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云明
(河北大學 哲學與社會學學院, 河北 保定 071002)
道德起源論不僅是對社會道德現象產生過程的認識,而且是對人類為什么會創造道德文化的反思,甚至是對確立道德依據的追問。自古至今,哲學家對此給出了多種答案,包括道德的自然起源論、超自然起源論、天賦起源論、理性起源論、感性經驗起源論等等,但它們都未能揭示道德起源的真正原因。馬克思從物質生產勞動實踐出發揭示了人類社會生活的本質,實現了人類社會歷史哲學的革命,第一次真正科學地揭示了道德產生的社會原因,在道德起源論上超越了以往哲學家對道德起源的認識。由于馬克思并沒有專門從倫理學學術的視角闡發道德起源問題,導致后世馬克思主義研究者關于馬克思道德起源問題的認識存在分歧,并由此在道德本質問題上亦產生了重大分歧。而反思道德起源問題上產生分歧的原因,其核心在于沒有堅持馬克思勞動哲學的世界觀和方法論。本文遵循“回歸原生態馬克思”的研究方法,本著馬克思從物質生產勞動實踐出發揭示社會生活本質的勞動哲學思路,還原馬克思道德起源理論的應有面目。
馬克思勞動哲學的邏輯與歷史統一的原則,強調理論的出發點應該是歷史的出發點。人類的第一個社會歷史活動就是生產自身生活所需要的物質生活資料的物質生產勞動實踐,因此,物質生產勞動實踐也是馬克思勞動哲學的理論出發點。馬克思、恩格斯說:“因此我們首先應當確定一切人類生存的第一個前提,也就是一切歷史的第一個前提,這個前提是:人們為了能夠‘創造歷史’,必須能夠生活。但是為了生活,首先就需要吃喝住穿以及其他一些東西。因此第一個歷史活動就是生產滿足這些需要的資料,即生產物質生活本身。”(1)《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31頁。馬克思正是從物質生產勞動實踐出發科學地揭示了道德起源的過程。
馬克思從物質生產勞動實踐出發把握人類社會歷史的形成和發展,主張物質生產勞動實踐是人類社會歷史的開端,當人類開始進行物質生產勞動的那一刻,人類才在真正意義上開啟了自己的歷史。馬克思、恩格斯說:“可以根據意識、宗教或隨便別的什么來區別人和動物。一當人開始生產自己的生活資料,即邁出由他們的肉體組織所決定的這一步的時候,人本身就開始把自己和動物區別開來。人們生產自己的生活資料,同時間接地生產著自己的物質生活本身。”(2)《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19頁。
馬克思認為是物質生產勞動實踐創造了人,人即為道德的主體。在物質生產勞動實踐中,人的雙手逐漸解放出來,人從四肢行走的動物慢慢演化成直立行走的人;人不斷認識自然,尋找自然規律,人的頭腦不斷發展,意識逐漸形成并不斷豐富,勞動的自主自覺性因此而增加;為了能夠在與自然的競爭中占據優勢,人們不得不結成部落群居生活,也就是說,物質生產勞動實踐使人結成社會,物質生產勞動實踐是社會歷史的起點,也是人類社會歷史形成的根本原因,人的社會性也首先體現為物質生產勞動實踐的社會性。人和社會的形成是社會道德現象產生的前提,因此物質生產勞動實踐也是道德產生的根本原因。人類之所以創造道德文化,其最初目的就是為物質生產勞動實踐提供不可或缺的行為規范,為物質生產勞動實踐創造所需要的群體秩序。恩格斯說:“在社會發展的某個很早的階段,產生了這樣一種需要:把每天重復著的產品生產、分配和交換用一個共同規則約束起來,借以使個人服從生產和交換的共同條件。這個規則首先表現為習慣,不久便成了法律。”(3)《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322頁。表現為習慣的這些規則就是人類最初的道德規范,道德規范的產生就是為了要滿足人們協調勞動關系的需要。
馬克思的勞動哲學從物質生產勞動實踐出發認識世界,認為社會分工是物質生產勞動實踐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物質生產勞動分工則是社會分工最早的也是最主要的表現。
勞動分工極大地促進了物質生產勞動效率的提高。勞動分工使勞動者能夠專門從事某項物質生產勞動,提高了勞動者創造勞動工具的水平,也使勞動者獲得了掌握更多專業技能的機會,從而使勞動效率大幅度提高,使物質生產勞動為人類創造越來越多的物質財富,為整個社會發展和人類文明進步奠定社會物質財富基礎。馬克思、恩格斯說:“各民族之間的相互關系取決于每一個民族的生產力、分工和內部交往的發展程度……然而不僅一個民族與其他民族的關系,而且這個民族本身的整個內部結構也取決于自己的生產以及自己內部和外部的交往的發展程度。一個民族的生產力發展的水平,最明顯地表現于該民族分工的發展程度。任何新的生產力,只要它不是迄今已知的生產力單純的量的擴大(例如,開墾土地),都會引起分工的進一步發展。”(4)《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20頁。
勞動分工提高了人社會交往的頻率和范圍。勞動分工導致某個勞動者的勞動產品單一化,很多勞動者不能再完全依賴自我勞動生存,不得不將勞動產品拿出一部分與其他勞動者進行交換,換取生存所需的其他物質生活資料。在以采集和狩獵為主的原始社會早期生活中,人們的交往范圍主要在氏族部落內部,部落之間的交往往往體現為利益沖突,主要是生存空間的爭奪。勞動分工致使社會成員不得不超越氏族部落界限進行物質產品交換。馬克思說:“交換和分工互為條件。因為每個人為自己勞動,而他的產品并不是為他自己使用,所以他自然要進行交換,這不僅是為了參加總的生產能力,而且是為了把自己的產品變成自己的生活資料。以交換價值和貨幣為中介的交換,誠然以生產者互相間的全面依賴為前提,但同時又以生產者的私人利益完全隔離和社會分工為前提,而這種社會分工的統一和互相補充,仿佛是一種自然關系,存在于個人之外并且不以個人為轉移。普遍的需求和供給互相產生的壓力,作為中介使漠不關心的人們發生聯系。”(5)《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2頁。分工導致產品交換成為必然,交換促使人們走出氏族部落,離開祖先的墳墓和親人的護佑進入陌生世界,不同氏族部落的成員開始雜居,人們逐漸打破氏族成員聚族而居的傳統,個人脫離氏族部落開始以個人獨立的角色進行社會交往,由原始血親維護的社會人際關系結構逐漸瓦解。人們社會交往的頻率和范圍的變化,使社會關系的性質更加復雜,需要更加系統的交往規則進行協調,增進了社會道德文化形成的必要性。
勞動分工推進物質生產勞動效率的提高,為剩余勞動產品的產生提供了可能,有了剩余勞動產品,私有觀念的誕生便有了物質條件,進而促使物質財富私有制形成。而私有觀念的誕生與私有制的形成對道德真正成為社會文化形式發揮著關鍵作用。
原始社會的大多數時期,由于物質生產勞動水平低,只有平均分配物質生活資料才能維持氏族部落成員的基本生存。社會沒有剩余勞動產品,任何人都不能過度消費物質生活資料,那意味著剝奪別人生存的基本條件,而剝奪他人生存的基本條件,也意味著自己的生存受到威脅。在氏族部落中人們相依為命,所以馬克思將這個歷史時期稱為“人與人相依賴”的歷史時期。隨著原始社會后期社會分工的發展,物質生產勞動水平的提高,開始出現剩余勞動產品。當剩余勞動產品積累到一定程度,有人開始想將這些剩余勞動產品占為己有的時候,私有觀念就誕生了。馬克思把這個過程稱為“財產關系個人化過程”,他說,隨著氏族公社的解體,“已經彼此孤立的人都力求成為私有者”(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226頁。。當私有觀念轉化為社會實踐,私有財產就產生了。
私有財產的產生使個人自我意識覺醒從抽象的精神狀態轉化為社會現實,人類開啟了擺脫“人與人相依賴”時代的歷史進程,人在對財富的占有中,獲得了自我存在的獨立性。馬克思說:“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是第二大形式,在這種形式下,才形成普遍的社會物質變換、全面的關系、多方面的需要以及全面的能力的體系。”(7)《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第52頁。私有財產使個人自我存在具有了外在的物質基礎,人開始走出野蠻和蒙昧,書寫真正屬于人的文明。自我意識的誕生是道德的前提,因為道德作為人類社會實踐的產物是人類自我實現、自我完善的方式,這意味著自我意識是道德主體不可或缺的前提條件。
有了自我意識,才有了人與人、人與集體以及人與社會的矛盾。原始道德是原始社會的道德,更是人類道德的原始狀態,或者說是人類道德的亞狀態、次狀態。在“人與人相依賴”的時代,沒有真正的自我意識,也就沒有真正個體存在的意義和價值,沒有人與人、人與集體以及人與社會真正的矛盾沖突;作為協調人際關系的文化機制也只能是一種潛在形式的存在,人們對宗教禁忌和風俗習慣的尊崇不是個體內在對善的自覺追求,而是本能地遵守外在的習俗約束。自我意識是善良意志的前提,人意識到自我利益的存在價值,才有了對自我利益的追求,才會作惡;人也只有明確了對自我利益的追求,才有真正自覺的自我犧牲,才有真正意義的善和高尚。善與惡是孿生兄弟,矛盾雙方是同時產生的。私有觀念為道德起源準備的是精神基礎,私有財產為道德起源提供的是物質基礎。
當然,不可否認,私有觀念和私有財產的誕生也是第一個真正道德意義上惡意識和行為的誕生,人類就是在善與惡的斗爭中不斷進步。馬克思說:“人類的才能的這種發展,雖然在開始時要靠犧牲多數的個人,甚至靠犧牲整個階級,但最終會克服這種對抗,而同每個個人的發展相一致;因此,個性的比較高度的發展,只有以犧牲個人的歷史過程為代價。”(8)《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27頁。
物質生產資料私有制的誕生是人類進入文明社會的標志,人類社會的經濟、政治和法律等主要社會制度本身設立的最初目的就是維護物質財富私有制。私有制為道德文化呈現出成型的、系統的文化狀態奠定了制度基礎。
物質生產資料私有制導致了社會分工的制度化。馬克思、恩格斯說:“分工和私有制是相等的表達方式,對同一件事情,一個是就活動而言,另一個是就活動的產品而言。”(9)《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36頁。盡管在原始社會后期,就已經有祭司和氏族貴族開始脫離物質生產勞動,但是只有在人類進入私有制社會以后,腦力勞動與體力勞動的分工才成為社會普遍現象。馬克思、恩格斯指出:“分工起初只是性行為方面的分工,后來是由于天賦(例如體力)、需要、偶然性等等才自發地或‘自然地’形成的分工。分工只是從物質勞動和精神勞動分離的時候起才真正成為分工。”(10)《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34頁。物質勞動和精神勞動分離使社會關系結構發生了根本轉變,原始社會基本和諧的社會關系被打破,社會關系矛盾的主要方面由統一性轉化為對抗性、斗爭性。“建筑在這個基礎上的整個社會結構,以及與此相聯系的人民權力,隨著私有制,特別是不動產私有制的發展而逐漸趨向衰落。分工已經比較發達。城鄉之間的對立已經產生,……公民和奴隸之間的階級關系已經充分發展”(11)《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21頁。。也就是說,物質生產資料私有制使社會產生了階級分化,社會沖突變成對抗性沖突,統治階級為了維護自己的既得利益,創建了國家和法律作為協調社會關系的強制方式。同時,統治階級也將宗教和道德等社會關系調節方式進一步系統化、規范化和制度化。因此,物質生產資料私有制導致的社會關系結構的變化為道德文化的規范化和制度化提供了必要性。
物質生產資料私有制使私有觀念普遍化、私有財產制度化。私有財產所有權是個人一切權利的基礎,是個人自我存在和自我尊嚴的物質保障,是道德文化的基礎,物質生產資料私有制為道德文化奠定了法律制度基礎。馬克思認為私有意識、私有財產以及私有制的誕生對人類文明的發展意義重大,他高度評價摩爾根所說的“無論怎樣高度估計財產對人類文明的影響,都不為過甚。財產曾經是把雅利安人和閃米特人從野蠻時代帶進文明時代的力量。管理機關和法律建立起來,主要就是為了創造、保護和享有財產”(12)《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5卷,第377頁。。尊重和保障個人物質利益的倫理道德觀念是制定法律制度的指導思想,法律則是維護倫理道德觀念和文化的制度保障。
物質生產資料私有制為倫理學家和社會道德建設者的職業化提供了制度保障。私有制使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分工制度化,使精神生產者成為獨立的社會階層,為職業倫理學家和社會道德建設者的出現提供了社會基礎。倫理學的形成與道德文化形態的系統化、規范化相伴發生,最初的倫理學都是規范倫理學,倫理學家不僅通過對社會和人生的思考提出協調整個社會的規范體系,而且為這些規范進行形而上學的論證,使其成為社會成員的根本信念乃至民族精神的內在核心。最初的這些倫理學家是各民族文明的奠基者、民族文化發展的領路人,被后世尊為圣人或先知。
總之,馬克思從物質生產勞動實踐出發,堅持抽象與具體相統一以及事實與價值相統一的分析方法,尋找道德產生的根本原因,他認為物質生產勞動實踐的發展變化是道德現象產生的最終原因,人們創造道德的初衷就是為了協調勞動關系。物質生產勞動實踐的發展導致勞動分工,分工促進物質生產勞動效率提高,由此導致剩余勞動產品產生,剩余勞動產品是私有觀念產生的物質基礎,私有觀念為道德起源提供了精神基礎,私有財產為道德起源奠定了物質基礎,私有制則為道德成為一種社會文化形式奠定了制度基礎,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分工為道德起源提供了職業主體基礎。因此,私有觀念的出現、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的分工以及私有制的產生是道德現象系統化、規范化的社會根本原因。
馬克思以前的哲學家提出了道德的自然起源論、超自然起源論、天賦起源論、理性起源論、感性經驗起源論等多種道德起源學說,但是他們的理論都沒有揭示出道德起源的真正原因。馬克思從物質生產勞動實踐出發,在主體與客體、主觀與客觀、事實與價值的對立統一中把握社會現象,才揭示了人類社會生活的本質,提出了勞動哲學的道德起源論,不僅科學地揭示了道德起源的社會原因,而且闡明了人類確立道德的真正依據和初衷,超越了以往哲學家對道德起源的認識。
自古希臘羅馬開始,西方社會就有自然法理論,把自然法作為人為法的基礎,并把自然法理解為自然法則與理性法則合一的道德法則,這種將自然規律與道德法則合一的傳統在西方現代社會仍然占據文化思潮的主流。隨著近代科學發展,達爾文生物進化論為自然法理論提供了生物學支持。達爾文認為人的道德感有若干不同的來源,首先是來自于動物界中到處都有的種種社會性本能的自然本性。達爾文說:“種種社會性的本能——而這是人的道德組成的最初的原則——在一些活躍的理智能力和習慣的影響的協助之下自然而然地會引向‘你們愿意人怎樣待你們,你們也要怎樣待人’這一條金科玉律,而這也就是道德的基礎了。”(13)達爾文:《人類的由來(上)》,潘光旦、胡壽文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7年,第190頁。后來,西方社會學家斯賓塞在達爾文生物進化論的基礎上,提出了社會達爾文主義理論,更加突出自然法作為自然法則的意義,用生物進化的自然主義原則將人類社會歷史看成自然的發展過程,更加系統地闡發了基于生物學、生理學和心理學的人類道德起源理論,并以此為據,極力反對工人運動,反對社會福利和慈善制度。他認為工人階級被剝削、被壓迫是其自身素質所致,不值得同情;工人階級不應該反抗資本主義制度,而是應該讓自己接受并適應資本主義制度。
馬克思和恩格斯都非常重視達爾文進化論,認為進化論是19世紀最偉大的科學發明之一,因此恩格斯將達爾文進化論作為馬克思主義的三大自然科學前提之一。與道德自然起源論者一樣,馬克思也主張將歷史看成一個自然進化的過程,也強調動物性是人永遠不能完全擺脫的自然屬性,在社會生活中,人的本能也發揮著巨大作用;達爾文重視生物競爭在生物進化中的作用,馬克思重視階級斗爭在社會歷史發展中的作用,認為達爾文進化論可以作為階級斗爭學說的自然科學的依據。馬克思說:“達爾文注意到自然工藝史,即注意到在動植物的生活中作為生產工具的動植物器官是怎樣形成的。社會人的生產器官的形成史,即每一個特殊社會組織的物質基礎的形成史,難道不值得同樣注意嗎?”(14)《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429頁。他還說:“在人類,也像在動植物界一樣,種族的利益總是要靠犧牲個體的利益來為自己開辟道路的,其所以會如此,是因為種族的利益同特殊個體的利益相一致,這種種族的利益同時就是這些具有特權的特殊個體的力量之所在。”(15)《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4卷,第127頁。但是,馬克思不是達爾文主義者,并且對社會達爾文主義有明確的批判。從方法論上來說,馬克思對社會的認識從來都堅持科學性與人文性相統一,事實認識與價值認識相統一,他認為人和動物以及人類社會與動物世界有一致性,但更有本質區別,人類進化的過程應該是社會性逐漸取代自然性的過程,文明的進步就是要把人的動物性不斷改造,使人性不斷完善;馬克思重視斗爭性在社會歷史發展中的作用,同時,他堅持辯證思維,也沒有忽視統一性的意義;馬克思更反對社會達爾文主義者的政治立場,他畢生的努力就是號召工人階級起來革命,反抗被壓迫的命運,推翻資本主義制度。在道德起源問題上,馬克思對道德產生的自然原因不是完全否定的,但馬克思總體上否定用生物學解釋道德產生的原因,或者說,馬克思認為道德產生的根本原因是社會性的,而不是生物性的。
道德超自然起源論是宗教神學家和客觀唯心主義哲學家對道德產生原因的認識,認為道德是某種超自然的客觀精神力量意志的體現,是超自然的神意的體現。神意既是道德產生的根源,也是道德之為道德的依據,如猶太教認為道德是耶和華的神啟,基督教認為道德是耶穌轉達的上帝的意志。柏拉圖認為道德是絕對理念的體現,黑格爾認為道德是絕對精神的體現。
馬克思從物質生產勞動實踐出發認識世界,從世界觀上反對任何形式的宗教神秘主義理論,他認為“凡是把理論誘入神秘主義的神秘東西,都能在人的實踐中以及對這種實踐的理解中得到合理的解決”(16)《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05-506頁。。馬克思不承認一切超自然的客觀存在,他認為宗教也是社會實踐的產物,不是神創造了人,而是人創造了神和對神的崇拜。馬克思不承認超自然的客觀存在,當然也就不會同意道德是神意的體現。但是,馬克思并不完全否認宗教文化與道德起源的關系,馬克思在晚年的《人類學筆記》中探討人類道德和法律起源時,強調人類文明社會的行為規范都繼承和發展了原始宗教禁忌和風俗習慣。對于客觀唯心主義的代表黑格爾,馬克思更有系統的批判,他強調不是思想、道德、宗教等精神存在決定人們的社會生活,而是社會生活特別是社會物質生活決定人們的精神。但馬克思也認為唯心主義發展了能動的方面,因此他反對傳統唯物主義把世界特別是社會看成僵死材料的匯集。
古希臘羅馬的自然法理論將作為人為法基礎的自然法理解為自然法則和理性法則的統一,自然法理論到現在經過兩千多年的發展,出現了不同流派,但是,作為人為法的道德基礎的自然法是理性法則的思想,被各派自然法學家信守。到近代德國,康德將理性主義的道德起源論發展到極致,更加突出自然法作為理性法則的意義。他認為道德就是人的理性為實踐行為立法,與感覺經驗毫無關系,所以他把道德稱為實踐理性。
馬克思在波恩大學時是康德主義者,深受康德影響,轉到柏林大學后,其哲學信仰盡管從康德轉移到黑格爾,但對康德哲學的態度還是揚棄,而不是完全否定。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中論及人類把握世界的四種實踐方式時,將道德的實踐方式稱為實踐精神,仍然是受到康德哲學的影響。當然,馬克思不可能同意完全用理性來闡發道德,因為,盡管馬克思在《萊茵報》時期曾經用理性主義方法闡發社會問題,但他很快發現完全從理性主義出發不能說明社會生活的本質;隨之,他將分析問題的視角轉到市民社會,從社會實際生活特別是物質生活出發來認識社會。用勞動哲學分析道德起源問題,是馬克思世界觀轉變的成果之一。
道德天賦起源論是中國儒家關于道德起源的理論。道德天賦起源論主張道德是人天賦的本性,是人生而具有的天性。孟子的“四心”說是這種思想的代表。孟子說:“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17)楊伯峻譯注:《孟子譯注》下冊,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第259頁。
中國儒家的道德天賦起源論與西方的道德理性起源論盡管有本質差別,但都是從人性固有屬性的視角解釋道德起源,只不過是對人性的闡釋存在差別。馬克思道德起源論對道德理性起源論的繼承與超越,基本上適用于道德天賦起源論。馬克思認為人是社會實踐的產物,人性主要是由物質生產勞動實踐決定的,“個人怎樣表現自己的生命,他們自己就是怎樣。因此,他們是什么樣的,這同他們的生產是一致的——既和他們生產什么一致,又和他們怎樣生產一致”(18)《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20頁。。在馬克思勞動哲學視域中,人是社會的人,人是社會關系的總和,生而具有的道德本性是不存在的,不論是善還是惡,都是社會實踐的產物。但是,馬克思并不否認道德應該是人的本性。在人性問題上,勞動哲學主張事實認識與價值認識的統一,馬克思反對作為事實認識意義的人性本善,但并不反對人的本性應該具有善性,即作為價值認識意義的人性本善。
唯物主義哲學家往往從現實的生命活動和生活的經驗感受出發,闡發道德起源問題。近代唯物主義的開創者培根,反對脫離現實社會運用理性主義、邏輯演繹和先驗預設的方法去研究道德起源問題,他認為人都具有趨樂避苦的天性,克制自然欲望使行為理性化就是道德。培根更多不是在描述道德起源的歷史過程,而是在闡發個體道德形成的心理過程。18世紀法國唯物主義哲學家愛爾維修和拉美特利等也更多是從感覺經驗出發闡發道德產生的意義和本質,他們認為道德是人們趨樂避苦的產物,凡是能夠使人產生快樂體驗的就是善的,凡是給人帶來痛苦體驗的就是惡的。
馬克思認為以往唯物主義哲學家重視人的感性經驗在道德產生中的作用是有一定道理的,人類的物質生產勞動實踐首先就是為了滿足人的衣食住行等感性生活需要的,但馬克思的思想與傳統唯物主義也有本質區別。在世界觀上,馬克思不是從純粹的客觀物質世界出發認識世界,而是在主體與客體的互動中認識世界,將客觀世界納入人類社會歷史活動中去把握。從價值論角度看,馬克思重視人的感性經驗的重要性,認為自然屬性也是人的本質屬性,但他認為人不僅有自然屬性更有社會屬性,人不僅具有感性經驗,還有情感、意志、理念等等。道德作為一種社會現象,其產生的根源在社會實際生活中,因此,不可能在個人感性經驗中找到道德這種社會現象形成的根本原因。
總之,馬克思以前的所有哲學家關于道德起源的理論,都不是從物質生產勞動實踐出發將道德起源問題納入人類物質生活發展史中把握。因此,這些理論沒有真正揭示道德形成的客觀過程,也沒有闡明道德之為道德的哲學依據。馬克思認為只有從物質生產勞動實踐出發才能揭示道德起源的過程,也才能把握勞動分工、私有觀念和私有制這些在道德起源中起關鍵作用的因素。
馬克思沒有專門從倫理學學術的視角闡發道德起源問題,這導致我國倫理學界關于馬克思道德起源問題的認識存在分歧,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其一,道德是與人共生的社會現象還是人進化到一定程度的產物;其二,道德是社會經濟關系發展的產物還是主體人的需要的產物。爭論各方都力求闡明馬克思道德起源理論,但都存在一定理論偏頗。
關于道德是與人共生的社會現象還是人進化到一定程度的產物的問題,在馬克思的文獻中確實沒有明確的回答,馬克思之所以對這個問題沒有闡述,是因為這個問題本身是一個虛假的學術問題。這個問題提出本身就是沒有真正貫徹馬克思勞動哲學辯證法思想的體現。馬克思的勞動哲學將事物都看成一個產生發展變化的過程,因此,人與道德都有一個產生發展的過程,人和道德的形成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二者產生的過程是相伴發生、相互促進的。在人脫離動物界的過程中,道德逐漸形成。與此具有相似性的一個問題是勞動和人誰先誰后的問題。遠志明和薛德震在《社會與人》一書中說,馬克思人的勞動本質論的理論存在內在邏輯矛盾,因為如果認為是勞動創造了人,那么應該是勞動先在于人,而馬克思人的勞動本質論又強調勞動是只有人才具有的行為,那么人應該先在于勞動存在,因此,馬克思人的勞動本質論中存在一個人和勞動到底誰先在的邏輯矛盾(19)參見遠志明、薛德震:《社會與人》,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9-16頁。。而實際上,從勞動哲學辯證法來看,將人與勞動都置于歷史發展中看,這樣的矛盾只是一個形式邏輯的矛盾,人與勞動相互作用就是一個歷史辯證發展的過程,從理論上追求人和勞動哪一個先在,是形而上學思維的產物。
在道德是社會經濟關系發展的產物還是主體人的需要的產物的爭論中,一方堅持從客觀的社會經濟關系出發解釋道德起源,認為道德是經濟關系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人創立道德的初衷就是為了協調部落中個人和部落集體利益關系,是為了滿足人們協調生產關系的需要。他們說:“道德是適應于‘設法使個人服從于生產和交換的一般條件’這種需要蘊育而生的。這種生產和交換的一般條件,在一定意義上,可以理解為一種社會公益賴以生存的公共秩序,即部落、公社、氏族的集體利益。”(20)夏偉東:《略論道德的本質——兼與肖雪慧同志商榷》,《哲學研究》1986年第8期。而另一方雖然也強調勞動在道德起源中的作用,但更多是從人的主觀需要出發闡發道德起源,認為道德從被創造出來就不是約束個人天性的枷鎖,而是促使人自我肯定、自我完善的內在刺激力。他們說:“道德的協調性因素是適應著人們調節人與人、個人與社會之間關系的社會需要而產生的。它萌發于人類早期勞動,但主要是隨著人類社會關系逐漸復雜以及由此產生的各種矛盾逐漸增多而發展的。道德的進取性因素則是適應著人們改造客觀世界以及肯定和發展自身的需要產生的。它在早期人類同大自然的搏斗中就萌芽了,又在后來的社會斗爭‘煉獄’中鍛造淬火。它集中反映了人的創造性本質。道德的進取性因素表明道德并不是什么從外部來抑制個人發展、‘約束個人天性’的枷鎖,不是什么同人的生命活動相對立的異己力量,而是在本質上與人發揮創造性潛力,與人的自我肯定、自我發展的內在需要一致的,是促使人在更高程度上完善自己的內在刺激力。”(21)肖雪慧:《人的主體性是一切道德活動的原動力》,《光明日報》1986年2月3日,第3版。
單從文字表面上看,爭論雙方是針鋒相對的:一方從客觀出發,一方從主觀出發;一方強調道德是社會經濟關系發展的產物,一方強調道德是主體需要的產物。而仔細分析雙方對原始道德形成過程的描述,可以發現,實際上他們都重視馬克思所強調的從勞動出發認識社會的原則,而且在描述道德形成過程中,從社會經濟關系出發的一方沒有忽視人的主觀需要,從主觀需要出發的一方也沒有拋開客觀的社會發展環境單純強調主觀需要。當然,這不意味著他們對道德起源的不同解說是沒有意義的,他們當初闡釋道德起源的目的,本身也不是闡發道德起源的客觀原因,描述道德起源的客觀過程,而是要闡述道德的本質,說明歸根到底什么才是道德,或者道德之為道德的依據。就闡發道德本質而言,他們關于馬克思道德起源論的爭論具有理論意義。從社會經濟關系發展出發,強調道德是社會經濟關系發展的產物,得出的結論自然就是人們創造道德文化的目的在于要求個人自我約束以適應社會經濟發展需要,道德的本質在于約束性,道德的價值取向應該是社會利益。從主體需要出發,強調道德是主體自我需要的產物,得出的結論也就是人們創造道德文化的目的不是約束自己適應社會,而是為了個體自我完善、自我實現,道德的本質在于主體性,道德的價值取向應該是對主體的自我肯定。
或許是因為爭論的雙方本身都沒有以客觀描述道德起源的過程、揭示道德產生的真正社會原因為目的,闡發馬克思道德起源論只是為了說明道德本質,所以他們對馬克思道德起源理論的闡述并不全面。爭論雙方在描述道德產生過程中,都談到了勞動在道德起源中的作用,都強調勞動創造了道德的主體——人以及人對道德的需要,甚至進一步認識到勞動分工在道德起源中的作用,但他們都沒有深入分析原始的物質生產勞動水平提高對原始社會關系的影響以及其在道德起源中的作用,沒有說明物質生產勞動實踐發展、勞動效率提高、剩余勞動產品產生、私有觀念出現以及私有制形成對道德起源的意義。而對這些因素在道德起源中的作用才是馬克思道德起源理論的根本內容。更準確地說,馬克思不僅僅是闡發了這些因素在人類道德文明起源中的作用,而且是以此說明了整個人類擺脫野蠻和蒙昧進入文明時代的根本原因。
馬克思強調人是什么樣與其物質生產勞動是一致的,既與他們生產什么一致,也與他們怎樣生產一致。在原始社會人的勞動水平低下,幾乎沒有制造勞動工具的能力,只能靠天賦的肢體和體力獲取物質生活資料,為了生存不得不將自我完全消融在氏族部落中。人們創造道德的初衷當然是為了維系氏族部落的秩序,氏族部落秩序的維護是氏族成員生存的前提條件。在這個時期,他人、氏族部落是個體生存的前提,危及他人存在可能就是傷及自我生存。所以,原始社會的自我生存意識是隱性的,物質生產勞動實踐發展的水平注定了人沒有自我意識,原始社會個體成員之間以及他們與氏族部落的矛盾對立也是隱性的。人與人以及人與氏族部落的矛盾主要體現出來的是統一性,人們在勞動關系中遵守簡單的行為規范,使勞動行為協調一致,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行為,是一種別無選擇的行為。但真正的道德應該是主體自覺、自由的選擇,所以,原始社會的道德還不是真正的道德,而是道德的原始狀態。爭論雙方確實都進一步談到了社會分工使社會關系復雜化,對道德發展的進一步要求,但因為雙方都沒有論及私有觀念和私有制在道德起源中的作用,因此,也忽視了社會分工中最重要的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分工在道德起源中的巨大作用。
關于腦力勞動與體力勞動的分工、私有觀念和私有制在道德起源中的關鍵作用,前文已經論及,不再贅述。讓人感興趣的是爭論的雙方都沒有論及這一點,強調道德是經濟關系的產物的一方,目的是要說明道德在本質上就是要維護集體利益,沒有考慮腦力勞動與體力勞動的分工、私有觀念和私有制在道德起源中的關鍵作用,是可以理解的,因為突顯這些因素在道德起源中的作用,會導致人們認為道德強調對個人權利的重視。但為什么主張道德是主體需要的產物以及道德本質上是個人自我實現方式的一方也沒有論及呢?一方面,從馬克思的經典文獻中不能找到直接的闡述,另一方面可能也受改革開放初期社會文化氛圍的影響。但是,只有進入私有制社會,人類才進入文明社會;只有進入私有制社會,道德才擺脫原始狀態,呈現出系統規范的文化形態。腦力勞動與體力勞動的分工、私有觀念和私有制是道德起源的主要原因。也許,我們從馬克思的文本中讀到的更多是對私有制的批判,而且馬克思將自己理論的終極目標定位在消滅私有制,這導致人們忽略了馬克思對私有制在文明起源中的關鍵作用的強調。我們不要忘記,馬克思是將人類歷史看成一個否定之否定的歷史過程,他將人類進入私有制社會作為擺脫人的相互依賴進入物的依賴時期的標志,將私有制誕生作為人類擺脫野蠻進入文明社會的標志,人類因此走出史前史,開始書寫人類真正的社會歷史,這是迄今為止最重要的歷史進步。私有制確實是道德上的萬惡之源,但也曾經是最大的善。人類社會歷史在善與惡的交織中前進,是馬克思勞動哲學辯證法的根本精神。
綜上所述,馬克思從物質生產勞動實踐出發第一次客觀描述了道德起源的過程,揭示了物質生產勞動實踐發展、剩余勞動產品產生、私有觀念出現、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分工以及私有制形成在道德起源中的關鍵作用,超越了以往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哲學家關于道德起源的理論。以往我國倫理學者在闡發馬克思道德起源理論的過程中,雖然也是從物質生產勞動出發,但只說明了勞動和勞動分工在道德起源中的作用,沒有重視私有觀念、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分工以及私有制在馬克思道德起源論中的重要作用,對馬克思關于道德起源的根本社會原因的理論分析,沒有進行充分說明。道德起源問題不僅是客觀描述道德起源過程、揭示道德產生的根本原因的問題,同時也是對道德之為道德的依據的揭示。馬克思的道德起源論不僅從物質生產勞動實踐出發第一次準確地描繪了道德起源過程、科學地揭示了道德起源的原因,而且對于揭示道德的本質、社會作用以及道德發展的基本規律都有重要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