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瑜
魯迅先生的短篇小說《祝福》是收入多種教材的經(jīng)典課文,祥林嫂是其中的經(jīng)典悲劇人物。作為舊中國農(nóng)村勞動婦女的典型,她的悲劇非常深刻,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通過解讀聚焦在其身上的重重矛盾,我們可以深入準確地理解并揭示導(dǎo)致其悲劇命運的社會根源。
一、有姓名卻無用途
姓名是區(qū)分個體的特定名稱符號,因此每個人都需要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名字。但祥林嫂卻是個例外,她的姓名無人知曉,只因為其夫而被叫做祥林嫂,可見封建社會里婦女對男權(quán)的依附。但即使沒有名字,也是一定有姓氏的。“大家都叫她祥林嫂;沒問她姓什么,但中人是衛(wèi)家山人,既說是鄰居,那大概也就姓衛(wèi)了。” “沒問她姓什么”“那大概也就姓衛(wèi)了”,可見姓衛(wèi)也僅僅只是一種推測,因為無人關(guān)心也無人愿意細究這個問題。這從一定程度上就揭示出了舊社會婦女地位極其低下的現(xiàn)狀。一個人在生活中竟然連姓名都失去了應(yīng)有的意義,這是一種怎樣的卑微和悲哀。
祥林嫂改嫁賀老六后,按當時的稱謂習慣,大家本應(yīng)改叫老六嫂,但奇怪的是“鎮(zhèn)上的人們也仍然叫她祥林嫂”。在這看似稀松平常的稱謂背后,細細揣摩,其實有著非常深刻的原因:一則可能是出于習慣,大家叫慣了不想改;二則是大家無意去改變對其的叫法,因為她對大家來說并沒有那么重要;三則可見大家對其改嫁的不認可與反感。大家雖然一樣的叫,“但音調(diào)和先前很不同”“但笑容卻冷冷的了”,可見大家對她的反感與鄙視隨著她的再嫁無形之中卻又加深了一層,所以第三種原因可能性最大。魯迅先生不動聲色地敘述“祥林嫂”這個名字的由來,卻已經(jīng)給祥林嫂這一形象添加了一份苦澀與悲涼。
二、有抗爭卻無勝算
當四嬸問“祥林嫂竟肯依?……”衛(wèi)老婆子回答的第一句就是“這有什么依不依”。意即婆婆根本就不可能去征求她的意見,況且依與不依都是一個樣,根本就由不得祥林嫂自己,全是由婆婆作主。“鬧是誰也總要鬧一鬧的”言外之意就是每個改嫁的寡婦都是如此,一是以示反抗,說明自己是不愿再嫁的,完全是出于被迫。二是半推半就之中就默認了,或者說是只能自己認命了。但祥林嫂卻“異乎尋常”“實在鬧得利害”“出格”,衛(wèi)老婆子一連用了三個詞來加以形容。一是“她一路只是嚎,罵,抬到賀家坳,喉嚨已經(jīng)全啞了”。“嚎”即大聲哭喊,哭什么?哭自己命苦、身不由己。罵什么?罵婆婆逼迫自己再嫁,聲嘶力竭以致喉嚨全啞。不僅如此,她還不顧一切地一頭撞在香案角上,“頭上碰了一個大窟窿,鮮血直流,用了兩把香灰,包上兩塊紅布還止不住血呢”,可見傷勢不輕,“直到七手八腳的將她和男人反關(guān)在新房里,還是罵”。由此足可見其個性之剛烈、反抗之決絕,亦可見其由衷的憤慨和致死的決心。
“說要尋死覓活的也有”,可見付諸實踐的卻并不多見。但祥林嫂卻是真要尋死,照理她恪守“一女不嫁二夫”的封建禮教,應(yīng)是典范,大家對此都應(yīng)同情其遭遇、贊許其剛烈。但事實上卻怪她出格,她天生就是這種命,嫌她倔強,不認命,即使真的一頭撞死了,也得不到大家的認可。不僅如此,祥林嫂反抗后卻又屈從了,這在人們看來她完全就是白折騰。甚至讓人們懷疑她當時是不是假裝的,鬧也要適可而止,何必如此折騰呢?這又是給誰看呢?因為祥林嫂后來被人認為是“交了好運了”,“母親也胖,兒子也胖;頭上又沒有婆婆;男人有的是力氣,會做活;房子是自家的”。她反抗的是整個封建社會,根本無力沖破那沉重的封建枷鎖,這無異于是以卵擊石,毫無勝算。換個角度講,她的這種抗爭卻又是在維護封建禮教,這無疑又給祥林嫂的反抗添加了濃重的悲劇色彩。
三、守本分卻不得安身
祥林嫂憑著自己的勤勞肯干換得了大家的認可和贊許,“人們都說魯四老爺家里雇著了女工,實在比勤快的男人還勤快。”“絲毫沒有懈,食物不論,力氣是不惜的。”年底全是一人擔當,“然而她反滿足,口角邊漸漸的有了笑影,臉上也白胖了”。因為對于她來說,身體上的勞累不是真的苦,精神上的折磨才是真的苦。在魯家做工,讓她暫時得以安身,暫時逃脫了婆家的壓迫與束縛。如果沒有婆婆的壓迫,盤算著要把她賣掉再嫁,按其老實善良的個性,她一定會恪守婦道,安心在家服侍婆婆,辛勤操持家務(wù),以此孤獨地終老一生。她年紀輕輕守寡已經(jīng)夠不幸了,但這一切對于她來說竟然也成了一種奢望。
有人會說祥林嫂第一次到魯鎮(zhèn)是被逼無奈,后來她不是有家了嗎,上面又沒有婆婆,那么她為什么還要再次來魯鎮(zhèn)呢?丈夫賀老六死了,他還有兒子阿毛,阿毛有繼承權(quán),夫死從子,但阿毛死了,祥林嫂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因為雖家里沒有婆婆,但賀家有叔伯或者其他親屬,按照封建禮教,他們對賀老六的財產(chǎn)具有繼承權(quán),而失去丈夫兒子的祥林嫂只能算是外人,并無一絲的繼承權(quán)。于是,她便被賀家大伯收了房子,趕了出來。為了生計,她只能再次回到魯鎮(zhèn)做工了。被魯四老爺趕出來后為什么會流浪在魯鎮(zhèn)呢?一方面是祥林嫂的精神已經(jīng)出現(xiàn)問題了,另一方面是她早已是無家可歸了。
封建禮教一方面倡導(dǎo)婦女堅守貞潔從一而終,一方面竟然又允許夫家強迫婦女再嫁,可見其荒謬之處。改嫁就是失節(jié),但她卻沒有任何自主選擇的權(quán)利,只能任人宰割,被婆家無情販賣。不僅如此,大眾竟然也還都因此而歧視祥林嫂,她有什么錯,她也是被逼無奈啊?要錯也錯在她婆婆,要怪也怪她婆婆,但又有誰去責備她婆婆呢?衛(wèi)老婆子竟然還夸獎她精明呢。而祥林嫂最終卻成了最大的犧牲品,大家都怪她命賤,怪她是謬種,怪她不吉利,怪她克夫,這歸根結(jié)底還是由其婦女卑微的地位決定的。在禮教傳統(tǒng)里這種偏見是根深蒂固的,在集體無意識里,這無疑也是天經(jīng)地義的。
四、有悲苦卻不得憐憫
屋漏偏逢連夜雨,厄運接踵而至,給予祥林嫂沉重的打擊,此刻她最需要的是傾訴和同情,以此來宣泄自己的悲苦。但事與愿違,或者說是她想的太天真了,她心中的悲苦卻成為大家的談資。因為大家“要聽她這一段悲慘的故事”,并不是真心的同情,而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以作為無聊生活的一種調(diào)劑。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在底層互害的世界里,哪怕只比對方多那么一丁點優(yōu)越,人們也會去欺凌傷害同一階級中比自己弱小的一方,而從未覺得這種優(yōu)越感是多么的可怕、可悲。魯鎮(zhèn)人以他人的痛苦,填補自己空虛的生活。那種集體的狂歡結(jié)成了一張看不見的網(wǎng),網(wǎng)得她找不到出口,喘不過氣。
善女人柳媽可謂其中的典型,照理作為一起共事的女工,應(yīng)該對她多一份同情與理解。但她聽到祥林嫂又念叨起“我真傻”,就馬上不耐煩地打斷了她,但一邊卻又找到了一個新話題——額角上的傷痕。表面看似關(guān)心,實則是趁機打聽被逼再嫁時撞破額角的情況。給予她的不僅不是同情,反而是無情的揶揄和取笑。因為對于她來說就多了一個第一手的內(nèi)幕消息,就可四處傳揚,以滿足其脆弱的虛榮心,“但自從和柳媽談了天,似乎又即傳揚開去,許多人都發(fā)生了新趣味,又來逗她說話了。至于題目,那自然是換了一個新樣,專在她額上的傷疤”。
注意她問話的措辭“我問你”,一般用于長輩對晚輩上級對下級,她卻一連用了兩次。讓人感覺有些反常:兩人原本都是女傭,并無什么高低之分。但在柳媽的心目中,自己卻是高祥林嫂一等的,因為祥林嫂是寡婦,而且還是死了兩任丈夫的克夫的寡婦,身上有著深重的罪孽。這就如她所說的“你到土地廟里去捐一條門檻,當作你的替身,給千人踏,萬人跨,贖了這一世的罪名,免得死了去受苦”。
不僅如此,柳媽還詭秘地說死后兩個丈夫要來爭搶她,“閻羅大王只好把你鋸開來,分給他們”。這下可把祥林嫂嚇得不輕,“她當時并不回答什么話,但大約非常苦悶了,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兩眼上便都圍著大黑圈”。那么,這里的柳媽到底是惡意的嚇唬,還是善意的提醒?應(yīng)該是兩者兼有但前者為主吧!一則前面已有取笑傳揚的先例,二則如是出于同情或出于更多的善意,也不應(yīng)該去如此嚇唬她,以致于祥林嫂一直糾結(jié)于此,問“我”魂靈的有無,甚至致死都難以忘懷。但從另一個角度看,柳媽的建議也給了她新生的希望。但事與愿違,祥林嫂想的還是太簡單了,祭祀時四嬸照樣不準她沾手,給她帶來的卻是更大的失望,甚至是絕望。至此,她的精神開始崩潰,“直是一個木偶人”。在這里柳媽有逃脫不了的責任,在精神上給祥林嫂造成了更大的痛苦,一定程度上講也是造成祥林嫂死亡的一種催化劑。
五、逢祝福卻不得祝福
祥林嫂活著的時候得不到尊重,照理來說,人命關(guān)天,死者為大,死了總應(yīng)該得到大家的同情與憐憫了。但魯四老爺卻高聲說“不早不遲,偏偏要在這時候——這就可見是一個謬種!”可見她的死不僅不能帶來絲毫的同情,反而卻是無情的咒罵,她的死竟然也成了她是謬種的證明。那么其他人呢?亦是如此。
短工簡捷的回答“還不是和祥林嫂?”從他反問的語氣中分明可以聽出他也是認同魯四老爺?shù)目捶ǖ摹K坏幕卮稹霸趺此赖模俊€不是窮死的?”什么時候死的?我說不清,當然我也不想搞清楚,也沒人想搞清楚。對于魯鎮(zhèn)的人們來說,她的死是稀松平常的事,她還能怎么死?她這種人就是這種命。而“我”卻大為緊張,對此他可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我”怎么會關(guān)心起她來了。因而流露出明顯的不耐煩,覺得這事不吉利,所以并不愿多談此事,嫌“我”多問,嫌“我”多事,但礙于“我”的身份又不敢拒絕,所以“我”問一句他就答一句,沒一會兒自顧就走開了。因為祥林嫂對魯鎮(zhèn)人來說就如同草芥,就是謬種,所以她的死不但沒有引起大家應(yīng)有的同情與關(guān)注,大家反而都覺得她死的不合時宜,怪她掃了大家的興,破壞了魯鎮(zhèn)祥和的祝福氛圍。
魯迅說:“悲劇是將人生的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在《祝福》里,被毀滅了的有價值的東西就是祥林嫂的生命。祥林嫂的悲劇就在于她雖幾經(jīng)抗爭卻非但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反被封建禮教迫害、愚弄與折磨。對于當時的整個社會而言,祥林嫂分明就是一個多余人,她在祝福中漸漸絕望,最終被世界所拋棄。一無所有一生悲苦的祥林嫂,面對一個無情冷漠的世界,在夫權(quán)、族權(quán)、神權(quán)的重重打擊和圍剿之下,她也只有死路一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