可見,基于私權優先的立法價值取向以及“國不與民爭利”的民本思想,在國家與個人利益產生沖突時,實行私權優先,無疑是保護人權、以人為本的法治理念的要求和體現。〔10〕陳潔:《證券民事賠償責任優先原則的實現機制》,載《證券市場導報》2017年第6期,第56頁。正如邊沁所言:“個人的利益高于國家財政利益,刑事損害賠償優于罰金,這并非世俗法律的規定,而是理性的選擇。”〔11〕[英]吉米·邊沁:《立法理論——刑法典原理》,孫力等譯,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64頁。可喜的是,隨著刑事被害人利益保護問題獲得國際社會越來越多的關注,民事債權優先受償理念已逐漸為各國立法所吸收。英國1982年《刑事司法法》規定,如果法庭決定同時適用罰金和賠償令,賠償令的執行應當優先于罰金的執行。德國1986年《被害人保護法》亦確認了類似規則,即被害人的民事賠償要優先于國家對財產刑的要求與法庭費用。〔12〕蘭躍軍:《論被害人民事賠償優先執行》,載《甘肅政法學院學報》2010年第4期,第92頁。
從表面上看,民事債權優先受償是專門用于應對責任聚合現象的實體法規范,實則不然。每個部門法都有其調整的社會關系范圍,不能因行為已經受到過某一部門法的調整而使其逃避其他部門法的調整。〔13〕肖建國、宋春龍:《責任聚合下民刑交叉案件的訴訟程序——對“先刑后民”的反思》,載《法學雜志》2017年第3期,第22頁。若主體的某一行為符合不同部門法之規范要件,便要同時承擔多種性質不同的法律責任。這些法律責任因分屬不同的法域而區隔明顯,相互間不相沖突,得以并存。從這個角度來看,實體法規范只需對各項權利義務做出安排即可,無須也沒有必要考慮優先受償問題。當出現責任聚合現象時,行為人必須要承擔全部的責任,不能厚此薄彼。只有當所有責任均指向同一或特定財產,該財產又無法滿足所有債權時,才有明確責任承擔次序的必要。而這種情形通常只會發生在執行階段,這決定了有關責任承擔順序的條文規范,具有程序性規則的特征。正如學者所言,民事債權優先受償規則是有關責任人應如何承擔法律責任的規定,而不是關于實體權利和義務的規定,意味著其只是一項程序性規則,而非實體性規則。〔14〕李建華、麻銳:《論財產性民事責任優先承擔規則》,載《社會科學戰線》2011年第8期,第221-222頁。也就是說,只有在刑事案件的執行程序中,民事債權優先受償機制才有發揮作用的空間和可能。因為在刑事案件執行程序啟動之前,民事債權壓根不存在受到侵蝕的風險,沒有必要強調優先受償。
可見,民事債權優先受償實際上就是在刑事案件執行程序開始后,被執行人財產不足以承擔全部民事、刑事責任,民事債權人因而參與到刑事執行程序中來,要求以被執行人的責任財產優先獲得償付的程序規則。理論上稱這種競爭狀態為執行競合,包括廣義和狹義兩類:前者是指對于已開始實施強制執行之債務人財產,其他債權人再申請強制執行或申明參與分配,后者則指債權人對于債務人之同一財產,依給付內容不同之執行名義,同時或先后申請實施強制執行。〔15〕楊與齡編著:《強制執行法論》,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270頁。兩相比較,廣義執行競合和狹義執行競合的區別就在于是否包括參與分配。所謂參與分配,是指其他債權人向法院申請加入已經開始的執行程序中,要求平均分配被執行的財產。〔16〕參與分配要求申請執行的債權和參與分配的債權都是金錢債權,因為只有參與分配的債權是金錢債權的情況下,才談得上按比例公平分配的問題。參見肖建國主編:《民事執行法》,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302頁。在民事債權優先受償語境下,民事主體參與刑事執行程序中的目的顯然不是平均分配財產,而是謀求第一順位的受償地位。據此,我國民事債權優先受償是建立在狹義執行競合基礎上的,本文的討論也主要圍繞狹義的執行競合展開。
在實踐中,以結果為標準,執行可進一步分為終局執行和保全執行兩種。終局執行之間、保全執行之間以及它們相互之間都有可能產生競合,從而形成不同類型的執行競合。這其中,基于保全執行引發的競合稍顯復雜,因為保全有訴訟保全和執行保全之分,意味著保全執行之間以及保全執行與終局執行之間存在多種形式的競合。只不過,執行保全發生于終局執行中,是終局執行的組成部分,相關問題可以為終局執行所吸收,沒有單獨討論的必要。所以,民事債權優先受償規則主要用于調整民事終局執行與刑事終局執行競合、民事訴訟保全執行與刑事終局執行競合、民事訴訟保全執行與刑事訴訟保全執行競合、民事終局執行與刑事訴訟保全四種情形。當然,這并不是說在所有情形中,民事債權優先受償總能夠獲得適用。
首先,訴訟保全的功能在于維持案涉財產的現狀,防止裁判不能執行或難以執行。一般而言,法院判斷訴訟保全適用與否的關鍵在于被申請人有沒有實施轉移、隱匿財產等不當行為,而非申請人最終能否勝訴。于是,當產生民事訴訟保全執行與刑事終局執行競合時,如果依據終局執行依據實施執行,勢必會損害保全執行的功能,同時對民事主體的優先受償權形成侵蝕;如果民事訴訟保全執行的效力得以維持,由于申請人的訴訟請求并不一定會得到支持,又有可能使刑事終局執行受阻,進而損及刑事終局執行請求人的權利。此時純粹依靠民事債權優先受償規則顯然無法解決問題,而必須借助其他制度安排。私以為,暫緩執行和財政回撥制度較為理想,下文會有詳細介紹,此處不再贅述。
其次,訴訟保全屬于臨時性救濟手段,以確保本案的終局執行為目的。根據現行立法和司法解釋規定,訴訟保全的直接效果是賦予了債權人就被保全財產的優先受償權。只不過,這種優先權不是絕對的、徹底的,而是以債務人的財產足以清償所有權利人的債權為前提,否則就依參與分配或破產程序實行平等原則按比例清償。〔17〕肖建國主編:《民事執行法》,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318頁。也就是說,單純的刑事訴訟保全并未排除民事債權優先受償的機會,民事主體依舊可以在后續的終局執行中主張權利。對于民事訴訟保全執行與刑事訴訟保全執行競合之情形,只需按照采取保全執行措施的先后賦予其相應的效力即可,而沒有必要強調民事債權優先受償。同理,刑事訴訟保全在先的,也可以取得在保全期間對抗民事終局執行的效力。假如刑事訴訟保全隨后被解除,民事債權人即可直接請求法院執行該財產;反之,刑事訴訟保全持續至刑事終局執行程序的,這就成了典型的民事終局執行與刑事終局執行競合問題。
由此可見,民事債權優先受償實際上是專門用于規制民事終局執行與刑事終局執行競合情形的程序規則。按照最高人民法院的要求,對于人身損害賠償和其他民事債務,權利人要求從執行財產中受償的,參照民事執行參與分配的有關規定。〔18〕劉貴祥、閆燕:《〈關于刑事裁判涉財產部分執行的若干規定〉的理解與適用》,載《人民司法(應用)》2015年第1期,第25頁。我國司法解釋為債權人申請參與分配設定了相當嚴苛的條件,即必須對被執行人已經取得金錢債權執行依據。之所以如此,主要是考慮強制執行程序的功能在于實現執行依據的內容,未取得執行依據的債權人自然不能參與到執行程序中去。而且,未經訴訟程序確認的情況下,債權人與債務人之間往往會存在對債權債務關系的爭議,在參與分配程序中解決起來比較困難。〔19〕黃金龍:《〈關于人民法院執行工作若干問題的規定〉實用解析》,中國法制出版社2000年版,第287頁。照此思路,在刑事執行程序中,對于被執行人所負的其他民事債務,自然要以債權人取得生效的終局執行依據作為優先受償的條件,印證了筆者的結論。
根據《關于人民法院執行工作若干問題的規定(試行)》第92條,債權人申請參與分配的,應當向其原申請執行法院提交參與分配申請書,寫明參與分配的理由,并附有執行依據。據此,民事主體欲獲得優先受償,原則上都必須在刑事終局執行程序中向負責執行的法院提出申請。未經民事債權人的主張,法院不得主動適用。需要注意的是,根據《刑訴法解釋》和《關于刑事裁判涉財產部分執行的若干規定》,財產刑案件執行的啟動不以當事人的申請為必要條件,刑事審判部門應當依職權移送立案執行。而根據《關于人民法院執行工作若干問題的規定(試行)》第19條,發生法律效力的刑事附帶民事判決、裁定、調解書,由審判庭移送執行機構執行。由于立法要求附帶民事訴訟一般情況下應當同刑事訴訟一并審理并作出判決,民事判決和刑事判決基本上都是一同生效并被移送執行。鑒于刑事裁判涉財產部分和附帶民事裁判均由第一審人民法院負責執行,當面臨兩份不同的生效裁判文書時,執行機構是否應當直接適用民事債權優先受償之規則?
筆者認為,法院雖然應當依職權移送執行生效的刑事附帶民事判決、裁定、調解書,但是移送執行充其量只是啟動了民事執行程序,并無其他附加性效果。在民事執行程序啟動后,執行機構應當盡量查找和執行債務人的其他財產,只有窮盡所有手段仍然沒有收獲時,才能考慮讓債權人參加刑事執行程序中主張優先受償。但民事債權優先受償實質上并不屬于民事執行措施,所以民事執行機構不能依職權主動適用,而只能由債權人行使。也就是說,刑事附帶民事裁判文書的債權人欲就財產刑執行程序中的財產主張優先受償,必須向執行機構提交申請書。如果刑事附帶民事裁判的執行法院與財產刑案件的執行法院不同的話,申請人應當向其原申請執行法院提交優先受償申請書,再由該法院將申請書轉交給執行財產刑的法院,并說明執行情況。
綜上所述,民事債權優先受償就是在已經開始的刑事終局執行程序中優先實現民事債權,是一項程序性規則。其作用的發揮有賴于民事債權人的申請,執行法院不得主動適用。基于這樣的認識,民事權利人若因被執行人無其他財產而被迫對已經為公檢法機關查控的財產主張優先受償,那么只能待涉財產刑執行程序正式啟動后,方能向負責執行的法院提出申請。涉財產刑執行程序如果最終沒有啟動,便會在事實上造成民事債權優先受償的落空。
雖然現行法對民事債權優先受償作了明確的規定,而且也能找到其據以實現的程序路徑,但幾個原則性極強的條文顯然不足以對司法實踐形成支撐。加之欠缺有效的保障機制,在涉財產刑執行程序中,民事債權優先受償規則面臨著難以實現的風險,主要表現為被執行人財產查找難和參與分配難。
在我國,法院僅能在刑事審判程序中對被告人的財產狀況進行調查并采取查封、扣押、凍結等措施,在此之前并不能實施任何財產保全行為。但同時,立法也未明確公安機關和檢察機關訴前財產調查與控制的權力與義務,使得犯罪嫌疑人及其家屬有充裕的時間轉移、隱匿財產,導致刑事裁判涉財產部分往往因無可供執行的財產而落空。據不完全統計,各地法院每年對涉及財產刑案件的執行到位率始終維持在較低的水準。如重慶市各級法院自2016年9月至2018年2月作出的涉及財產刑的判決約為4500件,執行到位的案件占比不到10%;〔20〕熊皓、許韻:《財產刑執行檢察監督工作之檢視》,載《行政與法》2018年第10期,第82頁。在2014年9月至2016年8月,南寧市法院(包括中院和基層法院)的執行到位率大概為17%,玉林市法院(包括中院和基層法院)約為13%。〔21〕林金文、賴正直:《刑事裁判涉財產部分執行問題分析》,載《人民司法(應用)》2017年第7期,第48頁。
基于這樣的背景,一些法院的領導或執行部門負責人擔心財產刑案件移送執行后影響執行部門在績效考評中的執行結案率、實際執行率、執行標的到位率等考核指標,因而傾向于不接收財產刑執行案件。〔22〕林金文、賴正直:《刑事裁判涉財產部分執行問題分析》,載《人民司法(應用)》2017年第7期,第51頁。許多法院只有刑事審判庭提供“有可執行財產證明”等材料時,立案庭才予以立案。〔23〕江蘇省南通市通州區人民檢察院課題組:《刑罰交付執行監督機制研究》,載《中國檢察官》2017年第23期,第68頁。尤其對一些執行標的較小、被告人不在本地或是財產不在本地的財產刑執行案件更是如此,部分法院甚至不將財產刑執行納入執行統計中,導致大量的財產刑執行案件擱置,形成一種“空判”的現象。〔24〕王志祥主編:《財產刑適用的理論與實務》,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190頁。加之實踐中有相當一部分法院在刑事裁判文書中不愿意或無法對財產刑主文作明確表述,導致無法執行,更堅定了執行機關拒絕接收案件的決心。
顯而易見,財產刑案件的低執行到位率在客觀上造成執行立案難的效果。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當作為本體的刑事執行程序都無法啟動的話,就更別提依附于其上的參與分配程序了。所以欲有效實現民事債權的優先受償,加強對被執行人財產的控制是關鍵。當然,這也并不意味著,只要做好對被執行人財產的控制,就能百分百保證民事債權的實現。由于民事債權優先受償需要通過參與分配的途徑實現,而按照與執行有關司法解釋的要求,債權人欲對被執行人的財產申請參與分配,必須滿足對該被執行人已經取得金錢債權執行依據的條件。只不過,民事訴訟程序的天然滯后性以及司法實務中所采用的刑民交叉案件處理機制,均有可能造成民事債權人執行依據取得的遲滯,進而影響民事債權人對刑事被執行人財產的參與分配。
根據《刑事訴訟法》第202條和《民事訴訟法》第149條,人民法院審理公訴案件,原則上應當在受理后2個月以內宣判,而適用普通程序審理民事案件的,則有6個月的審理期限,遠長于刑事訴訟程序。鑒于較短的審限有利于提高訴訟效率,以及考慮通過刑事訴訟查明的案件事實更接近于客觀事實,加之受到傳統案件處理模式的影響,〔25〕我國對于刑事被害人的民事權利救濟體系的構建是以刑事訴訟程序為核心和主導的。對于被害人人身權與財產權的救濟,主要采用“刑事程序合并民事程序”的模式,即在刑事訴訟程序中一并考慮對被害人民事權利的救濟問題。參見紀格非:《論刑民交叉案件的審理順序》,載《法學家》2018年第6期,第149頁。再輔之以最高人民法院頒布的一系列司法解釋,〔26〕這些司法解釋主要由最高人民法院單獨制定發布或者聯合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發布,自1985年開始直至2014年,前后總共有5個。關于各個司法解釋的詳細內容及出臺背景,可參見張衛平:《民刑交叉訴訟關系處理的規則與法理》,載《法學研究》2018年第3期,第104-107頁。司法實務中逐漸形成了針對刑民交叉案件的“先刑后民”處理思路。最為典型的,如圍繞證券違法案件的審理,最高人民法院在《關于審理證券市場因虛假陳述引發的民事賠償案件的若干規定》第6條要求,投資者只有取得人民法院的刑事裁判文書后,才能以自己受到虛假陳述侵害為由對虛假陳述行為人提起民事賠償訴訟。實踐中,該規定設置的“前置程序”不僅僅適用于虛假陳述民事賠償案件,事實上已經擴展至內幕交易、操縱市場等民事訴訟案件。〔27〕陳潔:《證券民事賠償責任優先原則的實現機制》,載《證券市場導報》2017年第6期,第58頁。基于“先刑后民”的處理機制,案件的刑事部分幾乎都能先于民事部分審理完畢。由此引發的效應是,在民事部分仍然處于審理階段的情況下,案件刑事部分的判決可能已經執行完畢,這將直接導致民事債權人對刑事被執行人財產參與分配基礎的喪失。另外,當被害人在刑事訴訟程序中提起附帶民事訴訟時,如果附帶民事部分同刑事部分一并審判,會影響刑事部分在法定時間內審結時,可以先審理刑事部分,后審判附帶民事部分。〔28〕陳光中主編:《刑事訴訟法》(第6版),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257頁。這一立法安排同樣會造成附帶民事部分判決作出的遲延,進而影響民事債權的優先受償。
民事債權優先受償的本質是執行優先,必須通過參與分配的途徑實現,決定了權利人只能在刑事案件的執行程序中加以主張。然而,在執行實務中,受多重因素影響,刑事案件的執行工作往往難以啟動,或者在民事債權人主張權利之前即已結束,使得民事債權優先受償容易淪為空談。拋開上述種種不談,即便民事債權人能夠有幸進入刑事參與分配程序,還有可能面臨被執行人責任財產有限而無法完全受償的風險。因此,欲切實有效地落實民事債權優先受償原則,必須妥善處理好上述難題。具體而言,筆者認為可將重點放在以下三個方面。
首先,建立暫緩執行制度和財政回撥制度。為保證民事債權不至因財產刑先行執行完畢而受影響,針對刑事案件中的財產刑經常先于民事債權獲得確定和執行的情形,可設立暫緩執行制度和財政回撥制度。當財產刑判決已經生效且被交付執行時,發現被告還負有其他民事債務且有可能無法全部實現,執行機構應當依職權或依申請,裁定暫緩對財產刑的強制執行,待相關民事判決確定生效后,再恢復執行程序。這樣便能將財產刑執行與民事債權的執行納入同一時段,為民事債權人在刑事執行程序中對被告的責任財產申請參與分配構筑了堅實的基礎。不過,該制度也有可能導致財產刑執行的遲延,設置一個合理的暫緩期限因此成為必要。鑒于普通民事訴訟一審和二審的審限通常為6個月和3個月,再加上法院可能要處理管轄權異議所需的時間、上訴期間等,建議將暫緩執行的期限設定為1年。在暫緩執行期限屆滿后,法院即可將被執行人的財產收歸國庫。此后,民事債權人若有證據證明自己確因客觀原因沒有申請暫緩執行,或者申請失敗,卻又需要優先受償時,則只能通過財政回撥制度維護其權益。所謂財政回撥,是指被執行人的財產因刑事執行而上繳國庫后,民事債權人依法請求國庫或財產刑的收取者返還財產以實現其債權的制度。“國家公權力行使的限度是保障個人私權利不受侵害,當后者與前者發生沖突時,國家利益應當讓利于被害人個人利益。”〔29〕蘭躍軍:《論被害人民事賠償優先執行》,載《甘肅政法學院學報》2010年第4期,第93頁。只要民事債權沒有罹于時效,就應當保留權利人尋求優先受償的機會,即便債務人責任財產已經被上繳國庫。由于既有立法并未提供相應保障措施,所以亟須確立財產刑的財政回撥制度。
其次,加強檢察監督。對于實務中存在的人為制造執行立案難的現象,檢察機關應當加強監督力度,遏制法院的不規范做法。刑事案件財產刑的執行應當由第一審人民法院的刑事審判部門移送立案部門審查立案。在“立案審查制”逐漸向“立案登記制”轉變的大背景下,部分法院卻受考核指標影響背道而馳,大幅抬高刑事裁判涉財產部分的執行立案門檻,致使民事債權因而喪失進行參與分配的基礎,儼然違背了民事訴訟的發展規律。對此,如果不能指望法院主動改正的話,就只能依靠檢察機關從外部以檢察監督的方式進行干預。問題是,目前財產刑執行的啟動和終結都是由法院自行掌控,檢察機關在實踐操作中難以取得法院執行部門的執行信息,增加了監督的難度。〔30〕胡江、張雷:《財產刑執行檢察監督的實踐探索與制度完善》,載《河南財經政法大學學報》2018年第5期,第138頁。加之檢察機關應對經驗不足,人財物保障不足,有關執行立案的檢察監督立法供給不足,均導致檢察監督工作難以有效展開。〔31〕檢察機關財產刑執行檢察監督的角色定位主要在《憲法》《刑事訴訟法》《人民檢察院組織法》這三部法律和《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這一司法解釋中體現。除2012年修訂的《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中有一條單列規定外,相關法律并沒有單列的具體法律規定。而2013年最高人民檢察院發布的《檢察機關執法工作規范》中雖然規定了刑事執行檢察部門有進行財產刑執行檢察監督的職責,但并未對規章制度進行完善。目前,全國通行的檢察機關財產刑執行檢察監督內部工作文件僅有2016年最高人民檢察院發布的《關于財產刑執行檢察工作的指導意見》,但也只是規定了檢察機關有權監督刑事審判部門是否按照有關規定及時移送立案部門審查,監督立案部門是否按照有關規定立案并及時移送執行部門,可以主動調查了解財產刑案件的移交、立案、執行等有關情況,并無可操作性強的規范。參見熊皓、許韻:《財產刑執行檢察監督工作之檢視》,載《行政與法》2018年第10期,第84頁。所以,為強化檢察監督的效果,應著重完善檢察監督立法,包括建立專門的財產刑執行檢察監督機構、加大檢察監督人財物保障力度、健全檢察機關執行信息收集制度、細化檢察監督的程序規則等。這樣一來,在檢察機關的有力監督下,執行法院的不規范做法基本上都能被杜絕,民事債權人對刑事被執行人財產的優先受償的概率因而能夠得到大幅提升。
最后,健全財產查控、保全制度。不可否認,造成刑事被執行人責任財產有限的原因多種多樣,但犯罪分子及其家屬在判決前的隱匿或轉移財產行為應當是最主要的。對此,需要有針對性地構建一套訴前財產調查與保全制度。而實踐經驗也表明,通過在訴前對犯罪嫌疑人財產的掌控,確實能夠達到保障民事債權有效實現的效果。〔32〕魏漢濤、張維波:《訴前財產調查與控制制度芻議——破解刑事涉財裁判“執行難”的出路》,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12年第5期,第71頁。為實現該目標,可朝如下方向努力:一是加強公、檢、法三機關的協作配合,允許公安機關和檢察機關在偵查和審查起訴階段對犯罪嫌疑人財產采取控制性執行措施。這其中,應特別注重公安機關作用的發揮,因為相較于其他兩個機關,其在偵查力量和偵查手段上更為強大,具有效能上的優越性。〔33〕鄭云波、翁曉斌:《財產刑執行難之反思:刑罰承擔能力的視角》,載《中國發展》2019年第2期,第68頁。二是賦予犯罪受害人在整個刑事訴訟過程中向相關機關提起財產查控和保全申請的權利,作為公、檢、法機關沒有依職權對犯罪嫌疑人財產采取查控和保全措施的補充。當然,在對犯罪嫌疑人財產進行查控時,要特別注意其家屬合法權益的保護,只能將查控范圍限制在犯罪嫌疑人的個人財產,不能延伸至家庭財產,避免矯枉過正。而在制度設計過程中,還要嚴格遵循“以審判為中心”的理念,因為按照民事執行理論,控制犯罪嫌疑人財產屬于保全執行,理應由充當財產刑執行主體的人民法院實施。〔34〕黃忠順:《論司法機關在財產刑執行中的角色分擔》,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14年第1期,第100頁。這就要求,公安機關和檢察機關在依職權或依申請采取財產查控措施后應當及時移交由法院,受害人財產保全的申請也要向法院提出,至于最終是否采取財產保全措施則完全交由法院決定。
有了上述保障機制,民事債權人便能有效地參與刑事執行程序中去,進而獲得對被執行人財產主張優先受償的機會,但仍然面臨著權利落空的風險。一方面,被執行人及其親屬的選擇性履行,會架空民事債權人優先受償權。另一方面,執行機關在刑事執行程序結束后實施的追繳行為,沒有為民事債權人的權利主張預留接口,易侵蝕其優先受償權。對此,有必要為權利人提供有效的救濟路徑。
2012年7月1日,最高人民法院出臺了《關于減刑、假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正式建立了服刑人員生效財產性判項履行與其減刑假釋裁定相關聯的聯動機制。〔35〕該規定第2條第3款明確規定:“罪犯積極執行財產刑和履行附帶民事賠償義務的,可視為有認罪悔罪表現,在減刑、假釋時可以從寬掌握;確有執行、履行能力而不執行、不履行的,在減刑、假釋時應當從嚴掌握。”從效果上看,“聯動機制”確實有利于激勵那些客觀上有履行能力的犯罪人在服刑期間繼續積極履行財產性判項。但是在實踐中,絕大多數服刑人員并不具有履行能力。為爭取減刑假釋機會,只能由親屬代為繳納財產性判項的錢款。由于立法和司法解釋并未明確親屬代為履行是否也要遵循“民事債權優先受償”原則,不少親屬在繳納錢款時會特別強調是用于財產刑而非民事賠償,以期能“討好”減刑機關獲得更多的“寬恕”。于是,出于“尊重”出錢人意見的考慮,部分機關便堂而皇之地將繳納款項優先充為罰金。〔36〕蔣凌申:《略論減刑、假釋中民事責任情節的改進》,載《西安電子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4期,第81頁。
觀察現行立法,當服刑人員喪失履行能力時,其親屬并不負有代為履行財產刑之義務。既如此,親屬代為履行財產性判項的行為,只能被視為對服刑人員實施贈予或者向服刑人員提供借款。而不論是贈予還是借貸,當親屬代為繳納財產刑判項時,均暗含兩層含義:一是親屬與服刑人員間的贈與合同或借貸合同生效;二是親屬受服刑人員委托以贈與財產或借款向執行機構交納錢款。可見,在親屬代為履行財產刑過程中,被用以履行財產性判項的錢款實際上系服刑人員的個人財產,仍然屬于其責任財產的范疇。這意味著,親屬代為履行財產刑也要遵循“民事債權優先受償”原則,否則的話,民事債權人可向執行機構主張優先受償。
據考察,目前在聯動機制的實行過程中,原一審法院是負責財產性判項執行的主要單位。有些地方要求犯罪人一方必須找到第一審法院的原審法官履行生效的財產性判項,有些地方則要求犯罪人家屬到第一審法院的執行局進行履行。而且,根據規定法官一旦接受了犯罪人家屬交來的財產性判項履行款項,無論數額多少,都必須立案。〔37〕勞佳琦:《財產性判項與減刑假釋的聯動機制》,載《中外法學》2018年第3期,第711頁。只要立案,民事債權人就獲得了申請參與分配的機會,其優先受償權自然能夠得到保障。問題是,申請參與分配須以優先權人知曉已經開始的財產刑執行程序為前提,這在實踐中極易受到服刑人員(或近親屬)乃至執行機關的阻撓,因為民事債權的優先受償會直接減損他們的利益。如此一來,若民事債權人在財產刑執行程序終結后才發現親屬代繳事宜的,該如何尋求救濟呢?與之類似,在暫緩執行和財政回撥制度正式建立前,面對財產刑經常先于民事債權獲得執行的情形,民事債權人又該如何進行救濟呢?
自執行程序終結時起,用以履行財產刑的款項即由被執行人所有轉為國家所有。此后,民事債權人如欲對該筆財產主張優先受償,則只能向國家提出。由于我國現行立法規定由人民法院代表國家執行罰金和沒收財產,所以法院相應地就成為民事優先受償權的具體主張對象。如果法院拒絕返還已收取的款項,民事債權人理應可通過訴訟的方式行使權利。而一旦起訴,執行法院勢必成為被告,造成法院既是當事人又是裁判者的局面,有違程序正義原理。為避免這種情形出現,唯有在法院和民事債權人之外再引入一方主體,以形成原告、被告和法院的三方程序構造。對此,應充分發揮檢察院的作用,通過檢察權的介入,對涉財產刑訴訟加以改良,形成多方主體參與的程序構造。〔38〕喬宇:《論財產刑執行的法律問題——以財產刑制度性執行難為中心》,載《法律適用》2015年第10期,第100頁。
在我國現行法律框架下,立法者將財產刑執行權授予人民法院,導致財產刑執行權與申請執行權的競合,呈現出只有兩方主體的二元構造特征。〔39〕黃忠順:《論司法機關在財產刑執行中的角色分擔》,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14年第1期,第95頁。如此一來,法院必然會集審判、執行、申請執行于一身,既失去了中立地位,也缺乏外部監督。尤其是遇到諸如案外人異議之訴、代位析產訴訟等復雜問題時,由于原告一方或被告一方的欠缺,致使相關權利人的利益無法獲得有效保障。〔40〕我國財產刑執行由于參照適用民事執行程序,當遇到需要分家析產再拍賣被執行人財產份額問題時,需要通過申請執行人提起析產訴訟來破解,而現行財產刑執行權與申請執行權競合之模式顯然不足以達到該效果。參見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課題組:《財產刑執行權的優化配置》,載《人民司法(應用)》2015年第9期,第103頁。而且,將申請執行權完全交由法院行使還存在一大弊端,即財產刑不及時移送執行或者移送執行后未予執行也無人問津,極易導致財產刑的落空。在未找到更為有效的解決方法前,學者們都傾向于賦予檢察機關以申請執行主體的身份。或許有觀點認為,財產刑作為一種公法債權,國家即是債權人又是執行權人,即便由檢察機關代為申請強制執行,仍然存在執行權與申請執行權競合的嫌疑。私以為,雖然債權和執行權都屬于國家,但并不能排除國家以不同主體身份代為行使的做法。更何況,檢察機關作為唯一的監督機關,由其行使公法債權,符合客觀事實和檢察機關的角色定位,并且財產刑的執行也是檢察機關公訴權能的延伸。〔41〕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課題組:《財產刑執行權的優化配置》,載《人民司法(應用)》2015年第9期,第105-106頁。再者,域外立法經驗也表明,檢察權的適當介入,能夠大幅度提高對被執行人和利害關系人的程序保障力度,效果卓著。〔42〕國外財產刑的執行大多采取審執分離原則,檢察機關是財產刑的執行機關。如德國和日本,財產刑的具體執行事宜原則上交由檢察機關負責,法院負責對執行行為的合法性、妥當性進行審查和裁判,對執行過程中的異議及其救濟程序均依據訴訟化的模式設置。參見朱道華:《財產刑執行機制新探——以執行機制的訴訟化改造為視角》,載《河北法學》2011年第6期,第87-88頁。因此,讓檢察機關充當涉財產刑訴訟的一方當事人,兼具理論基礎和實踐價值,可行性較高。
在涉財產刑訴訟中引入檢察機關,意味著民事債權人的優先受償權遭受侵害時,可以將人民檢察院列為被告,向法院提起訴訟。為便于作為被告的檢察機關了解案情和獲取與案件有關的事實,應當將被告限于那些與財產刑執行法院處于同一地域、同一級別的檢察院。考慮到審執分離原則,即使讓同一法院對此類案件進行審理,也不大會出現審判不公的結果,所以可由負責執行財產刑的法院行使管轄權。當然,為了讓執行機關有糾錯的機會,同時過濾掉一些無實質爭議的訴訟,建議在訴前設置一定的前置程序。具體可規定民事債權人應當先向執行機關提出異議,待異議被裁定駁回后,方能提起訴訟。至于其他程序問題,可參照一審普通程序進行。
根據《刑訴法解釋》第439條,罰金在判決規定的期限內一次或者分期繳納,期滿無故不繳納或者未足額繳納的,人民法院應當強制繳納。經強制繳納仍不能全部繳納的,在任何時候,發現被執行人有可供執行的財產的,法院均應當追繳。這里所謂的“追繳”,從本質上看,是對被執行人財產的繼續執行,是強制執行程序的延伸。〔43〕白雅麗:《侵犯財產權的刑事賠償問題探析》,載《法律適用》2015年第9期,第8頁。由于追繳的前提在于發現被執行人有可供執行的財產,而在此之前,被執行人必定已經沒有可供執行的財產了。按照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執行案件立案、結案若干問題的意見》以及《關于終結本次執行程序若干問題的規定》的相關規定,面對此種情形,執行機構應當裁定終結本次執行。之后,執行機構如果發現被執行人有可供執行的財產,應當及時恢復執行。基于體系解釋方法,將“追繳”作執行程序理解,沒有任何問題。
需要注意的是,《刑訴法解釋》出臺時間遠早于上述兩個司法解釋文件,彼時尚無終結本次執行制度。也就是說,在窮盡所有的手段后,若仍然無法找到可供執行的財產,執行機關就要裁定終結執行。其后,即便再發現新的可供執行財產,執行機構也不能恢復執行,而只能直接予以追繳。這種情況下,“追繳”就類似于行政執法行為的財產罰實現手段。實際上,相關立法和司法解釋中所謂的“追繳”,絕大多數都是在此種意義上使用的。由于終結本次執行是民事執行程序中特有的制度,刑事執行程序中遇到相同情況時只是參照適用,所以不排除部分地區的法院在符合條件時有相異做法。
與罰金刑類似,在沒收財產刑的執行中,同樣存在追繳的適用空間。司法實踐中,經常出現沒收財產刑執行不到位的情形。究其原因,除了被執行人在客觀上確實沒有可供執行的財產外,絕大多數都是由于被執行人轉移、隱匿財產所造成的。當執行人員查找并執行到位數額小于執行標的額時,鑒于沒收財產刑的特殊性,不宜裁定終結本次執行。因為沒收財產的標的物應是被告人現有的、特定的、具體的財產,應當一次性執行完畢。若對之以終結本次執行程序結案,意味著今后可能恢復執行,會陷入“永遠無法執行完畢”“被執行人不死,永遠只能終結本次執行程序”的怪圈。〔44〕鄧光揚:《沒收財產刑執行案件的結案方式》,載《人民司法(案例)》2017年第20期,第111頁。所以,法院在執行沒收財產刑時,無論執行到位多少,均應當裁定終結執行。之后,即使發現被執行人有轉移、隱匿財產的行為,也不能恢復執行,而只能予以追繳。而且,《刑訴法解釋》第444條“裁定終結執行后,發現被執行人的財產有被隱匿、轉移等情形的,應當追繳”之規定,為該處理機制提供了法律依據。
“追繳”措施的大量使用,對民事債權人來說是極為不利的。因為執行機構的追繳行為發生于刑事執行程序之外,決定了民事債權人不能向法院申請參與分配,其優先受償權極難獲得保障。對此,民事債權人的唯一救濟途徑就是在追繳完成后要求法院返還自己的應得份,若遭到拒絕,則沒有更加有效的方法。讓法院交出已追繳的財產談何容易,民事債權人寄希望于此種方法完全行不通。
為更加有效地保護民事債權人的利益,在民事債權人請求返還優先受償份額遭到法院拒絕后,應允許其通過訴訟的方式尋求救濟。權利人欲提起訴訟,必須有可供起訴的對象,以形成兩造對立的當事人結構。毫無疑問,法院不適合扮演被告的角色。鑒于追繳同樣會產生財產所有權自被執行人轉移至國家的效果,所以不妨繼續由檢察機關代表國家,擔任該類訴訟中的被告。
為切實有效地保障民事債權優先受償,應致力于相關保障機制的構建,包括建立暫緩執行制度和財政回撥制度、加強檢察監督、健全財產查控和保全制度。同時,針對被執行人及其親屬的選擇性履行、執行機構追繳時沒有為優先受償的主張預留接口等情形,也應當為民事債權人提供救濟途徑。需要注意的是,在完善制度時,應遵循“以事前、事中保障為中心,以事后救濟為輔助”的理念,確保不違背基本的程序法理。當然,本文僅就民事債權優先受償的程序作了粗略探討,可操作性較為欠缺,所提建議還有待細化。但無論如何,筆者還是希望能借機引起學界同仁對該類問題的關注,并推動相關研究的持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