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奮飛
目 次
一、問題的提出
二、刑事訴訟案外人異議制度的基本內涵
三、刑事訴訟案外人異議制度的正當基礎
四、刑事訴訟案外人異議制度的主要缺憾
五、余論
刑民交叉案件的法律適用問題,是近年來理論界與實務界關注的一個熱點話題。提到刑民交叉,不少法律人士可能就會想到民事糾紛的“刑事化”問題,該問題之所以在中國屢禁不止,除了民事不法和刑事犯罪之間的界限容易混淆,〔1〕參見陳興良:《刑民交叉案件的刑法適用》,載《法律科學(西北政法大學學報)》2019年第2期。“先刑后民”原則在實踐中被濫用等原因以外,〔2〕參見楊興培:《刑民交叉案件中“先刑觀念”的反思與批評》,載《法治研究》2014年第9期。還因為中國刑事訴訟法具有典型的“對人之訴”的特征,〔3〕參見方柏興:《論刑事訴訟中的“對物之訴”—— 一種以涉案財物處置為中心的裁判理論》,載《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17年第5期。尚未確立較為完善的刑事涉案財物處置程序。由于中國刑事訴訟在縱向上具有“流水作業”的構造特征,在漫長的刑事審前程序中沒有法院的介入,檢警機關(特別是作為偵查主體的公安機關)可以根據調查取證的需要,自行對涉案財物實施查封、扣押、凍結等偵查行為,還直接行使著刑事涉案財物的處置權。即在法院作出判決之前,檢警機關就可以采取拍賣、變賣、返還、賠償、債權確認等措施,對刑事涉案財物進行處置(在相關研究者所檢索的392個非法集資案例中,在審判前進行涉案財產處置的比例甚至達到100%)。〔4〕參見陳醇:《非法集資刑事案件涉案財產處置程序的商法之維》,載《法學研究》2015年第5期。而法院通常只是在對定罪、量刑問題審理完畢之后,才就檢察機關和附帶民事訴訟的原告人提出的追繳涉案財物、民事賠償等問題進行附帶性的解決。
受罰沒收入返還財政的影響,偵查部門對刑事涉案財物的自行處置,使得自己與案件的結局發生了利益關系,〔5〕參見陳瑞華:《論偵查中心主義》,載《政法論壇》2017年第2期。不僅容易發生涉案財物被“低價賤賣”等侵犯當事人以及其他對涉案財物享有民事權利的主體(本文將刑事訴訟中當事人以外對涉案財物主張權利的主體統稱為“刑事訴訟案外人”)的合法權益問題,也容易導致刑事審判虛化,難以糾正檢警機關犯下的(包括但遠不限于對民營企業的經濟糾紛進行追訴)的錯誤,“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難以落地。〔6〕參見李奮飛:《從“順承模式”到“層控模式”——“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評析》,載《中外法學》2016年第3期。特別是,對于刑事訴訟案外人的財產權保障問題,現行《刑事訴訟法》《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適用查封、凍結措施有關規定》和《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涉案財物管理規定》等規范性文件的規定存在明顯不足。主要表現在,無論是對刑事涉案財物的強制措施,還是對刑事涉案財物的先行處置,抑或是刑事涉案財物的審前返還,刑事訴訟案外人都未被賦予程序參與權,即其沒有向偵查人員表達自己意見的機會。
即使到了法庭審理階段,只有在適用范圍極為有限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逃匿、死亡案件違法所得的沒收程序”(以下簡稱“未定罪沒收程序”)中,刑事訴訟案外人可以作為利害關系人以涉案財物屬于自己的合法財產或對涉案財物享有合法權益為由,向人民法院申請與被告人、被害人一起參加訴訟,并可以行使發表意見、舉證、質證、辯論等訴訟權利。〔7〕參見陳衛東、李響:《論違法所得沒收特別程序中的利害關系人》,載《政法論壇》2015年第1期。除此之外,刑事訴訟案外人尚無法在被告人到場的案件審判中對刑事涉案財物的處理進行有效的參與,因而其合法權利也無法得到充分保障。雖然 2012年《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以下簡稱《刑訴法解釋》)第364條初步確立了“刑事訴訟案外人異議制度”,即“案外人對查封、扣押、凍結的財物及其孳息提出權屬異議的,人民法院應當審查并依法處理”。但是,如果不能通過合理方式告知潛在的刑事訴訟案外人,指望其對涉案財物向法院提出權屬異議也就無從談起。而且,即使在刑事訴訟案外人能夠提出權屬異議的情況下,是否可以獲得參與庭審的機會,還要由法院來判定是否有“必要”。如果法院以“沒有必要”為由通知刑事訴訟案外人出庭,〔8〕據學者統計,長沙市、縣兩級十個法院2012年至2014年,每年受理的案外人異議總數應該為150件至250件。在這些案件中,案外人正式參加庭審的數量分別是2012年1件、2013年2件和2014年4件,參見李蓉、鄒嘯弘:《涉案財物異議人訴訟地位探析》,載《湖南社會科學》2016年第5期。那么其也沒有其他有效的救濟途徑,這必然會影響其參與涉案財物處理的效果。
當然,從已有的研究來看,案外人財產權爭議往往在執行階段才充分暴露出來。而且,案外人在執行階段提出的執行異議,絕大多數最終都指向再審救濟途徑。〔9〕參見韓波:《論涉案財物審理程序中案外人的參與權保障》,載《法學雜志》2020年第8期。雖然,《刑訴法解釋》第371條及最高人民法院2021年12月7日發布的《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以下簡稱《新刑訴法解釋》)第451條均規定:“案外人認為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判決、裁定侵害其合法權益,提出申訴的,人民法院應當審查處理。”但基于刑事誤判糾正依賴“偶然”的司法現實,〔10〕參見李奮飛:《刑事誤判糾正依賴“偶然”之分析》,載《法學家》2015年第4期。再審程序事實上也很難為權益遭受侵害的刑事訴訟案外人提供有效的救濟。
由此看來,要有效地保護刑事訴訟案外人的合法權益,關鍵是要實現刑事涉案財物處置程序的訴訟化,并給予刑事訴訟案外人有效行使權利的機會。這不僅需要重點完善刑事訴訟案外人異議制度,也需要對先行處置、審前返還等程序進行訴訟化改造,還需要在被告人到場案件中,針對涉案財物處置建立符合實質化要求的法庭審理程序。本文將以“未定罪沒收程序”中的“利害關系人”為鏡鑒,對刑事訴訟案外人異議制度的基本內涵、正當基礎、主要缺憾等展開理論上的分析和討論,以期對該制度的完善有所裨益。
《刑訴法解釋》將當事人以外對涉案財物提出權屬異議的主體稱為“案外人”,包括自然人和單位。中國刑事訴訟法中并沒有“案外人”的概念,但在“未定罪沒收程序”中卻有“利害關系人”的概念,用來指稱那些與犯罪行為無關,但卻對涉案財物主張權利的人。雖然稱謂不同,但被告人在場案件的對物審判中的“案外人”與被告人缺席案件的對物審判的“利害關系人”,在程序地位、訴訟權利等方面并無本質區別。不過,《刑事訴訟法》并未明確“利害關系人”的程序地位,其既未被賦予“當事人”的地位,也不屬于“其他訴訟參與人”的范圍。〔11〕參見《刑事訴訟法》第108條。
刑事訴訟中的“當事人”具有三個特征:一是在實體上與案件有直接利害關系,其生命、自由、財產或者其他利益會受到訴訟結果的直接影響(受到保護或者剝奪);二是在程序上處于原告或被告的地位,并承擔控訴或者辯護等職能;三是在訴訟過程中享有較為廣泛而重要的權利,并通過這些權利的行使,對訴訟程序產生重大影響。而“其他訴訟參與人”通常與案件的結果沒有直接的利害關系,雖然在刑事訴訟中也享有一定的權利并承擔相應的義務,但其不具有獨立的訴訟職能,所作的決定一般不會對刑事訴訟進程產生重大影響。其參與訴訟的主要目的,要么是依法陪同當事人在場、陳述意見、代替當事人為一定訴訟行為,幫助當事人防御或攻擊,維護其合法權益(如法定代理人),要么是接受當事人及其法定代理人的委托,進行調查取證、舉證、質證等本應由當事人進行的刑事訴訟行為,發表有利于當事人的意見(如訴訟代理人、辯護人),〔12〕參見王新清:《論刑事訴訟當事人輔助制度》,載《中國法學》2014年第5期。或者因為了解案件事實或者具備專門知識,為訴訟提供證據材料(如證人、鑒定人),或者為訴訟的順利進行依法提供幫助(如翻譯人員)。
在“未定罪沒收程序”中,“利害關系人”既不是接受被告人的委托,代其行使辯護權,也不是作為證人針對案件事實提供證據,而是針對涉案財物提出自己的權利主張及相關證據。〔13〕參見喬宇:《執行中利害關系人對刑事涉案財物主張權利的處理》,載《人民司法(案例)》2017年第20期。利害關系人之所以能夠對涉案財物提出權利主張,是因為涉案財物的處置與其有著法律上的利害關系。其根據人民法院的公告,申請參與涉案財物審判活動的目的,不是幫助法庭查清涉案財物的權屬,而是有其獨立的訴訟利益,即維護自己對涉案財物所享有的合法權利。其在實體上與涉案財物的處理結果有著直接的利害關系,在訴訟過程中也享有申請調查取證、出示證據、質證、辯論等廣泛的訴訟權利,其對訴訟的參與還可以對案件產生重大的影響。可以說,“利害關系人”的這些特征與刑事訴訟中當事人的特征基本相同,因此,其雖不屬于現行刑事訴訟法中的當事人,但在訴訟地位上卻可以被類推解釋為當事人。〔14〕參見楊文革:《刑事訴訟法上的類推解釋分析》,載《法學研究》2014年第2期。既然“未定罪沒收程序”中的“利害關系人”可以被解釋為刑事訴訟法的當事人,那么在訴訟地位、訴訟權利與其并無本質區別的“案外人”,可以作為與涉案財物的處置存在利害關系的人參與訴訟,也應被作為當事人對待,享有相應的訴訟權利,承擔相應的訴訟義務。
按照《刑訴法解釋》第364條的規定,只要“案外人”對查封、扣押、凍結的財物及其孳息提出權屬異議,就有權獲得被法院聽取意見乃至通知出庭的機會。至于對其所提權屬異議的類型,則沒有明確規定,這顯然不利于保障“案外人”的財產權。在“未定罪沒收程序”中,“利害關系人”(包括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近親屬和其他利害關系人)應基于何種事由申請參加訴訟,對被申請沒收的財物主張權利,《刑事訴訟法》亦未作具體規定。根據《刑訴法解釋》第513條,“其他利害關系人”指的是對申請沒收的財產主張所有權的人,其申請參加訴訟,應當提供申請沒收的財產系其所有的證據材料。至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近親屬,則被認為是當然的利害關系人,其申請參加訴訟,只需要提供與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關系的證明材料即可,并不需要提供申請沒收的財產系其所有的證明材料。但是,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近親屬作為利害關系人申請參加訴訟,顯然也只能出于維護自己的財產權利的目的,而不能為保護被追訴人的利益,主張申請沒收的財產來源合法或被追訴人行為不構成犯罪。〔15〕參見吳光升:《論未定罪沒收利害關系人的抗辯事由》,載《政治與法律》2015年第8期。
或許,考慮到《刑訴法解釋》將“其他利害關系人”的抗辯事由限于財產所有權主張范圍過窄,難以有效保護其合法財產權益,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聯合出臺的《關于適用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逃匿、死亡案件違法所得沒收程序若干問題的規定》將“其他利害關系人”擴大到其他對申請沒收的財產主張權利的自然人和單位。但是,這里的權利應當如何理解,還存在不同的認識。即“其他利害關系人”的抗辯事由,除了包括對涉案財物主張所有權以外,是否還包括對涉案財物主張用益物權、擔保物權?可否將對被追訴人享有的債權作為抗辯事由?對于第一個問題,答案是肯定的。因為物權人的利益主要依附于特定的財物之上,一旦涉案財物被處置,利害關系人將遭受相應的利益損失。對于第二個問題,則存在不同的看法。我們認為,對被追訴人主張一般債權的主體,不能作為利害關系人申請參加訴訟。因為債權人的利益并未特定指向涉案財產,即使涉案財物被處置,也不會導致其債權的喪失,其仍可以通過被追訴人的其他財產實現債權。總之,在“缺席沒收程序”中,利害關系人可以以自己屬于被追訴人的近親屬以及對涉案財物享有物權,申請參加訴訟。在被告人到場案件的對物審判程序中,刑事訴訟案外人也可以以對涉案財物享有排他性權利為由,對涉案財物的權屬提出異議。
根據《刑訴法解釋》第364條的規定,只要案外人對查封、扣押、凍結的財物及其孳息提出權屬異議,人民法院就應當進行審查并依法處理。《新刑訴法解釋》在此規定的基礎上進一步明確,只要案外人對涉案財物提出權屬異議,人民法院就應當聽取案外人的意見,必要時,還可以通知案外人出庭。可見,目前案外人的異議雖不必然能夠獲得出庭機會,但卻至少可以產生被法院聽取意見的效力。案外人無論是否出庭,都可以向人民法院提出自己的證據、主張和意見。
雖然司法解釋并未明確,人民法院應采取什么方式聽取意見,但從有效保障刑事訴訟案外人權利的角度而言,人民法院應當盡可能采取當面聽取意見的方式,必要時還應通知其出庭,確保其能夠有機會充分、全面表達自己的主張和意見,并在作出相關決定時能夠認真考慮其證據、主張和意見。通過聽取包括刑事訴訟案外人在內的多方面的意見,人民法院可以全面掌握各種與涉案財物處理相關的信息材料,在審查案件時更加客觀、全面,在作出相關裁決時更加慎重、準確,從而提高辦案質量,增益結果公正,〔16〕參見閆召華:《聽取意見式司法的理性建構——以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為中心》,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19年第4期。也更能得到刑事訴訟案外人的認可。
刑事訴訟中的案外人異議制度的核心是,作為非刑事訴訟當事人的利害關系人,對刑事訴訟中的涉案財物提起民事權益主張,并借由這一主張參與到刑事訴訟程序當中,并對涉案財物的處置產生積極影響。在傳統的刑事訴訟視野下,案外人異議既與被告人刑事責任的確定無關,也與國家刑罰權的實施無關,而是一種由“邊緣化”主體對“邊緣化”裁判事項提出的“邊緣化”權利主張。那么,為什么最高人民法院要在相關規范性文件中確立刑事訴訟案外人異議制度,賦予與被告人刑事罪責無關的人在刑事訴訟中主張民事權益的機會?對這一問題的回答,也正是刑事訴訟案外人異議制度的正當基礎所在。
長期以來,在司法工具主義觀念的作用下,僅由《刑法》第64條作出概括性規定的涉案財物處置,在刑事訴訟理論研究中并未受到應有重視。關于它的司法實踐出現種種亂象,也就不難理解了。近年來,隨著刑事訴訟獨立品格的提升,程序工具主義觀念逐漸式微。刑事司法不僅邁向了更高水平的程序公正,經由刑事司法發揮的社會治理功能也越發受到重視。其中一個重要表現,就是涉案財物處置的重要性凸顯。隨著經濟活動的發展和犯罪的復雜化,個案中涉案財物的價值之高、牽涉人數之多、影響范圍之廣都是前所未有的,公權力機關在處置涉案財物時不得不更加謹慎。財產權保護意識的提高,也使得社會公眾對刑事司法如何處理涉案財物提出了更高要求。實務界和理論界認識到,涉案財物處置是一個從刑事審前階段對物的強制處分、先行處置、審前返還,到審判階段對涉案財物的裁判,再到執行階段對涉案財物的分配,橫貫于幾乎每一起刑事案件的全部訴訟程序之中的普遍問題。〔17〕參見孫皓:《保全、沒收與分配:針對財產權的刑事程序架構》,載《財經法學》2021年第4期。僅對被告人定罪量刑,而將涉案財物處置“打包”成一筆“糊涂賬”的做法,已不再適應刑事審判實踐的需要,以涉案財物處置為中心的刑事對物之訴的研究在訴訟法學界興起。〔18〕參見陳瑞華:《刑事對物之訴的初步研究》,載《中國法學》2019年第1期;方柏興:《論刑事訴訟中的“對物之訴”—— 一種以涉案財物處置為中心的裁判理論》,載《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17年第5期。這一實踐困境以及由此興起的研究熱潮與強化產權司法保護的刑事政策相契合,刑事司法必須公正處置涉案財物已然成為各界的共識。
在刑事訴訟中建立案外人異議制度是公正處置涉案財物的必然要求。這是因為,刑事涉案財物雖因犯罪行為的發生而“涉案”,涉案財物的范圍卻不是不證自明的,必須有證據證明擬沒收和追繳的財物確屬違法所得,是違禁品或是供犯罪所用的本人財物。不僅如此,涉案財物背后存在的民商事法律關系發生于“涉案”之前,既不因“涉案”歸于無效,也不因概括性的“涉案”而自動發生所有權轉移。因此,對涉案財物的公正處置,必須以明確涉案財物的范圍和確認涉案財物的民事權屬為前提。無論是被告人、被害人,還是案外人,都有權對刑事涉案財物提出權屬異議,并主張其合法的民事權屬。
在以往的刑事審判中,被告人及其辯護人基于“棄車保帥”的策略,通常圍繞定罪與人身刑開展辯護,爭取無罪、罪輕或者減輕、免除人身刑的裁判結果,而很少對涉案財物提出異議,甚至愿意在定罪前上繳更多的財物,以良好的認罪態度換取人身刑的寬大處理。被害人被聽取意見的機會有限,一些被害人轉而利用廣闊的“案外渠道”對辦案機關施加壓力,以挽回經濟損失,獲得經濟賠償。〔19〕參見向燕:《刑事涉案財物處置的實證考察》,載《江蘇行政學院學報》2015年第6期。案外人則因與查辦刑事案件無關,而被排除在刑事程序之外。一方面,案外人無從了解案件的辦理情況,無法知曉涉案財物處置的依據和程序,沒有在刑事訴訟中發表意見的機會,其觀點主張自然不會為裁判者所聽取、考量;另一方面,案外人的利益又可能受到“流水作業”的程序構造生成的涉案財物處置結果的切實影響。可以說,相較于同樣與涉案財物處置存在利害關系的被告人和被害人,刑事訴訟案外人實際處于更加不利的境地,其利益被刑事司法機器卷入,其主張被刑事程序拒絕。因此,刑事訴訟必須向與涉案財物處置有利害關系的各方開放參與的渠道,不僅要讓被告人“敢”主張、被害人“善”主張,還須賦予案外人“能”主張的權利,公權力機關方能“兼聽則明”,對涉案財物的范圍和權屬作出準確的判斷,從而作出公正處置。
2012年《刑事訴訟法》修改增設了“未定罪沒收程序”,意味著一種不以對被告人定罪量刑為前提、獨立的、專門的涉案財物處置程序在中國得以確立。而這一制度的確立,正是對物之訴實現法治化的應有之義。建立該制度能夠使得涉案財物的范圍及權屬關系成為法院必須處理的爭議事項,將審前階段對涉案財物的強制處分、自行處置等行為納入司法裁判的范疇。同時,只有建立該制度才能改變公權力機關僅依職權調查的辦案慣性,通過民事權利主體的積極參與,真正激活涉案財物權屬的正當調查程序。詳言之,刑事訴訟案外人異議制度未來必將明確案外人的訴訟地位及相關訴訟權利、案外人異議的具體程序規則,以及法院對案外人異議的處理程序。這樣,案外人不再因為與定罪量刑無關而游離于刑事訴訟程序之外,相反,其因對涉案財物主張民事權利而具有獨立的訴訟地位,有權在法定時間、依法定方式提出異議。即使被告人、被害人等認可檢察機關的公訴意見,案外人的異議也能夠使得涉案財物的范圍和權屬關系成為法庭審理中不可回避的爭議事項。不僅如此,法院對涉案財物范圍和權屬關系的調查,實際上也是對偵查機關和檢察機關所做的查、扣、凍等決定的審查,將審前階段對涉案財物處置的行政行為納入司法審查的范疇,將大大減少行政權在處置涉案財物時的恣意性。此外,案外人異議還真正激活了涉案財物處置的正當調查程序。
長久以來,公安司法機關習慣于職權主義的辦案方式,依職權調查取證,對被告人、被害人以及其他訴訟參與人履行訴訟照料義務。〔20〕參見陳瑞華:《刑事對物之訴的初步研究》,載《中國法學》2019年第1期。職權主義慣性在刑事對人之訴中確實能夠發揮準確、及時、客觀的優勢,但在刑事對物之訴中卻有些水土不服。例如,2015年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關于進一步規范刑事訴訟涉案財物處置工作的意見》規定,善意第三人等案外人與涉案財物處理存在利害關系的,公安機關、國家安全機關、人民檢察院應當告知其相關訴訟權利,人民法院應當通知其參加訴訟并聽取其意見。這一要求公權力機關履行權利告知義務的規定,實則隱含了一個先決條件,即公權力機關需要知曉誰是與涉案財物處理存在利害關系的案外人。面對涉案財物背后可能存在的變動不居的民事法律關系,公權力機關要在法定期限內依職權找到所有案外人不僅是低效高耗的,也是不大可能完成的。刑事訴訟案外人異議制度的建立,則能調動民事權利主體的積極性,在合理的時間內,以較低的訴訟資源消耗,吸納利害關系人參與到對物之訴中來,使得對涉案財物權屬的調查真正在爭議各方之間進行,確保涉案財物的裁判真正建立在各爭議方舉證、質證、對話、爭辯的基礎上。由此,涉案財物處置的理性空間得以塑造,刑事對物之訴的法治化得以實現。
刑事訴訟案外人因其對涉案財物享有所有權或其他民事權益,而與涉案財物的處置存在利害關系。既然與涉案財物處置存在利害關系,案外人就應有權參與到訴訟程序中來,對涉案財物處置結果的形成施加積極影響。刑事訴訟案外人一旦發現檢察機關申請追繳或沒收的涉案財物系其合法所有或享有其他民事權益,自然有權提出異議,請求法院對該財物的民事權屬關系予以確認,避免自身的合法權益受到涉案財物處置的不利影響。這也是利害關系人行使民事請求權,請求確認涉案財物權屬的基本法理所在。但是,利害關系人有權行使民事請求權,不等于案外人有權在刑事訴訟中行使民事請求權。這是因為,允許案外人在刑事訴訟中行使民事請求權,不僅需要將原本有限的刑事司法資源投入民事權屬爭議的解決當中,在司法責任終身制的語境下,給刑事法官增加處理民事糾紛的負擔,還可能延長刑事訴訟的審理期限,降低刑事訴訟的效率,在客觀上延長被追訴人的審前羈押期限。那么,案外人的民事請求權在刑事訴訟中行使的正當性何在?
不可否認的是,將案外人異議納入刑事訴訟,讓涉案財物成為實質性的裁判事項,要求法官在作出定罪量刑裁判的同時,還需對涉案財物的范圍和權屬一并予以裁判,這必然會增加法官的工作量,甚至延長個案的審理期限,造成審前羈押的延長。但是,在產權保護觀念已經深入人心的今天,刑事法官已經不能再守著“重人身懲罰、輕財產保護”的觀念,以刑事專業槽為理由,將涉案財物的民事糾紛隔絕在外,而應當承擔起本就應當承擔的涉案財物的裁判職能。只有在各方參與的基礎上對涉案財物作出明確的裁判,才能向全社會傳遞出財產權同人身權一樣得到公權力的重視與保障的承諾,真正實現強化產權司法保護的政策功能。而只要刑事訴訟案外人異議制度能夠為案外人異議的提出設置合理的期限,明確由案外人對其主張承擔相應的證明責任,以及案外人主張需要達到的證明標準,便不會給刑事法官帶來過重的負擔。至于個案審限延長造成審前羈押延長的問題,則需要中國刑事訴訟整體格局的優化予以應對,并不能因此否認刑事訴訟案外人異議制度的正當性。
況且,允許案外人在刑事訴訟中行使民事請求權,在法定期限內以法定方式參加刑事訴訟,對涉案財物的權屬提出異議,而無須在刑事訴訟之外就涉案財物的權屬爭議另行起訴,將大大減輕民事權利主體的訟累,特別對于那些涉及利益較小的案外人,這無疑是他們維護自身合法財產權利最經濟、最便捷的途徑。不僅如此,在刑事訴訟中對涉案財物予以妥善處置,還能夠避免相關利益人因對涉案財物處置有異議,而對整個刑事判決提出再審申請,有利于維護刑事判決的權威性和安定性,提高訴訟效率。因此,案外人不僅有權就涉案財物的權屬提出民事主張,而且應當在刑事訴訟程序中提出其民事主張。
刑事訴訟案外人異議制度的初步確立,一定程度上保障了案外人對涉案財物處置程序的參與權,但由于程序設計極為粗疏,對諸多重要問題都沒有具體規定,也缺乏必要的配套措施,不僅無法滿足司法實踐的需要,也給案外人參與刑事涉案財物處理帶來了諸多現實困境。
在刑事審判前階段,由于司法控制的缺位,〔21〕參見陳衛東、李奮飛:《論偵查權的司法控制》,載《政法論壇》2000年第6期。由公安機關、檢察機關在偵查、審查起訴環節主宰的刑事涉案財物的處置程序主要包括以下四個方面。
其一,以查封、扣押和凍結為代表的對物強制處分。根據《刑事訴訟法》的規定,公安機關、檢察機關都可以根據偵查犯罪的需要,自行決定查封、凍結和扣押犯罪嫌疑人的存款、匯款、債權、股票、基金份額、貴金屬、珠寶、文物、字畫、房屋、土地等財產。按照學者的解釋,偵查機關之所以要對犯罪嫌疑人的財物采取強制性偵查措施,主要為了實現以下三個方面的訴訟目標:一是將那些作為違法犯罪所得及其孳息、犯罪工具和違禁品的財產采取保全措施,防止犯罪嫌疑人或其近親屬將財產轉移、藏匿或者進行違法處置,確保生效判決執行工作的順利進行,以挽回和減少損失;二是對于確屬被害人的合法財產,及時加以返還,以免對被害人的生活或生產經營帶來嚴重影響;三是對于那些能夠證明案件事實的涉案財物,需要作為證據隨案移送,使其發揮證明案件事實的作用。〔22〕參見陳瑞華:《刑事訴訟法》,北京大學出版社2021年版,第535頁。由于財產法律關系的錯綜復雜,同一涉案財物可能存在多種合法權益或者多個權利主體,加上受到“被害人保護中心主義”影響和“罰沒返還財政政策”驅動,偵查機關實施查封、扣押、凍結的范圍存在擴大化傾向,不對涉案財產與犯罪之間的關系仔細查證,甚至不作甄別地將疑似關聯的他人財物或者被追訴人近親屬名下財產予以查扣,這不僅容易侵害犯罪嫌疑人的合法財產權利,也極易侵犯案外人的財產權利。
其二,對刑事涉案財物的先行處置。涉案財物的先行處置,是以容易損壞、易于貶值等特定刑事涉案財物為對象,于判決前通過拍賣、變賣等方式予以提前處分的措施。〔23〕參見方柏興:《刑事涉案財物的先行處置》,載《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18年第3期。根據2015年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出臺的《關于進一步規范刑事訴訟涉案財物處置工作的意見》的規定,對易損毀、滅失、變質等不宜長期保存的物品,易貶值的汽車、船艇等物品,或者市場價格波動大的債券、股票、基金份額等財產,經權利人同意或申請,批準后可以依法出售、變現或者先行變賣、拍賣。在涉案財物不宜長期保管或者容易貶值的情況下,偵查機關經權利人同意,可采取出售、變現或者變賣、拍賣等先行處置措施,以對涉案財物進行保(增)值,雖然有其正當性和必要性,但是在涉案財物權屬未定的情況下,也很容易侵犯包括刑事訴訟案外人在內的權利主體的合法財產權益。
其三,對刑事涉案財物的審前返還。所謂刑事涉案財物的審前返還,是指公安司法機關在法院尚未對案件作出生效裁判的情況下,將其扣押、凍結涉案財物權屬明確無爭議的被害人的合法財產及其孳息,及時返還被害人的訴訟行為。刑事涉案財物的審前返還,盡管有其合理根據,如可以較早地填補被害人的部分財產損失,但在目前的程序架構下,也容易發生返還錯誤問題。即辦案機關將犯罪嫌疑人及其近親屬的合法財產或者案外人的合法財產,錯誤返還給所謂的“被害人”。在錯誤返還問題發生后,作為財產的合法所有人,能否通過刑事賠償進行救濟也不無疑問。〔24〕參見吳光升:《審前返還刑事涉案財物的若干問題探討》,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12年第1期。
其四,案件被撤銷或不起訴后對刑事涉案財物的處置。根據《刑事訴訟法》第182條的規定,犯罪嫌疑人自愿如實供述涉嫌犯罪的事實,有重大立功或者案件涉及國家重大利益的,經最高人民檢察院核準,公安機關可以撤銷案件,人民檢察院可以作出不起訴決定,也可以對涉嫌數罪中的一項或者多項不起訴。根據前款規定不起訴或者撤銷案件的,檢察機關、公安機關應當及時對查封、扣押、凍結的財物及其孳息作出處理。這意味著,檢察機關、公安機關在此種情況下,不僅擁有著直接對刑事涉案財物進行追繳、沒收的權力,而且在處置后也無須再接受審判機關的審查,這難免發生權力濫用以致侵犯刑事訴訟案外人合法權利的情況。
從前文的分析可以看出,在“重懲罰、輕保護”“重人身、輕財產”等傳統觀念的影響下,中國刑事審判前階段的涉案財物處置程序不僅存在著裁判權缺位的問題,也未賦予案外人以異議方式參加訴訟的權利。《關于進一步規范刑事訴訟涉案財物處置工作的意見》雖然要求公安機關、檢察機關應當告知與涉案財物處理存在利害關系的案外人相關訴訟權利,但在實踐中,無論是對物強制處分,還是先行處置,抑或是審前返還,基本不會聽取案外人的意見,案外人也沒有機會對涉案財物處置提出異議,更難以對公安機關、檢察機關的各種處置措施施加積極的影響。這既不符合程序正義的最低要求,也無法為權利遭受侵害的刑事訴訟案外人提供及時的制度性保障。司法實踐中,長期存在著偵查機關隨意擴大涉案財物查控范圍、部分移送涉案財物或者以卷(單)代物移送等問題,更有甚者,連移送的涉案財物清單也與現實情況存在較大的出入。〔25〕參見黃太云:《刑事訴訟法修改釋義》,載《人民檢察》2012年第8期。雖然,按照《刑事訴訟法》第117條的規定,對于司法機關及其工作人員存在諸如對與案件無關的財物采取查封、扣押、凍結措施,應當解除查封、扣押、凍結不解除等情況的,刑事訴訟案外人作為利害關系人有權向該機關申訴或者控告(對處理不服的,還可以向同級人民檢察院申訴),但是,已有的研究表明,這種缺乏司法屬性的刑事申訴控告制度并沒有發揮相應的救濟功能。〔26〕參見龍建明:《刑事申訴控告制度的反思與完善》,載《廣西社會科學》2017年第7期。
在審理階段,《新刑訴法解釋》第279條雖明確了案外人對查封、扣押、凍結財物及其孳息提出權屬異議的權利,但是該權利在實踐中常常無法兌現。
首先,在普通刑事訴訟程序中,中國刑事訴訟法尚未建立起通知潛在的案外人提出權屬異議的制度,導致案外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財產權利處于將被處置的危險和不安之中。這要求人民法院在對涉案財物進行審理前,必須通過適當的方式,告知潛在的可能對涉案財物主張權利的案外人,以便其能夠及時主張權利。〔27〕參見吳光升:《論刑事案外第三人財產權之程序保障》,載《貴州警官職業學院學報》2013年第1期。但現行《刑事訴訟法》沒有要求人民法院公布涉案財物處置信息,承擔起告知的義務。這顯然無法保障刑事訴訟案外人及時獲取相關信息,導致其無法對涉案財物提出權屬異議,也失去了參與訴訟活動的機會。
在“未定罪沒收程序”中,《刑事訴訟法》第299條就明確要求人民法院受理沒收違法所得的申請后,應當發出公告,公告期間為六個月。按照《新刑訴法解釋》第614條的規定,公告應當載明案由、案件來源、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基本情況、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涉嫌犯罪的事實、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逃匿、被通緝、脫逃、下落不明、死亡等情況,申請沒收財產的種類、數量、價值、所在地等,以及已查封、扣押、凍結財產的清單和法律手續,申請沒收的財產屬于違法所得及其他涉案財產的相關事實,申請沒收的理由和法律依據,利害關系人申請參加訴訟的期限、方式以及未按照該期限、方式申請參加訴訟可能承擔的不利法律后果等內容。公告應當在全國公開發行的報紙、信息網絡媒體、最高人民法院的官方網站發布,并在人民法院公告欄發布。必要時,公告可以在犯罪地、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居住地或者被申請沒收財產所在地發布。只有人民法院履行了告知義務,才能提醒與被申請沒收財產有法律上利害關系的人及時主張權利,在公告期間內申請參加訴訟,或者委托訴訟代理人參加訴訟。未來,有必要借鑒“未定罪沒收程序”中的做法,在普通刑事訴訟程序中,構建涉案財物處置告知制度,以保障刑事訴訟案外人的程序參與權,使其能夠有機會表達自己的訴訟主張,提出相應的證據。
其次,在制度設計上,刑事訴訟案外人的異議程序極為粗疏,導致其難以參與庭審。雖然,根據司法解釋的規定,刑事訴訟案外人有權對涉案財物提出權屬異議,并可能在接到法院通知后參加庭審,但是,對于刑事訴訟案外人通過什么渠道、方式,在什么期限內提出異議,以什么身份參加庭審程序,以及在法庭中如何舉證、質證和辯論等問題,司法解釋卻未作具體規定,導致刑事訴訟案外人即使能夠獲得參與庭審的機會,也無法通過發問、質證、提出新的證據、辯論等方式向法庭主張自己的權利。有觀點認為,具體方式可以靈活掌握,只要能夠達到讓法官知曉其可能對涉案財物享有權利的目的即可,期限在判決作出前都可以。〔28〕參見胡紅軍、王彪:《刑事案件涉案財物的審理問題研究》,載《人民司法》2014年第1期。至于刑事訴訟案外人的訴訟地位,如前所述,作為對涉案財物主張合法權利的人,案外人的訴訟地位和民事訴訟中有獨立請求權的第三人相似,應享有當事人地位,可以與檢察機關、被告人、被害人一起參與涉案財物處置程序,并享有申請調查取證、傳喚證人、舉證、質證、辯論以及申請檢察機關抗訴等訴訟權利。作為當事人,刑事訴訟案外人還應有權委托訴訟代理人參與庭審。不過,刑事訴訟案外人對涉案財物主張權利,應承擔證明責任,并應參照作為民事訴訟證明標準的高度蓋然性標準,將其證明至“高度可能性”的程度。
最后,在普通刑事案件的審判中,處置涉案財物的“對物之訴”依附于解決定罪量刑的“對人之訴”,嚴重影響了刑事訴訟案外人參與庭審的效果。雖然,在普通刑事案件的程序推進過程中,檢察機關在提起公訴時除了可以在起訴書中提出定罪之訴,通過量刑建議提出量刑之訴以外,還可以提出追繳涉案財物的訴訟請求,〔29〕參見陳瑞華:《論刑事之訴的類型和效力》,載《法學論壇》2020年第4期。審判機關在法庭審理過程中,既應當對指控的犯罪事實進行調查,也應當對查封、扣押、凍結財物及其孳息的權屬、來源等情況,以及是否屬于違法所得或者依法應當追繳的其他涉案財物進行調查,并據此對涉案財產作出追繳、沒收的判決。但是,涉案財物的裁判程序與定罪量刑的裁判程序并未在程序上分離開來,對于檢察機關提出的“對物之訴”,法院不會進行專門的法庭審理,而是通過一場連續的法庭審理,在解決被告人的定罪量刑問題后,附帶地解決涉案財物的處置問題。在針對刑事涉案財物的審判實踐中,法院基本上不對與涉案財物處置有關的事實進行專門的法庭調查和法庭辯論,最多只是在以解決被告人是否實施犯罪行為以及指控是否成立為中心的法庭調查、法庭辯論中,捎帶著對涉案財物的權屬等問題進行調查,并據此作出概括性的判決。已有研究也指出,“即便有進行調查,大多數也都是以附帶的形式展開,既缺乏要求公訴機關出示證據證明涉案財物的權屬與案件的關聯情況,也未對調查涉案財物屬性時應當達到什么樣的證明標準作出說明。在法庭辯論階段,合議庭也較少組織控辯雙方、被害人等訴訟參與人針對涉案財物處置發表相關辯論意見,導致相關涉案財物的權屬難以查清”。〔30〕福建省廈門市中級人民法院刑二庭課題組,吳成杰:《刑事涉案財物處理程序問題研究》,載《法律適用》2014年第9期。這不僅會影響刑事訴訟案外人異議權的實現,也不利于防止涉案財物的不當處置。因為,如果刑事訴訟案外人無法與檢察機關、被告人、被害人等就涉案財物的權屬情況等問題展開舉證、質證和辯論,法院也就難以將涉案財物的處置建立在充分、可靠的證據基礎上,也就無法作出正確的判斷,特別是在那些被害人人數眾多、涉案財物數量較大、權屬關系比較復雜的涉眾型經濟犯罪案件中更是如此。這也可以解釋,為什么在司法實踐中,對違法所得沒收的判處上常常出現遺漏、概括判決的情形。有研究者在對“中國裁判文書網”2013年12月公布的161份非法經營罪的刑事判決書做了分析后發現,“符合法律規定的、明確載明沒收違法所得金額的判決書共計48份,僅占總數的23.6%。”〔31〕向燕:《刑事涉案財物處置的實證考察》,載《江蘇行政學院學報》2015年第6期。
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刑事裁判涉財產部分執行的若干規定》第14條和第15條的規定,執行過程中,如果案外人對執行標的主張足以阻止執行的實體權利,有權向執行法院提出書面異議,如果對裁定結果不服,可以向上一級人民法院申請復議。人民法院審查案外人異議、復議,應當公開聽證。如果案外人認為刑事裁判中對涉案財物是否屬于贓款贓物認定錯誤或者應予認定而未認定,有權向執行法院提出書面異議。對于可以通過裁定補正的,執行機構應當將異議材料移送刑事審判部門處理;對于無法通過裁定補正的,則應當告知異議人通過審判監督程序處理。
當然,實踐中哪些主張應該通過復議程序加以解決,哪些應當通過再審程序予以解決,二者之間常發生沖突。〔32〕參見袁楠:《刑事裁判涉財產部分執行中案外人異議之法條適用》,載《人民司法》2015年第10期。而且,這兩種異議解決的路徑是否合理、科學,也存在不少爭議。〔33〕參見劉旭峰、高可:《對刑事裁判涉財產部分的案外人異議應實質審查》,載《人民司法(案例)》2017年第17期。尤其是,案外人對刑事涉案財物處置的執行異議,絕大多數會被指向到程序更為復雜、耗時更為持久的再審救濟路徑。〔34〕參見韓波:《論涉案財物審理程序中案外人的參與權保障》,載《法學雜志》2020年第8期。而長期的司法實踐充分表明,法院基本上不會因為涉案財物處置問題啟動再審程序。〔35〕參見蔣曉亮:《論我國刑事涉案財物執行中的案外人救濟》,載《法律適用》2016年第8期。可見,執行程序中,刑事訴訟案外人的執行異議無法發揮實質作用,難以為案外人提供有效的權利救濟。未來在建構刑事訴訟案外人異議制度時,應更多地依賴審判階段異議程序的完善,盡可能將涉案財物的處置問題解決在具備完整訴訟形態的審判環節。這不僅有助于促進涉案財物的公正處置,也有助于提升涉案財物的處置效率。
通過前文的分析,我們不難發現,案外人異議制度已在中國刑事訴訟中得到初步確立。越來越多的有識之士也逐步認識到該制度對于維護刑事訴訟案外人合法權益的重要意義。在前文的討論中,筆者還從三個維度對該制度的正當根據進行了簡要論證。但從該制度運行的情況來看,效果并不理想。究其原因,問題首先出在刑事訴訟案外人異議程序的規定較為粗放,甚至缺乏最起碼的可操作性。
或許,隨著刑事涉案財物處理程序的發展,通過明確刑事訴訟案外人的訴訟身份、訴訟權利以及與其他訴訟參與人的關系等問題,對刑事訴訟案外人異議制度加以完善,保障刑事訴訟案外人的程序參與權,并不存在太大困難。例如,刑事訴訟法再修改時,可以擴大當事人的范圍,將對涉案財物享有合法權益的案外人作為當事人對待,使其如被害人一樣,可以針對涉案財物處置提出訴訟主張和證據材料,并享有相應的訴訟權利;又如,未來可以建立涉案財物處理告知制度,明確刑事訴訟案外人對刑事涉案財物的先行處置、審前返還、對物強制處分等程序的參與權;再如,將來還可以明確刑事訴訟法案外人對涉案財物主張合法權利的,應承擔舉證責任,并可以要求其證明至“高度可能性”的程度。
筆者相信,如果刑事訴訟法案外人異議制度未來能夠得到上述完善的話,案外人的財產權保障問題將得到部分解決。但是,要從根本上解決刑事訴訟案外人的財產權保障問題,必須優化刑事涉案財物處置程序的訴訟構造,實現刑事涉案財物處置程序的訴訟化,確保刑事涉案財物的處置行為能夠成為司法裁判以及庭審審查的對象。〔36〕參見方柏興:《刑事涉案財物處置程序的訴訟化及其限度》,載《蘭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1期。然而,中國特有的司法體制決定了法院很難參與到刑事審判前的訴訟活動。〔37〕參見陳瑞華:《論檢察機關的法律職能》,載《政法論壇》2018年第1期。甚至可以說,在未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在審前程序中引入中立的裁判者,都可能只是一種理論上的構想。為完善產權保護制度,防范涉案財物的處置侵犯公民合法權利,讓檢察機關依托現行的刑事申訴控告制度,以法律監督者的身份在審前承擔權利救濟的責任,可能是個更為現實的選項,而這項控制機制的定型則必須以自身趨中立化的角色扮演作為基礎。〔38〕參見李奮飛:《論檢察機關的審前主導權》,載《法學評論》2018年第6期。作為法律監督機關,檢察機關本身就承擔著維護國家法律的統一實施、糾正破壞法制行為的職責,而且在國家監察體制改革之后,檢察機關的反貪、反瀆等職務犯罪偵查權轉隸,僅可對司法工作人員涉嫌利用職權實施的非法拘禁罪、非法搜查罪、刑訊逼供罪、暴力取證罪等14個罪名行使立案偵查權。這或將激活檢察機關內在的動能因子,改變過往的尷尬處遇。〔39〕參見李奮飛:《檢察再造論——以職務犯罪偵查權的轉隸為基點》,載《政法論壇》2018年第1期。因此,由其為刑事涉案財物的權利人(包括但不限于刑事訴訟案外人)提供權利救濟,也是一個相對合理的安排。此外,還應在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的大背景下,以完善刑事訴訟案外人異議制度為契機,在審理普通刑事案件時引入符合庭審實質化要求的涉案財物審判程序。而實現刑事涉案財物審理程序實質化的關鍵在于,將涉案財物的審判與定罪量刑的審判進行適當分離,使其成為一種相對獨立的裁判形態。
這是因為,涉案財物處置依據和定罪量刑依據是有明顯差異的,如果將對物之訴依附于對人之訴,那些與定罪量刑無關但卻與涉案財物處置有關的信息可能就無法被充分揭示出來。在涉案財物處置問題被當作定罪量刑附帶程序的情況下,公訴人的舉證必然會更多地圍繞定罪量刑事實來展開,而對涉案財物處置的事實怠于舉證,刑事訴訟中民事權利人的參與效果也將受到不利影響,法庭也難以對涉案財物處置事實進行全面、準確的調查,進而無法將涉案財物的處置建立在充分、可靠的信息基礎上。因此,只有將涉案財物的審判改為一種相對獨立的裁判形態,才能保障刑事訴訟案外人有效參與庭審,并規范法院在涉案財物處置上的自由裁量權,確保涉案財物處置的公正性和公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