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瑞娟, 楊劍龍
(上海師范大學 人文學院, 上海 200234)
老舍是一個倫理文化型作家,在文化立場、文化觀念、文化表現等方面都有獨特的理解和思考,這種獨特性貫穿于他的一生,體現在他的整個創作生涯中。探討老舍與各種文化之間的關系是一個復雜的課題。縱觀老舍的生平與創作,有著多種文化因子的交融,東方與西方、傳統與現代、滿族文化與漢族文化、佛教文化與基督教文化等在他的作品中都有或顯或隱的表達與展現。復雜的生活經歷和不斷變化的文化背景讓老舍對文學創作有著獨特的追求。也正因為其自身經歷和作品的豐富性,使得關于老舍的文化研究全面而多樣。就老舍與東西方文化的關系看,學界已有較為扎實的研究基礎。如吳小美、魏韶華在《老舍與東西方文化》一文中指出,老舍身上有著東西方文化的融匯,“既將西方文化觀念視為參照系,又并沒有擺脫傳統文化的內在制約力”(1)吳小美、魏韶華:《老舍與東西方文化》,《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1988年第4期。。謝昭新的《老舍與中外文化綜論》從老舍與儒家文化、基督教文化的關系,老舍與古代文學、五四文學、英法文學之間的關系,以及老舍創作中呈現出的傳統與現代文化特征等方面進行探索,全面論證了老舍與各種文化之間的聯系,并在此基礎上指出,“中西文化交匯組成老舍文化心理結構的核心部分,形成一種內部結構”(2)謝昭新:《老舍與中外文化綜論》,蕪湖:安徽師范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9頁。。石興澤的《老舍與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和文化》從橫向上“勾畫出現代意識與傳統觀念在老舍性格心理整體系統中的表存形態和運作向度”(3)石興澤:《老舍與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和文化》,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第199頁。,在縱向上分析了現代意識與傳統觀念在老舍人生歷程中的發展變化與具體表現,深入探究了老舍的文化心理和文學意識的發展嬗變。除此之外,還有不少學者從全球化語境、經典文本的生成、藝術技法的傳承等方面拓展了老舍與中西方文化關系的研究。
老舍具有強烈的民族意識,他的一生始終站在中華民族的立場上,堅持為民族的尊嚴奮斗,為國家的富強努力。雖然老舍有著滿族身份,但他的作品并沒有過多書寫滿漢沖突和旗人艱難的生存境遇,相反,他更看重的是整個社會蒙昧不覺悟的國民出路以及中華民族的生死存亡問題。無論是早期小說中對衰敗中國的批判,還是抗戰爆發后身體力行為民族獨立奔走呼號,抑或是新中國成立后對新生活的贊美,老舍進行創作的內在機制是一致的,這種一致性體現在他對受盡苦難的中國人民的赤誠關注、深切同情,以及對中華民族美好未來的向往之上。本文即從老舍的民族意識出發,通過分析他不同時期的小說創作,討論其面對中西、古今沖突時所作的文化選擇及所持立場。
老舍進行文學創作之初是在英國倫敦大學任教期間,抗戰結束后他旅居美國多年,西方的文化理念、生活方式、文化藝術等都對他的小說創作產生了重要的影響,然而這種影響更多地體現為一種學習和借鑒,他并不全盤接受西方的價值理念而是堅持以中國文化為本位,吸納西方文化的優秀成分為我所用,這一點在他以英國為背景創作的小說《二馬》中就有很好的體現。《二馬》將一對土生土長的中國父子放在發達的西方文化背景中,通過中國人在英國生活的經歷表現中國落后的國際地位和屈辱命運。“當富有強烈社會責任感的中國現代文人們,以自己的親身經歷,痛切地感受到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發達與強盛,并將之與中國當時積貧累弱的落后現狀進行對比時,就不能不更加激發起他們對祖國的深切憂思”(4)沈慶利:《現代中國異域小說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101頁。。隨著西方殖民主義的對外擴張,東方國家不得不被迫屈服,處于被征服、被主宰的被動地位,古老悠久的中華民族在遭遇西方掠奪和侵略的同時也別無選擇地打開國門走向開放。在被挨打和被動現代化的雙重環境下,最先走出國門的中國知識分子更能感受到弱國子民屈辱尷尬的生存處境,他們一方面艷羨和贊嘆先進發達的西方社會文化,另一方面也深刻體會到西方人的傲慢、自負與偏見,這種復雜矛盾的心理在老舍早期的小說中都有生動細致的書寫。在《二馬》中出現的所有英國人對中國和中國人都有一種偏見和歧視,這種偏見和歧視加深了弱國子民內心的創痛和仇怨,他們在偏見和歧視中獨自體會內心的悲涼,整部小說在表現中國人精神面貌的同時,也揭示了中國在國際地位上的弱小與無助。
中國人所遭遇到的偏見和歧視除了由于中國自身不夠強大之外,也是西方人刻意塑造和強化的結果。西方人多通過傳教士講述以及小說、電影等方式了解中國。為了迎合西方人的口味,這些媒介在傳播中有意渲染中國人迷信無知的一面,甚至會毫無根據地臆想,他們意識里存在的并不是真實的中國,而是對中國的想象。這是被西方人“規定”后的東方,“在賽義德看來,西方為自己的經濟、政治、文化利益而施行了一整套重構東方的策略,并規定和誤導了西方對東方的理解,通過文學、歷史、學術著作描寫的東方形象為其帝國主義的政治、軍事、統治服務”(5)邱運華主編:《文學批評方法與案例(第二版)》,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254-255頁。。在《二馬》中有這樣一個情節:老馬應朋友之邀在一部英國導演執導的電影中扮演一位中國富商,電影拍完后老馬遭到英國當地華工的集體攻擊,老馬被攻擊恰是因為這些華工反對西方人對中國的惡意想象。老馬參演的電影通過表現中國人的殘忍愚昧來凸顯英國的強大,盡管編劇和導演明白中國人是文明人,但為了迎合英國觀眾自大虛榮的心理,他們很自然地將中國人塑造成殘忍險詐、彼此拿刀亂殺的狂魔。電影的場景設置是上海對比鮮明的兩條馬路:一條是污濁、混亂、天昏地暗的中國馬路,另一條則是清潔美麗、秩序良好的英國租界內的馬路。電影的情節是中國婦女被活埋、扎著小辮的看客、跪地求饒的中國人坐等高大的英國人赦免……而這一切都是西方人對中國人的一種想象性設定,以這樣一種單一的視點來審視中國,以這樣一種不平等的關系來“再現”東方,必然呈現和傳播出落后愚昧的中國形象。
五年的海外生活經歷,讓老舍深刻地體會到落后的中華民族與西方強國之間的差距,也更加能夠理解弱國子民在先進的國度毫無地位和尊嚴的悲慘經歷。盡管老舍是作為教授生活在英國,但在先進的資本主義國度內依舊不能擺脫弱國子民的身份,他在體會到開闊文化視野的同時也感受到強烈的文化落差和民族歧視,所以老舍早期的創作常常以西方文化為參照來審視中國社會,他迫切地希望通過輸入西方現代文化來改造中國落后的現實和國民的精神狀態。小說《二馬》就是通過對比中英兩國的文化,展現出中英兩國國民精神狀態的差異,以此呈現兩國國民所代表的民族性。《二馬》圍繞馬則仁、馬威、李子榮等幾個中國人在海外的生活、工作、愛情等方面的不同經歷展開,表現了以馬則仁為代表的老派中國人和以李子榮為代表的年輕一代所展現的不同國家觀念和生活態度。這部作品的特殊之處在于將幾類典型的中國形象放在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度這一大背景中,從他們普通平凡的日常活動中體會落后保守的中國與先進科學的英國之間的差距,以發達反襯落后,引人深思。如英國人強調平等自主,中國人恪守森嚴的等級觀念;英國人信奉簡潔實用,中國人講面子愛虛榮;英國人務實辦事效率高,中國人規矩細辦事效率低等。在中西文化的對比之下,老舍以較為客觀的筆觸呈現出了兩國國民的精神狀態,盡管他也否定了英國人的高傲、偏執、專斷等性格特征,但從總體上看,老舍仍希冀以西方文化為參照對中國愚弱國民性給予批判和改造。
與英國人的客觀理性相比,中國國民往往呈現出盲目自大、愚昧麻木的精神狀態。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中國無論在器物層面還是制度文化層面都遠遠落后于西方資本主義國家,但蒙昧的國人依然洋洋自得認為自己處在世界潮流的中心,他們的自我認知還停留在封建王朝的輝煌階段,充滿盛世般的自豪感。馬則仁們盡管身在發達的英國,卻看不到其先進之處,在他們的思想中古老的中國因為老、因為大就足以一直驕傲,這種盲目自大無疑是無知落后的典型表現。在《趙子曰》和《貓城記》中老舍則揭示了中國國民愚昧麻木的奴性思想。《趙子曰》中的大學生趙子曰們本該成為國家的希望,卻整日在公寓里虛無度日——打牌、酗酒、玩弄女性。在他們看來,改造中國十分容易,只需下一道命令,全部歐化即可。國家也根本不必救亡圖存,西方人發明什么我們中國人就享用什么,坐享其成地利用他國成果不僅可免于發奮之苦,還可讓西方人成為中國人的精神奴隸。在《貓城記》中,老舍以貓國來比喻病入膏肓的中國社會現實:在貓國,全民靠吃“迷葉”生活,政治黑暗、教育腐敗,敵國入侵開戰在即時,政客、官員還忙著吃“迷葉”、召妓女、聽戲看熱鬧。老舍借由小說人物指出了中國國民麻木無知的精神心理,對缺乏生命意志力的蒙昧國民給予了沉痛批判。
英國人強調積極進取的探索與冒險精神,相比之下,中國國民奉行妥協敷衍得過且過的人生態度。老馬懶得工作和思考,當伊牧師勸他可以在閑暇的時間寫一本研究中英民族差異的著作時,他不假思索地回絕,他不能理解英國人為何過了50歲還要工作,他不僅懶得行動,連想都懶得想。《二馬》中的馬則仁因為懶惰而失去人生進取的動力,《離婚》中的張大哥卻認為一切皆在掌控中,奉行萬事折中處理的態度,忙碌于世俗生活的表層。馬則仁和張大哥思想簡單膚淺,缺乏對生活真正的理解,自認為一切應付自如,實質是毫無目標地活著。如果說老馬和張大哥是因為缺乏反思和自省能力而怯于行動、被生活推著向前的話,那么《四世同堂》中的瑞宣、《鄰居們》中的教師楊先生則是刻意保持一種妥協退讓的精神,他們都是讀過書的知識分子,識大局、明事理,但骨子里卻葆有中國文人一貫的客氣和容忍。這種“過度的客氣與努力的敷衍”使他們懼怕矛盾和沖突,不愿接觸過分激烈的事情,遇到困難或者被傷害也只是一味忍讓、賠笑臉。老舍有意將英國人勇敢進取的精神和中國人怯弱妥協的心態作對比,試圖喚醒中國國民鮮明強烈的心理感受和敢于行動勇于反抗的原始生命力。
除此之外,英國公民崇尚互助協作,而中國國民卻普遍事不關己、唯利是圖。老舍曾說:“我們這個民族,很缺乏正義感,詩人感,馬馬虎虎,嬉皮笑臉,正是劣根性所在處。”(6)老舍:《談詩》,《老舍全集》第17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年,第336頁。《二馬》中的馬威因為凱瑟琳救了自己的父親誤以為凱瑟琳愛上了他,但李子榮卻道出了事情的實質——英國姑娘凱瑟琳不是因為喜歡馬威才去救他的父親,而是出于一種社會道義,不能以中國人“愛屋及烏”的觀念去評價西方人。老舍通過不同民族救人的表現間接指出中國國民不擅互助、道德觀念缺乏。“中國人見了別人有危險,是躲得越遠越好,因為我們的教育是一種獨善其身的!外國人見了別人遇難,是拚命去救的”(7)老舍:《二馬》,《老舍全集》第1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年,第510-511頁。。老舍借小說人物批判了中國人唯錢是命、缺乏道德觀念的行為。早在《老張的哲學》中,老舍就塑造了以“金錢”為唯一目標的典型人物——老張,老張辦教育、做官、信教都是為了能發財,在他看來,教育活動服從于資本的積累,錢乃最高民族責任的化身。在《趙子曰》中,老舍設置了中國學生勾結美國人拆毀天壇的情節,政府答應只要美國出資在原來的地方蓋洋樓并給政府一定的經濟補貼,所有的材料便可由美國人運到美國。在《貓城記》中,當公使被埋在地下時,周圍人無動于衷毫無幫忙的意識,直到得知有“國魂”可拿時才有所行動,然而他們意不在救人,而是為了趁機哄搶他人的財物。無論是《老張的哲學》中唯利是圖的老張、《趙子曰》中喪失良知的官員和學生,還是《貓城記》中見錢眼開、棄同胞生命于不顧的民眾都一樣冷漠殘忍,體現出的唯利是圖、見利忘義的價值觀念,成為老舍批判、針砭的對象。
在老舍創作的早期階段,因為有感于落后國民麻木不覺悟的精神狀態先后寫下了《老張的哲學》、《趙子曰》、《二馬》等一系列小說。在這些小說中,老舍對中華民族長期淤積下來的民族劣根性進行了批判,尤其是《二馬》,以細膩的筆觸描畫出一個在英國生活多年的作家眼里中西國民之差距。與西方人的觀察視點和傳播目的不同,借助于這些小說,老舍希望中國人能像英國國民一樣放棄狹隘的個人私欲,做一些有益于民族和國家的事,希望參照西方文化對中國文化和國民素質予以改造。
《二馬》創作不久后,旅英歸國途中老舍經過新加坡,看到中國人為南洋做出的貢獻,寫下長篇小說《小坡的生日》,肯定了中國人踏實肯干、勤勞勇敢的品質;抗日戰爭爆發后,他感受到中國人民為保全國家齊心抗戰,以頑強不屈的精神與侵略者斗爭。由此,老舍逐漸意識到在傳統的中國文化中蘊藏著可以抵御外族的強大精神力量。
《小坡的生日》是以兒童小坡的活動為線索,意在表現中國人的偉大,老舍想要告訴讀者:華僑不都是發福的財主或者靠碰運氣發家致富的暴發戶,他們中的大多數有敢想敢干的勇氣,他們在沒有國家的支援和幫助下憑著敢于冒險和吃苦耐勞的精神,將南洋開發出來。在這部小說的創作談中,老舍指出,偉大作家康拉德的筆下東方人總是次要的配角,在神秘冒險的南洋世界中西方白人作為主角永遠是那么出色,他有意要寫出與康拉德相反的內容,希望在《小坡的生日》中以中國人為主角來表現南洋的繁榮。這部小說表達了中國人在南洋開發過程中的貢獻以及中國人不怕吃苦的精神,“中國人能忍受最大的苦處,中國人能抵抗一切疾痛:毒蟒猛虎所盤據的荒林被中國人鏟平,不毛之地被中國人種滿了菜蔬。中國人不怕死,因為他曉得怎樣應付環境,怎樣活著。中國人不悲觀,因為他懂得忍耐而不惜力氣。他坐著多么破的船也敢沖風破浪往海外去,赤著腳,空著拳,只憑那口氣與那點天賦的聰明,若能再有點好運,他便能在幾年之間成個財主。自然,他也有好多毛病與缺欠,可是南洋之所以為南洋,顯然的大部分是中國人的成績”(8)老舍:《我怎樣寫〈小坡的生日〉》,《老舍全集》第16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年,第175-176頁。。老舍重新審視中國人,在他們的身上看到了堅韌、樂觀、向善的性格以及愛好和平的民族特質。在創作論《還想著它》中老舍再次指出,寫作這篇小說的宗旨是表揚中國人開發南洋的功績,表達對中華民族的崇拜:“我要寫這么一本小說。這不是英雄崇拜,而是民族崇拜。所謂民族崇拜,不是說某某先生會穿西裝,講外國話,和懂得怎樣給太太提著小傘。我是要說這幾百年來,光腳到南洋的那些真正好漢。沒錢,沒國家保護,什么也沒有。硬去干,而且真干出玩意來。我要寫這些真正中國人,真有勁的中國人。”(9)老舍:《還想著它》,劉澤學主編:《老舍散文集》,北京:人民日報出版社,2006年,第58-59頁。可見他已經從對中國文化的否定和批判過渡到能看到中國人的偉大之處和可以改造的希望。
老舍十分重視對民族文化心理特征的整體發掘。早在《我怎樣寫〈二馬〉》中就曾說:“……一切人差不多都代表著些什么;我不能完全忽略了他們的個性,可是我更注意他們所代表的民族性。”(10)老舍:《我怎樣寫〈二馬〉》,《老舍全集》第16卷,第172頁。這種對民族性的探索貫穿老舍創作的始終。而尤為重要的是,老舍不僅剖析民族的劣根性,更看到了支撐民族活下來的民族精神。作為一個有著強烈民族意識的作家,老舍堅持對傳統文化劣根性的批判和反思,但同時也能感受到在民族危亡之際中國傳統文化的偉大力量。普通民眾敢于反抗、勇于團結的愛國精神,剛正不阿、視死如歸的民族氣節,以及傳統道德中孝悌、忠信、禮義、廉恥等文化品格,都是民族危難之際保存民族的重要力量,這些民族文化的精髓不應丟棄,值得我們堅守并傳承下去。
歷經民族危機之后,人們會更加重視優秀傳統文化的審美價值。抗戰中的老舍在傳統文化批判與反思的基礎上多了一份對民族文化的認同。在這場民族災難中,老舍發現了傳統文化經過剔除、過濾、轉化和提升后的優質因素,這些優質因素在他的小說創作中體現為中華民族得以保存的民族精神。《四世同堂》中在屈辱與忍耐中偷生的知識分子找到革命戰爭中的自我身份,《蛻》中稚氣未脫的學生決心聯合抗敵毅然走上保衛民族的道路去經受痛苦的蛻變,《鼓書藝人》中生活在底層的小人物通過微弱的力量表達出對國家和民族的熱愛……老舍看到過去被他批判愚弱的國民身上也有足以照亮民族前行方向的亮光,雖然他們貧窮也沒有多少文化,但他們“有禮貌,還有熱心腸,還肯幫別人的忙,還不垂頭喪氣”(11)老舍:《四世同堂(下)》,《老舍全集》第5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年,第788頁。,他們是有著幾千年歷史的中國文化的代表,在危亡與恥辱背后是“光華燦爛,到處是周銅漢瓦,唐詩晉字,與梅嶺荷塘的中華”(12)老舍:《四世同堂(下)》,《老舍全集》第5卷,第910頁。,這些中國傳統文化中蘊藏著強大的力量,有著頑強的生命力。
《四世同堂》中以韻梅為代表的傳統女性是中國傳統文化中堅韌精神的象征。韻梅是一個從沒有離開過北平城的家庭婦女,苦難的戰爭環境和殘酷的生活條件不僅沒有打消她的生存意志,反而讓她意識到家庭責任,變得更加堅強和勇敢。沒有文化知識的她逐漸將眼界從眼前的四合院拓展到院子之外的高山大海,而那高山大海便是她心中的國家。在民族危難的時刻,傳統文化教給她忍耐和寬容,她微笑著用自己的經驗和忍耐接過驚險和困難,去從容應對隨時變化著的戰爭局勢。“她沒有騎著快馬,荷著洋槍,像那些東北的女英雄們,在森林或曠野,與敵人血戰;也沒像鄉間的婦女那樣因男人去從軍,而擔任起筑路,耕田,搶救傷兵的工作;可是她也沒像胖菊子那樣因貪圖富貴而逼迫著丈夫去作漢奸,或冠招弟那樣用身體去換取美好的吃穿;她老微笑著去操作,不抱怨吃的苦,穿的破,她也是一種戰士”(13)老舍:《四世同堂(下)》,《老舍全集》第5卷,第971頁。。在老舍看來,在國破家亡的危急時刻韻梅用自己的頑強和勇敢撐起整個家庭,也是值得稱頌的戰士,這種頑強和勇敢正是深厚的傳統文化孕育的結果。正是像韻梅這樣的婦女擔當起養老扶幼的責任才使得由一個個小家庭構成的國家能夠在嚴酷的環境中幾經摧殘而屹立不倒。
在《四世同堂》中有多位像韻梅這樣的女性,她們樸實勇敢、任勞任怨,支撐著小家,保全了大家。五四新文化運動之后,隨著西方文化思潮的涌入,個性自由和婦女解放一時成為社會熱潮,先進的女性更多追求新潮的服裝打扮、文明的行為舉止、離經叛道的思想。和這類女性形成對比的,是老舍筆下如韻梅一樣的傳統女性形象:看似軟弱的劉棚匠太太在敵人經濟圍剿下敢于跑到火車上去換取糧食,李四大媽以自己的菩薩心腸安慰和援助每一個她遇到的困難者。韻梅的堅強與自信、劉棚匠太太的勇敢與果斷、李四大媽的善良與熱忱都是傳統女性中“美好”名詞的代表。雖然她們只是普通的家庭主婦,但在戰爭的威脅下,她們沒有被嚇倒,傳統文化精髓外化為一種抵抗外族侵略的精神力量。她們不追求摩登,不追隨喝咖啡、看電影等新式生活方式,而是竭盡全力操持家務,維系好一個個小家;她們不故作文雅和清高,天不亮就起床站幾個小時領糧食而不抱怨,被敵人鞭打而不退縮;她們固守著傳統美德,不盲目添亂,懂得擔負起肩頭的責任,用無聲的抵抗保全一家人的清白。對這類傳統女性的贊美不是老舍在戰時的突發奇想,它與早期小說《二馬》中理想型青年李子榮的愛情觀一脈相承:“念過一兩本愛情小說,便瘋了似的講自由戀愛……男女間相互的責任,沒想;快樂,不會有的!我不能說我恨他們,但是我寧可娶個會做飯,洗衣裳的鄉下老,也不去和那位‘有一點知識’,念過幾本小說的姑娘去套交情!”(14)老舍:《二馬》,《老舍全集》第1卷,第582-583頁。在戰爭的背景下這種民族精神的價值被凸顯出來,讓讀者看到了民族未來發展的希望。正是基于此,老舍忍不住對韻梅大唱贊歌:“她不只是她,而是中國歷史上好的女性的化身——在國破家亡的時候,肯隨著男人受苦,以至于隨著丈夫去死節殉難!真的,她不會自動的成為勇敢的,陷陣殺敵的女豪杰,像一些受過教育,覺醒了的女性那樣;可是就事論事,瑞宣沒法不承認她在今天的價值。”(15)老舍:《四世同堂(下)》,《老舍全集》第5卷,第971頁。
在《小坡的生日》中,老舍敘寫了中國人的偉大,表達了中國人在南洋開發過程中的貢獻以及中國人不怕吃苦的精神,肯定了中國人踏實肯干、勤勞勇敢的品質,以及樂觀向善的性格、愛好和平的民族特質。在《四世同堂》中,以韻梅為代表的女性群體,樸實勇敢、任勞任怨,支撐著小家,保全了大家。正是借助這些普通人物形象的刻畫,老舍發掘出了中國人身上強勁堅韌的民族精神,讓苦難的民族看到了新生的希望。
“偉大文藝中必有一顆偉大的心,必有一個偉大的人格。這偉大的心田與人格來自寫家對他的社會的偉大的同情與深刻的了解”(16)老舍:《大時代與寫家》,《老舍全集》第17卷,第111頁。。老舍一生的創作都執著于發掘和塑造理想人格,從剛健奮進的民氣、自強不屈的骨氣和正直善良的義氣中可以看到老舍對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的傳承,獨具中國傳統魅力的人格特征也是老舍以中國為本位的文化立場的具體體現。
剛健奮進的民氣是傳統理想人格的重要特征之一。“民氣”一詞最早見于梁啟超的《論民氣》,這篇文章發表在1906年1月第72號《新民叢刊》上,文章開篇就談到:“一國中大多數人,對于國家之尊榮及公眾之權利,為嚴重之保障,常凜然有介胄不可犯之色,若是者謂之民氣。”(17)梁啟超:《新民說》,《梁啟超全集》第3卷,北京:北京出版社,1999年,第725頁。可以看出在梁啟超這里,民氣被定義為在維護國家尊嚴和民眾權利時表現出來的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它是一個國家得以長存的重要因素之一。梁啟超之后,魯迅對“民氣”也多有討論,如他在《忽然想到》一文中談到:“可惜中國歷來就獨多民氣論者,到現在還如此。如果長此不改,‘再而衰,三而竭’,將來會連辯誣的精力也沒有了。所以在不得已而空手鼓舞民氣時,尤必須同時設法增長國民的實力,還要永遠這樣的干下去。”(18)魯迅:《忽然想到(十至十一)》,《魯迅全集》第3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第96頁。魯迅不僅否定政治家不切實際地鼓舞沒有實力的國民,同時也指出“但不以實力為根本的民氣,結果也只能以固有而不假外求的天靈蓋自豪,也就是以自暴自棄當作得勝”(19)魯迅:《補白》,《魯迅全集》第3卷,第108頁。。可以看出,在魯迅這里,“民氣”更多的是作為一種存在于中國國民身上被統治者利用或盲目沒有目標的性格特征,是被批評和針砭的對象。魯迅提倡通過正面輸入和培育“民力”,塑造理想健康的國民性格,讓個體能有理性思考如何依靠實力和勇氣對抗現實之黑暗,最終實現社會的變革和國家的強盛。
在中國現代文壇,老舍和魯迅一樣都執著于國民性的挖掘與批判,魯迅批判犀利而深刻,偏于理性;而老舍則著眼于豐富而真實的日常生活,從嬉笑怒罵中對人物個性思維、社會風俗習慣加以揭露。盡管老舍和魯迅一樣,在創作中堅持對國民精神的關注,但在民氣的理解上他們的觀點卻大相徑庭。在老舍的筆下,“民氣”是一個褒義詞,更多的是指在中國深厚的傳統文化熏陶下在民眾身上存在的足以支撐民族自新自強的優秀道德品質和精神力量。尤其是在中日民族戰爭中,老舍重新思考中國的文化,看到在普通的民眾中存在著保存民族的重要力量。老舍曾說:“中國既敢抗戰,必定是因為在軍事的估量而外,還有可用的民氣。”(20)老舍:《四世同堂(上)》,《老舍全集》第4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年,第92頁。而這“可用的民氣”正是來自中國的深厚文化,正是這深厚的文化力量使中國人能堅持抗戰多年而不懈。在此,民氣是一種對國民精神的肯定,是支撐中華民族歷經磨難長盛不衰的重要力量,因為民氣的存在多了一份對民族國家的信心。
民氣首先表現為普通民眾身上一種自強不息的精神。無論是《二馬》中對國家富有責任感、勇于擔當的李子榮,還是《駱駝祥子》中勤奮踏實、永不放棄的車夫祥子,都有一種奮勇向前的精神。李子榮汲取中外文化的優秀品格,在倫敦半工半讀,積極進取,希望通過學習商業改變自己的生活和祖國的未來。祥子執著追求的是買輛屬于自己的車,他把這一愿望看成人生的偉大志愿,為此付出了巨大努力,顯示了頑強的意志。他認真對待生活,即使失敗了也義無反顧地堅持,在第一次失敗之后他雖然有怨言但還是咬緊牙關繼續爭取,在祥子一次次重新開始的過程中我們看到了勞動者奮發向上的本色。《月牙兒》也塑造了一個充滿強盛意志力和頑強生命力的女性形象。“我”作為蕓蕓大眾中極卑微的女性,為了在社會中獲得獨立與自由,付出了超乎尋常的努力,這種求生的愿望和抗爭的精神,無疑是對民氣最好的詮釋。
民氣的另一種表現是一種忍無可忍的決心和英勇的反抗精神。在《四世同堂》開篇,老舍就表露出對民族的信心——“憑著幾千年的文化與歷史,民氣是絕對可用的”(21)老舍:《四世同堂(上)》,《老舍全集》第4卷,第68頁。。雖然在軍事和物質上我們有很多的不足,但是在軍事實力、物質條件之外,中國普通民眾身上所蘊藏的忍無可忍的決心和英勇的反抗精神一直都在:《鼓書藝人》中的說唱藝人冒著生命危險為抗日做宣傳鼓舞士氣;《人同此心》中階層不同、職業各異的民眾將目標對準胡同口的日本兵,在團結協作中勇敢地殲滅了敵人;《火葬》中的游擊隊長在突襲敵人的過程中彈盡糧絕舉火焚屋為自己舉行了“火葬”;《蛻》中稚氣未脫的學生離開校園、《四世同堂》中的不問世事的詩人錢默吟走出書齋、《一塊豬肝》中還在戀愛中的主人公光媯放棄小姐的閨房,他們虛心向勇敢誠樸的平民學習,投入到抗戰前線,將自己的生命奉獻給苦難中喘息的國家……
自強不屈的骨氣不僅是老舍塑造人物的性格特質,更是他理解生命的一種方式。骨氣與氣節相關,關乎一個人的尊嚴,是個人堅定獨立意志的表現。老舍把個人的氣節看得很重,即使在戰火紛飛的年代他仍堅守氣節。抗戰爆發前夕,因擔心濟南淪陷后被敵人逼著做漢奸,他逃離濟南,“我怕城市會忽然的被敵人包圍住,而我作了俘虜。死亡事小,假若我被他捉去而被逼著作漢奸,怎么辦呢?這點恐懼,日夜在我心中盤旋”(22)老舍:《八方風雨》,《老舍全集》第14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年,第379頁。。1941年,他在《述懷》一詩中寫下:“身后聲名留氣節,眼前風物愧詩才。”(23)老舍:《詩四章·述懷》,《老舍全集》第13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年,第579頁。他首先想到“身后”的大事不是文章名氣,而是“氣節”。在抗戰后期的1944年,日軍為挽回太平洋戰場上的損失發動“豫湘桂”戰役,敵人進駐貴州,重慶危在旦夕,人們紛紛做好了逃亡的準備,對戰爭憤怒而絕望的老舍沒有打算再逃,他做好了以死來維護尊嚴的準備:“不用再跑了,坐等為妙;嘉陵江又近又沒有蓋兒!”(24)老舍:《致王冶秋》,《老舍全集》第15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年,第605頁。老舍深受歷史文化中屈原、文天祥舍身明志行為的影響,做好了隨時獻身的準備。在艱苦卓絕的戰爭環境中,老舍也曾多次強調盡管貧困但不能沒有骨氣,要咬緊牙關忍受,“為了我們自己,為了民族的正氣,我們寧貧死,病死,或被殺,也不能輕易地丟失了它”(25)老舍:《致友人》,《老舍全集》第15卷,第611頁。。正所謂“有骨頭的才肯為國捐軀,有骨頭的才肯死里求生;有骨頭的今日死,有骨頭的明日生;這就是民族的復活”(26)老舍:《是的,抗到底!》,《老舍全集》第14卷,第106-107頁。。
中華民族向來崇尚氣節、看重個人品德操守,剛強不屈的骨氣不僅是個人高尚道德的體現,也是民族尊嚴的象征。《殺狗》借敵人的一次搜捕事件來表現普通人剛強不屈的骨氣。在危險到來之前,學生們夸夸其談議論民族的興衰,然而真正的搜捕行動開始時學生們卻變得膽怯懦弱,此時一位不識字的父親則表現出可貴的勇氣和果敢。在敵人的威逼利誘下,他能夠不畏強權自信地說出他對民族文化的信心:“你們要得了我的命,可要不了我的心氣;這是一口氣,這口氣由我傳給我的兒子孫子,永遠不能磕膝蓋兒著土!”(27)老舍:《殺狗》,《老舍全集》第7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年,第482頁。同樣,在《四世同堂》中,拉車的小崔過著窮苦的生活,自己寧愿挨餓也不愿讓漢奸冠曉荷上他的車;親日分子為了用中國古老的民間技藝取悅日本人,要求舞獅名手劉師傅在慶祝保定淪陷的大游行中表演,遭到劉師傅的斷然拒絕——“我不能給日本人耍!我的老家在保定,祖墳在保定!我不能慶祝保定陷落”(28)老舍:《四世同堂(上)》,《老舍全集》第4卷,第256頁。。這種剛強不屈的骨氣是來自普通勞動者樸素的道德操守。
在遭受侮辱之后,選擇挺直脊梁英勇反抗,在血與火中喚醒和維護個人與民族的尊嚴是骨氣的另一種表現方式。《四世同堂》中的錢默吟是一位傳統的知識分子,戰爭前過著“窮則獨善其身”的理想生活。當戰爭爆發后,他心急如焚地想要了解戰爭形勢,他明白自己能有吟詩作賦的自由完全得益于古老完整的民族,假若北平落在日本人的手里他又如何能茍活于人世。當戰爭的殘酷首先發生在這位軟弱的老人身上,他用沉默與堅毅證明了什么是中國人的骨氣。錢默吟遭人陷害被關進監獄,在獄中面對嚴刑拷打沒有出賣自己的靈魂。當他逃出監獄后仍義正辭嚴地表明自己的“骨氣”:“他們打破了我的身體,打斷了我的骨頭,可打不改我的心!我的心永遠是中國人的心!”(29)老舍:《四世同堂(上)》,《老舍全集》第4卷,第202頁。從穿著長衫吟詩作賦的君子轉變為英勇無畏不懼犧牲的戰士,錢默吟有著堅強的意志和為國犧牲的信念。“我很愛我的命,可是更愛我的氣節”(30)老舍:《四世同堂(上)》,《老舍全集》第4卷,第391頁。,他不因自己受到嚴酷摧殘而屈服,不因兒子犧牲而一蹶不振,不因小家被毀而退縮,他不做亡國奴,堅強抵抗,潛心從事起抗日救亡的地下活動,由一個超然的隱士變成抗日斗士。這種直面困境的品質既體現了個人堅貞不屈的獨立人格,也顯示了整個民族的浩然正氣。
同樣是知識分子,瑞宣不同于錢默吟的果斷,他為維系四世同堂的大家庭而留在北平,沒能真正走上前線參加戰爭,但他深知“我們這走不開的老弱殘兵也得有勇氣,差不多和你們能走開的一樣。你們是迎著炮彈往前走,我們是等著鎖鐐加到身上而不能失節”(31)老舍:《四世同堂(上)》,《老舍全集》第4卷,第42頁。。他為不能親歷戰場為國捐軀而內疚,也因為這份內疚他十分珍惜自己身為中國人的勇氣和責任,在危難之際即使失去生命也不能為了茍活而喪失民族氣節,瑞宣從自身做起堅守民族尊嚴的行為是當時留在戰區大多數知識分子的真實寫照。
正直善良的義氣也貫穿老舍創作過程的始終。“義氣”原指天地之間的肅殺之氣。《禮記·鄉飲酒義》有言:“天地嚴凝之氣,始于西南而盛于西北,此天地之尊嚴氣也,此天地之義氣也。”(32)陳戍國:《禮記校注》,長沙:岳麓書社,2004年,第497頁。這里的義氣指尊貴威嚴的一種氣勢,而后發展成一種剛直正義的氣概,多與節烈、忠義相關聯。董仲舒在《春秋繁露·王道》中講:“仇牧、孔父、荀息之死節,公子目夷不與楚國,此皆執權存國,行正世之義,守惓惓之心,春秋嘉氣義焉,故皆見之,復正之謂也。”(33)董仲舒:《春秋繁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第27頁。在此,義氣已經演變為一種忠烈的品質。現代漢語中的義氣多指因私人關系不惜犧牲自身利益挺身而出、與正義相關的道德規范。老舍深受傳統俠義文化的影響,喜歡閱讀武俠小說,也酷愛聽《小五義》、《施公案》等評書,鄉間戲曲和評書中的英雄好漢如張飛、李逵、武松、黃天霸等都是他崇拜的英雄人物,這些傳奇的狹義故事以及對武俠小說癡迷的經歷成為老舍后來寫作小說的重要素材。義氣這一人格特質在老舍的作品中或體現為樂善好施的義舉,如《四世同堂》中的李四爺夫婦的古道熱腸;或表現為一種殺身成仁、舍生取義的品格,如《貓城記》中的大鷹的英勇赴死;或與復仇主題、民族大義相聯系成為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的高尚品德,如《離婚》中的丁二爺替張大哥一家報仇雪恨,《殺狗》中的杜亦甫父親的為民除害。
老舍在深刻把握民族傳統性格的基礎上,塑造了一系列具有民族傳統的“古道熱腸”式的人物,這種樂善好施、大仁大義的性格是義氣的重要表現。《老張的哲學》中車夫趙四仗義疏財、熱心助人,并在老張娶妾時及時將孫守備帶到現場解救了李靜,打破了老張害人的“美夢”。《四世同堂》中幫祁家人看墳的鄉下老頭常二爺正直善良,當盜墓之風盛行時,他不顧戰爭危險跑到城里來提醒祁家人是一種義舉。老舍筆下慷慨助人的典型形象是《四世同堂》中的李四爺夫婦,他們在別人遇到麻煩時會毫不猶豫地提供幫助。李四爺多年來堅持“交情第一、金錢其次”的處世原則。他常常義務為鄰居們服務,任何天災人禍的難處他都想盡辦法保他人周全,為此深得鄰居們敬重。盡管如此,李四大媽還是會責備李四爺不夠細心,“她以為李四爺對朋友們還沒有盡心盡力的幫忙,而這種責罵也便成為李四爺的見義勇為的一種督促”(34)老舍:《四世同堂(上)》,《老舍全集》第4卷,第16頁。。作為女性,李四大媽補充了丈夫不夠溫柔和細膩的部分,她既善于傾聽又勇于承擔責任,在她眼中沒有美丑貧富的差距,只有可憐而值得同情的弱者,他們夫婦同心同德對一切受苦人出手相救,熱忱服務。這種古道樂腸、樂善好施的品格是對義氣的最好表達。
解困救急、慷慨疏財是講義氣的表現,行俠仗義、舍生取義更是對義氣精神的實踐。《駱駝祥子》中的祥子在走投無路時是曹先生給了他希望,《牛天賜傳》中的王寶齋用自己辛苦賺來的錢支持牛天賜去北平上學,他們無疑是仗義的代表。《黑白李》中,弟弟白李是個思想激進的新派人物,而哥哥黑李則生活嚴謹、講孝悌、重情義,當兩兄弟同時喜歡上一個姑娘,忠厚老實的黑李成全了弟弟,當弟弟因為參加革命被追捕,黑李毀掉臉上的黑痣替弟弟走上刑場,在危難時刻用義氣保全了弟弟的性命,黑李身上體現的正是舍生取義的精神,也是老舍筆下傳統理想人格的代表。如果說這種付出和犧牲是為了幫助朋友、保全家人,那么《貓城記》中的大鷹的英勇赴死則是希望用自己的死喚醒整個麻木的民族,《火葬》中的石隊長為了不被落入日軍手中而犧牲自己的性命是為了整個民族和國家的存續,《趙子曰》中的李景純對軍閥賀占元的刺殺是要鏟除人民公敵、為民除害,他們用視死如歸的義氣彰顯了民族精神大義,保全了民族和國家的利益,讓讀者為之動容。
在老舍的小說中,義氣多與復仇相聯系。《小木頭人》中主人公因舅舅被日本的飛機炸死,從為舅舅報仇的初衷出發,走上殘酷的戰場。《浴奴》則寫一個普通的婦女為報殺夫之仇,裝扮成陪浴女在浴中將日本人掐死,而后跳樓自盡。在《離婚》中,張大哥一家被小趙陷害,幾近妻離子散,窮困潦倒的丁二爺因為受過張大哥的幫助,決心替張大哥報仇,暗殺了小趙。這種壯烈的復仇行為是對普通勞動者的贊頌,也是對義氣的一種樸素的理解方式。“他把對復仇精神的理性闡發同他對整個傳統文化的批判以及對國民性的改造聯系起來,同時把復仇精神的價值指向同個體生命價值的實現、個性的張揚、獨立人格的建構以及社會公正緊密結合”(35)陳夫龍:《轉化與再造:老舍對俠文化的改造思路》,《寧夏社會科學》2007第4期。。正是由于有這些俠肝義膽、具有復仇反抗精神的普通小人物,才會有在抗戰中真正在戰場上舍身成仁、奮力拼殺的英勇士兵。老舍正是借由個體之間的義氣精神來高揚國民的正氣,進而重建國民理想人格。
老舍堅持以中國為本位的文化立場,在建構理想人格時注重從傳統文化中發掘優秀文化因子,塑造出具有傳統文化修養的人格特征。他看到中國傳統文化中蘊藏的民氣,主張培養國民剛健自強的民氣,在個人經歷和文學創作中將骨氣看得比生命更重要,有著對頑強不屈骨氣的執著堅守,在塑造國民性格時以俠義個性抵抗奴性,將肝膽相照的義氣賦予筆下人物。可以看到,老舍通過汲取中國傳統文化的精華,發掘出傳統文化資源中人格建構的精神資源,塑造了獨具中國傳統魅力的理想人物。
將“民族意識”作為一個觀照點重新理解老舍和他的作品就會發現,看似復雜矛盾的老舍和他的小說有著一致的創作基點,即老舍在創作中始終站在中華民族的立場。從“民族意識”的視角切入闡釋老舍小說,探究其在創作內容、主題、思想等方面的獨特價值,可以發掘出其作品中對民族認同、國家發展、文化出路思考的背后都有著以中國為本位的價值立場。老舍堅持以中國為本位的立場不代表他完全認同傳統的中國文化,相反,他清醒地認識到傳統文化中的痼疾,看到國民身上的病根,也對傳統文化的弊端予以毫不留情的批判;另一方面,他在批判傳統的同時能超越傳統價值,剔除中國文化中不合時宜的部分,發現其中的傳統美德和優秀特質,完成了從傳統文化到現代性的轉化。當然,以中國為本位的文化立場也不是全然否定西方文化,而是“取其精華,去其糟粕”,以一種理性和成熟的思維謹慎對待西方現代文明和價值追求。老舍在東西方文化的交織中找到平衡,他既認識到西方國家在政治、文化、教育等方面的先進科學之處,也能看到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優質成分,尤其是在民族危亡之際他堅持揮舞民族傳統文化的“大旗”積極投入到民族救亡之中,將自己的全部信仰和精神融入到對現代國家的建構中,以強烈的民族意識,探索民族的發展之路。放在歷史的坐標上來考量,老舍的選擇和追求實屬難能可貴。
中華民族是一個智慧、勇敢、充滿希望和生命力的民族,傳統文化中孕育了中華民族的寶貴精神品格和價值追求,是民族凝聚力的重要源泉。20世紀初,中國正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出于改革歷史的決心和改變中國的希望,五四啟蒙者大多堅持以西方先進的文化改造中國,在中西文化比較中,往往認同西方文化的價值立場,甚至以偏執的姿態青睞西方文化。而出身于平民階層的老舍更能深刻地體會到列強侵略中國的罪惡行徑,并且五四啟蒙運動如火如荼進行之時,老舍正在英國教書,距離的阻隔使得他與五四啟蒙主潮始終保持一種旁觀者的疏離。所以在老舍的文化觀念中并不是將西方文化放在首位,而是用批判的眼光來選擇文化,不是采取中西文化沖突和對立的判斷,而是堅持中國文化為本位,立足于本民族文化之上對外來文化的合理成分加以吸收,既不主張盲目媚外、全盤西化,也不抱殘守缺、宣揚民粹主義。他在批判和反思中看到中國文化的弊端,也能發掘燭照民族前行的精神動力,堅持不守舊、不盲從的文化立場。在民族文化復興的今天,如何實現文化的主體性建構,吸納和傳承傳統文化中的優秀因子,堅守美好的傳統文化品格,如何在面對西方思潮涌入時仍堅持文化自信,持續用優秀文化作品來引導和鼓舞大眾,向世界展示民族經典,厚植文化輸出的沃土,從老舍對待文化的立場和態度中,我們或許可以獲得一些思考和啟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