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才武, 何 鵬
(1.武漢大學 國家文化發展研究院, 湖北 武漢 430072; 2.武漢大學 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 湖北 武漢 430072)
近十年來,擴大“文化消費”成為國家政策關注的重點,文化消費已被作為培育新經濟增長點的動力之一(1)參見《國務院關于積極發揮新消費引領作用加快培育形成新供給新動力的指導意見》,國發〔2015〕66號文件,2015年11月19日。。自2015年起,原文化部和財政部在全國選擇了45個大中型城市開展拉動城鄉居民文化消費試點項目。2017年,擴大“文化消費”被正式寫入了《文化部“十三五”時期文化發展改革規劃》。2018年9月,《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完善促進消費體制機制進一步激發居民消費潛力的若干意見》和《國務院辦公廳關于印發完善促進消費體制機制實施方案(2018—2020年)的通知》相繼發布,均將促進文化消費作為重點強調內容之一。2019年8月,《國務院辦公廳關于進一步激發文化和旅游消費潛力的意見》發布。2020年10月,《文化和旅游部 國家發展改革委 財政部關于開展文化和旅游消費試點示范工作的通知》發布,決定開展文化和旅游消費試點示范工作,啟動第一批國家文化和旅游消費試點城市。國家促進文化消費的決心和戰略布局,激發了學界對文化消費的持續關注。“文化消費”是指人們為了滿足自己的精神文化生活需要,采取不同的方式(占有、欣賞、享受和使用等)來消費精神文化產品和精神文化服務的行為。“文化消費”對應的“文化”是一種狹義的概念,僅與文學、藝術等精神領域相關聯。因此,本文所使用的“文化消費”概念亦是一種狹義上的概念,特指對文學、藝術等精神領域的相關產品和服務進行消費的行為,它以物質消費為依托和前提,其中包含了物質消費、時間消費和情感投入消費等一切消費形式。“文化消費”理論最初興起于西方,以狹義的“文化消費”為研究對象。“文化消費”理論并非特指某個單一學科領域的某項特定理論,而是指基于不同學科對于“文化消費”這一行為方式的研究所衍生出來的相關理論群體。中國本土化的文化消費理論則是在西方文化消費理論基礎上,依據自身社會經濟的發展,演化出的又一個理論群體。從近期的相關研究來看,國內學界普遍認為當前我國文化消費的絕對水平較低,學者們通常結合各類社會經濟統計指標作為參考依據進行相關分析,所借鑒的國際經驗則往往來源于西方發達國家。在討論文化消費對文化產業結構的影響時,眾多學者認同新常態下激發文化消費需求有利于我國文化產業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觀點(2)參見李蕊:《中國居民文化消費:地區差距、結構性差異及其改進》,《財貿經濟》2013年第7期;李蕊:《中國城鎮居民文化消費:現狀、趨勢與政策建議》,《消費經濟》2014年第6期;李惠芬、付啟元:《城市文化消費比較研究》,《南京社會科學》2013年第4期;姜寧、趙邦茗:《文化消費的影響因素研究——以長三角地區為例》,《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2015年第5期;毛中根、楊麗姣:《文化消費增長的國際經驗及中國的政策取向》,《經濟與管理研究》2017年第1期;焦斌龍:《新常態下我國文化產業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思考》,《經濟問題》2017年第5期。。隨著相關研究的深入,相當一部分學者跳脫出文化產業的單一范疇,開始結合文化事業(公共文化服務)、教育行業、旅游行業的現狀,討論“大眾文化消費領域”的供給側改革相關問題(3)近年來,國內文化產業領域的知名學者如齊勇鋒、金元浦、范玉剛、李向民、陳少峰、賈旭東、李鳳亮、范周、陳波等人以及青年學者張鳳華、曹余陽、徐望等均參與了這一領域的探索和討論。。亦有部分學者以應用經濟學的研究方法,從文化消費的需求側出發,探討居民文化消費與居民收入、教育支出、消費能力和消費習慣等影響因素之間的相互關系,在學界也比較具有代表性(4)參見車樹林、顧江:《文化消費的社會網絡效應——基于全國31個省市區面板數據的實證分析》,《消費經濟》2016年第6期;車樹林、顧江:《收入和城市化對城鎮居民文化消費的影響——來自首批26個國家文化消費試點城市的證據》,《山東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1期;高莉莉、顧江:《能力、習慣與城鎮居民文化消費支出》,《軟科學》2014年第12期;張蘇秋、顧江:《居民教育支出對文化消費溢出效應研究——基于全國面板數據的門限回歸》,《上海經濟研究》2015年第9期。。總體而言,目前國內的文化消費研究以實證研究居多,遺憾的是,少有學者厘清中國文化消費理論的來源。因此,本文將就西方文化消費理論在中國的傳入、改造和本土化發展等問題進行初步探討,并嘗試探尋中國本土化文化消費理論研究日后的發展趨向。
以美國制度經濟學家凡勃侖1899年出版的《有閑階級論》為代表,經濟學家和社會學家關注到了人類社會中的“炫耀性消費”現象,即主要為了宣示財富和標識社會地位而不是滿足真實需求進行消費,消費者消費炫耀性商品的目的是追求炫耀性商品的符號標識價值,一般通過“歧視性對比”和“金錢競賽”兩種途徑獲得(5)參見凡勃倫:《有閑階級論——關于制度的經濟研究》,蔡受百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64年,第57-79頁。。凡勃侖雖未明確定義文化消費的概念,但他認為,正是制度內在的價值結構提供了人們行為模式的基本規范,而這種價值結構則要受到文化和價值觀的深刻影響。在這一意義上文化消費行為是身份、地位以及特權的符號標識。嚴格來說,凡勃侖的《有閑階級論》并不能作為真正意義上的文化消費理論的發端,但西方經濟學家正是通過對“炫耀性消費”現象與文化、階層和制度之間關系的闡釋,開啟了文化消費的相關研究。
20世紀30年代,西方馬克思主義學者開始關注附著在文化消費之上的文化權利。安東尼奧·葛蘭西提出了著名的“文化領導權”理論,即在整個社會和民族中,社會大眾將源出于精英集團的某種道德、價值觀、生活方式或者某種集體意志視為“常識”,并自覺信奉和遵循,國家的統治者采取民主的非強迫的方式,通過廣大市民的認可和“同意”,取得并鞏固政權的合法性(6)參見安東尼奧·葛蘭西:《獄中札記》,曹雷雨、姜麗譯,鄭州:河南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148-152頁。。葛蘭西認為,在市民社會,消費者在購買商品時總是處于特定的社會歷史脈絡和文化語境下,將商品在消費過程中轉換“挪用”而成為特定的文化符號,表達具有指向性的價值意義,因而控制文化生產和文化消費過程就可能掌控文化和意識形態的主導權。在一個國家內部而言,在文化消費領域,統治階級也會不斷地灌輸主流意識形態觀念,其間,被統治階級也并非只被動地接受,而是與統治階級協商、斗爭與妥協(7)參見安東尼奧·葛蘭西:《獄中札記》,第197-202頁。。正是市民社會而不是政治社會中的文化消費的興盛,使“有機知識分子”(8)葛蘭西在《獄中札記》中提出了“有機知識分子”的概念,其“有機性”包含了兩個層面的意義:一是與特定社會歷史集團的“有機性”,強調有機知識分子與其所屬階級或社會集團之間在根本利益上的一致性,即每一個社會集團都會產生與其保持緊密聯系的知識分子階層;二是與大眾的“有機性”,強調有機知識分子與普通群眾之間的有機聯系。成為文化消費觀念的創造者和文化消費的參與者、推行者。葛蘭西的“文化領導權”理論可視作最早與文化消費相關的理論,其中明確地將文化生產、文化消費兩者與文化權利聯系起來。但需要看到的是,此處葛蘭西的“文化消費”概念并不同于當前學界所界定的狹義上的文化消費概念,而體現為一種廣義的文化消費概念,消費的對象是所有具有符號價值的文化商品和服務。葛蘭西“文化領導權”理論的深刻影響在于:“成為人們認識當代社會、建構當代人文社會科學的文化/權力分析模式”(9)何萍:《論葛蘭西的文化/權力分析模式——為紀念葛蘭西逝世七十五周年而作》,《天津社會科學》2012年第5期。。從而也成為一個后來學界在文化消費的相關研究中不容忽視的重要基礎性理論。
大眾文化批判理論的興起引發了西方學界對社會進行反省的思潮。20世紀中期,布爾迪厄、鮑德里亞等學者相繼從“文化資本”的角度,將價值因素引入文化學和藝術學范式中,西方學界有關文化消費的研究出現了一個興盛期。布爾迪厄的“品位區隔”理論從階級之間的文化審美差別入手,對不同階層之間的文化消費行為進行了分析,為理解社會分層和貧富分化提供了獨特的理論視角(15)參見皮埃爾·布爾迪厄:《區分:判斷力的社會批判》下冊,劉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5年,第517-521頁。。而鮑德里亞的“符號消費”理論以商品的象征價值為切入點,認為在發達的商品社會中人們的消費主要不再是物的消費,而是符號消費,符號消費的目的在于對差異的追求(16)參見讓·鮑德里亞:《消費社會》,劉成富、全志鋼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75-89頁。。他認為消費社會的出現既建構了大眾文化發展的現實環境,也形成了大眾文化意識形態滲透的推動器,形成了大眾文化生產者利用視覺符號的技術手段操控大眾文化意識形態的源頭。借助于符號消費,社會大眾完成其社會身份的建構。
繼法蘭克福學派之后,20世紀60年代中期伯明翰學派大眾文化消費理論的興起,成為電子傳媒時代人們理解文化產業、文化市場和文化消費的基礎理論。伯明翰學派與法蘭克福學派不同,法蘭克福學派在進行文化消費研究時,重點討論的是統治階級對被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掌控,討論文化標準化生產環境下社會大眾對國家(精英階層)強勢力量的無奈和無力,而忽視了受眾解碼的復雜性。針對法蘭克福學派濃重的精英主義傾向,以理查德·霍加特、斯圖爾特·霍爾、費斯克等為代表的伯明翰學派吸收、借鑒并超越了法蘭克福學派和葛蘭西“文化領導權”理論,轉而運用民族志的方法關注微觀領域文化消費者在消費過程中的文化權利和意識形態的互動關系,完成了所謂的“葛蘭西轉向”。伯明翰學派提出,基于大眾消費社會的資本主義意識形態可能千差萬別,并非像法蘭克福學派認為的那樣整合嚴密,精英階層對大眾的掌控能力,取決于消費者是否能夠默契、妥協或認同,消費者本身富有個性和思考能力,是能夠進行自主選擇、進行反抗的主體。斯圖爾特·霍爾通過精細的文化權力分析,認為大眾文化不僅是自上而下的意識形態“消費”過程,也是自下而上的意識形態“生產”過程,是政治權力的意識形態編碼與解碼的整體性呈現。霍爾提出了三種受眾解碼立場,并對文化消費場景中的“受眾”進行了重新定義,他認為文化消費領域是意識形態爭奪的重要場域,對社會發展和社會秩序的建構意義重大(17)參見斯圖亞特·霍爾:《解構“大眾”筆記》,戴從容譯,陸揚、王毅選編:《大眾文化研究》,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1年,第51-53頁。。同時他也認為,文化商品消費也不是一種單向度的灌輸與接受,因為消費者并不是一張白紙,他們有自己的文化背景和理解方式。于是,文化消費貫穿在統治階級和普通大眾之間,形成了一個動態的持續的階級博弈和斗爭的場域(18)參見斯圖亞特·霍爾:《大眾文化與國家》,史密斯等著、陶東風編:《文化研究精粹讀本》,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年,第261-285頁。。
西方學界對文化消費的討論首先從需求側入手,凡勃侖等人透過“炫耀性消費”現象背后的符號標示價值,映射了階級結構對消費者文化消費動機的影響,引發了西方政治經濟學領域的相關討論。法蘭克福學派的大眾文化批判理論在此基礎上通過對“文化工業”的批判延伸了對文化消費供給側的研究,使文化消費研究的側重點從消費者的動機轉變為供給者提供產品和服務的動機,從而在文化消費的供需兩端建立了一種基本的因果關系邏輯自洽,進而使現代意義上的文化消費理論研究在西方興起。布爾迪厄、鮑德里亞等人以“文化資本”的角度開展的研究,則承續了凡勃侖等人對于文化消費的需求側的研究,挖掘了更為深刻的動機影響因素。但早期法蘭克福學派與布爾迪厄、鮑德里亞等人的批判具有較為濃重的烏托邦色彩,過分強調了文化消費符號價值背后的階級對立性。相比而言,伯明翰學派在葛蘭西“文化領導權”理論的基礎上,對文化消費進行了更為微觀和深入的研究,從文化消費供需兩端階級對立的絕對假定中跳脫出來,研究兩者間的互動關系,使得大眾文化消費理論更加貼近真實社會的消費場景,霍爾等人結合布爾迪厄對“場域”的研究,在文化消費理論研究層面使得整個消費的行為過程研究由靜態轉變為動態,較深刻地啟發了當代文化消費領域在“文化場景”概念下的后續研究。整體而言,正如學者單世聯所言,大眾文化批判理論所提供的有關文化與商品、文化與資本、文化與權力的關系等問題框架,為中國學界的討論提供了一個基礎性的起點(19)單世聯:《“文化工業”的概念化與問題化——重讀〈啟蒙的辯證〉》,《馬克思主義美學研究》2017年第1期。,可視為真正意義上的文化消費理論的奠基。
“文化經濟學”,或稱為“藝術經濟學”或“文化藝術經濟學”(為行文方便,本文在論述時統一使用“文化經濟學”的稱謂),是一門將經濟學的相關理論運用于文化藝術領域研究的新興學科,是現代經濟學發展中出現的一個分支。“文化經濟學是將經濟學分析方法應用于創意、表演藝術、遺產和文化產業,不管它是公共還是私人所有。它關注文化領域的經濟組織以及生產者、消費者與政府的行為。它涵蓋多種方法,主流的、激進的、新古典主義的、福利經濟學、公共政策與制度經濟學”(20)Ruth Towse,“Editorial:The Culture of Cultural Economics”,Journal of Cultural Economics,Vol.18,No.1,1994.。相對于主流經濟學而言,文化經濟學的相關研究多從文化藝術領域獨特的產品價值、市場特征、消費者心理等多重角度出發展開探討,一方面遵循主流經濟學的研究范式和研究方法,另一方面又不拘泥于主流經濟學內部的學派差異,兼收并蓄。當前,西方學界在文化經濟學領域的研究雖已建立了部分理論框架,但并未成熟完備,學科內部亦存在分歧。然而,文化經濟學的相關研究對于文化消費理論的完善和深化卻有至關重要的意義。
國內學者通常將美國經濟學家鮑莫爾作為文化經濟學的開山鼻祖,但也有學者提出,文化經濟學相關研究最早可追溯至凱恩斯(21)參見周正兵:《文化經濟學學術史》,《北京聯合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1期。。凱恩斯在1936年的論文《藝術與政府》中通過藝術與政治制度的論述引出對文化藝術政策的相關討論(22)參見約翰·梅納德·凱恩斯:《凱恩斯社會、政治和文學論集》,嚴忠志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4年,第441-447頁。,可視為主流經濟學界進行文化經濟政策研究的開端,政府干預藝術生產的觀點對后續學者在文化消費政策領域的研究有著深遠的影響。1966年,鮑莫爾和鮑恩合著的《表演藝術:經濟的困境》提出了著名的“成本病”理論(23)參見W.Baumol,W.Bowen,Performing Arts:The Economic Dilemma,New York:Twentieth Century Fund Press,1966,p.201.,認為表演藝術行業作為一個社會生產發展的滯后部門,其產品和服務的生產效率無法隨經濟發展和技術進步而提升,因而導致了生產成本的增加(相對于社會平均工資水平普遍提高而言),抑制了文化消費的提升。“成本病”理論的提出使經濟學界在大眾文化批判理論對文化供給的意識形態控制批判之外,展開更微觀具象的文化藝術領域市場研究,正式開創了文化經濟學這一學科門類,同時也從供給端給文化消費領域的相關研究提供了新的視角。
受到福利經濟學的啟發,鮑莫爾在《表演藝術:經濟的困境》后半部分以及后續的研究中提出通過公共財政補助“停滯部門”的生產來解決“成本病”的辦法(24)參見W.Baumol,“The Case for Subsidizing the Arts”,Challenge,Vol.38,No.5,1995.。事實上,早在“成本病”理論提出之前,英國學者羅賓斯就曾認同凱恩斯在《藝術與政府》中所提出的觀點,主張以行政手段干預文化藝術市場的供給,以調解“市場失靈”。并且羅賓斯和凱恩斯都認為政府對藝術生產進行資助雖屬于干預性行為,卻不會損壞資本主義社會的意識形態,“如果政府是在符合個人從事藝術生產的意愿的前提下對藝術進行鼓勵和資助,就不會有悖于自由的社會原則”(25)Lionel Robbins,“Art and the State”,in Politics and Economics:Papers in Political Economy,London:Palgrave Macmilan,1963,pp.53-72.。此外,羅賓斯還認為文化藝術的消費行為不同于一般產品消費的排他性,如同教育消費一樣,具有公共產品消費的正面利他性(26)Lionel Robbins,“Unsettled Questions in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the Arts”,Journal of Cultural Economics,Vol.18,No.1,1994.。這種分析事實上已經超越了純粹的經濟學范式,涉及到了政治學中的“公共選擇”理論,暗合今天公共經濟學的論證邏輯(27)周正兵:《文化經濟學學術史》。,但在當時的經濟學界,卻無法得到普遍認同。
與之相對,皮考克則認為羅賓斯對藝術領域進行公共干預的“善意”預設并不成立。在皮考克看來,政府對藝術的資助和對其他領域的資助一樣,本質上都是一種干預行為,以精英主義的選擇替代個體的選擇,這種行為本身在道德上并無高下之分,使消費者無法通過文化消費行為表現其意愿和偏好。因此,他主張“消費者主權”,提出了將文化藝術的資助決策權由政府轉移到藝術委員會等民間機構,再轉移分散到消費者個體手中的短期解決方案,以及通過資助藝術教育培育文化消費習慣的長期解決方案(28)參見Alan Peacock,“Welfare Economics and Public Subsidies to the Arts”,Manchester School of Economic and Social Studies,Vol.37,No.4,1969.。應該看到,皮考克的短期解決方案并沒有完全否定公共選擇理論,但消費者主權理論的引入相對于凱恩斯和羅賓斯等人的主張,在解決“成本病”問題上顯然更具優勢。
20世紀60年代,羅賓斯、皮考克、鮑莫爾等人圍繞文化藝術資助展開的一系列探討多集中于福利經濟學領域,隨著對文化經濟學領域研究的深入,福利經濟學中的外部性理論、優效品理論、經濟發展理論等都被后來的學者運用到對文化消費現象的分析中,而消費者主權最早被亞當·斯密提出,相關理論的建構卻是由以馬歇爾為代表的劍橋學派和以哈耶克為代表的奧地利學派完成的,是市場機制理論的核心組成部分。自然而然,后來學者們在文化經濟學領域的研究中也引入了兩個學派所主張的邊際效用、均衡價格等理論,從而進一步豐富了文化消費理論。
③四部27點規律具體如下:一部4點,指枕部4點,左右枕大、枕小。二部7點,指頸部棘突壓痛7點。C1棘突壓痛指枕骨下緣與C2棘突之間的凹陷處,即C1棘突遺跡。三步14點,指頸部兩側關節突關節壓痛,每側7點,共14點。四部2點,即鎖骨上窩臂叢神經按壓痛,按壓時應左右對照。
20世紀90年代至21世紀初,文化經濟學在西方學界經過30余年的發展和探索后迎來了一系列重要突破。戴維·索羅斯比以布爾迪厄和鮑德里亞等提出的“文化資本”概念為基礎論證文化資本在文化和藝術之間的價值內涵關系,認為“文化資本作為存量,具有經濟與文化的雙重價值”,并以此作為文化經濟學的理論基石(29)David Throsby,Economics and Culture,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1,pp.xi-xiv.。提勃爾·西托夫斯基將幸福感作為消費者的重要心理影響因素加入文化經濟學研究,認為人類自進入工業社會以來,教育從“消費技巧訓練”演變為“生產技能的培訓”,人們開始貶低消費技巧以及文化,并逐漸形成對于文化的理性主義偏見,讓現代人類缺乏尋找快樂的技巧,而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消費那些無需技巧的舒適,最終導致:一方面,經濟的發展與財富的增加給人們帶來更多類型的消費,以及更多快樂的可能性;另一方面,由于消費技巧的缺失,人類卻無法讓這種可能性變為現實,只能一味地追求舒適,而與快樂漸行漸遠(30)參見提勃爾·西托夫斯基:《無快樂的經濟:人類獲得滿足的心理學》,高永平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63-65頁。。在西托夫斯基看來,人類無快樂的原因并非源于經濟要素,而是來源于其他諸多要素,如自我滿足、相互刺激、工作中的樂趣等,綜合各種因素,在各種類型的消費中,文化消費所帶來的快樂和幸福感是最強烈的。文化消費的幸福感也隨之作為一個新興的研究熱點歸入文化經濟學研究范疇,開創了幸福經濟學研究流派。幸福經濟學的另一位代表人物布魯諾·費雷通過實證研究比較了電視與戲劇演出這兩類文化消費選擇背后的消費者心理的快樂感預期與實際快樂滿足感的差異,發現人們通常會低估戲劇演出的價值,而高估電視的價值(31)Bruno S.Frey,Stephan Meier,Alois Stutzer,“Do the Muses Make You Happy?Measuring the Value of the Arts Using Data on Subjective Well-Being”,African Journal of Biotechnology,Vol.14,No.9,2015.。針對這一現象,他運用心理學研究中的“心流體驗”、“錯誤預測效用”理論,有效質疑了主流經濟學“基于消費者依據自身偏好理性選擇的前提下,能實現效用最大化”這一論斷,驗證了西托夫斯基“現代人類缺乏尋找快樂的技巧”的觀點。隨后,陸續有學者又將經濟學家斯蒂格勒和貝克爾提出的“理性上癮”理論(32)參見R.McCain,“Cultivation of Taste and Bounded Rationality:Some Computer Simulations”,Journal of Cultural Economics,Vol.19,No.1,1995.、新古典經濟學中的理性人決策理論(33)參見M.Zieba,“Full-income and Price Elasticities of Demand for German Public Theatre”,Journal of Cultural Economics,Vol.33,No.2,2009.運用于文化消費研究當中,構成了經濟學領域的“文化資本決定”理論,這一理論目前仍在逐步完善。
總體而言,文化經濟學的興起對文化消費理論的豐富和完善起到了經濟學意義上的基石作用,使文化消費得以作為一種特殊的經濟活動被納入到經濟學的研究體系之中。但也應看到,文化經濟學領域除去“成本病”理論以外,再無更多原創性理論,相關理論多是對其他主流經濟學理論的一種沿用,也正因為如此,給后續研究者提供了更多理論創新的契機。
中國學界對“文化消費”理論的引入和研究,歷經30多年。“文化消費”作為一個學術術語,在目前可追溯的相關資料中,最早見于1985年國內學者對西方文化社會學理論進行介紹的相關文獻中(34)王蓉芬:《文化社會學》,《民俗研究》1985年第1期。。進入1990年代,中國學界開始借用西方理論來詮釋中國文化消費現象,以1980年代初期高速成長的文學消費為基點,學界開始關注文化消費的價值和功能。這種討論以馬克思主義藝術生產和藝術消費理論為基礎,吸收了法蘭克福學派和伯明翰學派關于“機械復制”、“文化工業”和“大眾文化消費”等解釋模式,又結合了麥克盧漢、費瑟斯通、布爾迪厄等的文化媒介、大眾文化和文化資本理論,整合成為中國學界的文化消費理論框架。從總體上看,中國文化消費理論的本土化過程以1980年代中國學界展開的文藝批評和關于“文化工業”理論的思想評介為起點,在對西方相關理論的引入和討論中,大致形成了兩條“本土化”路徑。
某種意義上,對文化消費的研究是國內藝術學學科建設興起的“次生品”。20世紀80年代末至21世紀的前10年,藝術學方興未艾,但直到2011年才被批準設定為一個獨立的學科門類。20世紀80、90年代文藝學研究的興盛,折射出正在成長中的藝術學發展狀況。在文藝學的學科構建中,文化消費的觀念和理論進入文藝學的研究領域,對文化消費理論的本土化產生了最初的影響。如1989年出版的花建、于沛合著的《文藝消費學》,討論了文藝消費的社會屬性、社會過程、社會引導和調節等三個方面的問題。在文藝美學研究領域,國內學界王杰、凌繼堯、陸貴山、李心峰等學者較早發表了相關論著,將藝術生產與消費看作一個馬克思主義的美學和文化哲學概念加以探討,如董學文從馬克思主義文藝觀的角度論述了藝術消費和生產之間的同一性。另一類研究則在文學理論領域展開,如童慶炳在其主編的《文學理論教程》中引入了“文學消費”的概念,并開始深入到文學消費的理論層次。王寧的《消費社會學:一個分析的視角》,從消費主義文化符號學的角度重點探討了讓·鮑德里亞的《消費社會》之于中國當代消費文化的意義,認為產生于后現代時期的消費文化產品所具有的是表面的、淺層次的審美價值,并在其著作《“后理論時代”的文學與文化研究》中進行了進一步闡釋(35)參見花建、于沛:《文藝消費學》,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1989年;王杰:《歷史與價值的悖論——特里·伊格爾頓的美學理論》,劉綱紀主編:《馬克思主義美學研究》第1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98年;凌繼堯:《價值問題和馬克思主義——與斯托洛維奇的對話》,《學術月刊》1996年第11期;陸貴山:《文學與人的歷史活動和人的審美活動的統一和傾斜》,劉綱紀主編:《馬克思主義美學研究》第1輯;李心峰:《藝術生產理論與藝術史研究》,劉綱紀主編:《馬克思主義美學研究》第3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0年;董學文:《文學的接受與審美烏托邦》,《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1年第5期;童慶炳主編:《文學理論教程(第四版)》,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8年;錢中文:《新理性精神文學論》,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0年;李智:《媒介批評》,北京: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2006年;王寧:《消費社會學:一個分析的視角》,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1年;王寧:《“后理論時代”的文學與文化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此外,西方大眾文化理論的引入和消化過程,也與此類似,單世聯、王一川、陶東風、金元浦等一批文藝學學者在承續法蘭克福學派和伯明翰學派文化批判理論的基礎上,進行了相關理論引進、改造和創新(36)《文藝研究》、《文藝爭鳴》等期刊一時成為學者們探討大眾文化的復制特性、日常生活審美化的消費導向及其批判的陣地。此外陶東風的《當代中國文藝思潮與文化熱點》和《粉絲文化讀本》、趙勇的《透視大眾文化》、陳池瑜的《現代藝術學導論》、王一川主編的《大眾文化導論》、葉朗的《美學原理》也都探討了消費文化語境下的文藝學美學話語重構等問題。。得益于這些學者的努力,文化消費理論在馬克思的藝術生產和藝術消費理論的框架下得以確立,形成了文化消費理論的中國化解釋框架,但由于這一時期的中國文化市場發展程度、文化消費的規模和范圍均相對有限,這一理論架構與中國文化市場和文化消費的實踐之間,沒有得到充分磨合與互動,仍然局限于經典理論的觀點,理論創新的程度頗為有限。
1983年,尹世杰在《社會主義消費經濟學》中最早論述了政治制度、經濟體制、經濟發展水平以及價值觀念、消費者素質對文化教育消費的影響。此后,西方經濟學領域對文化的研究開始進入中國學界的視野。1988年,李建中提出了文化經濟學這一交叉學科概念,并在后續論文中闡述了文化產業中的精神生產和物質生產二重性、文化市場的供給和需求,以及文化產業運行中的價值補償機制等基礎問題(37)參見尹世杰主編:《社會主義消費經濟學》,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年;李建中:《論社會主義的文化產業》,《人文雜志》1988年第3期;李建中:《正確認識文化產品的二重性》,《學習與思考》1996年第5期。。
有別于文藝學的研究路徑,文化消費的經濟學研究在我國從一開始就超越單一學科的范疇,被定位于交叉學科的性質,并在文化與經濟的學科交叉中,初步確立了文化經濟學的研究范圍和對象,即聚焦于文化藝術產品的生產、分配、交換和消費流程,并在此基礎上展開討論(38)周偉林:《障礙與動力:文化經濟學研究》,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1989年;方家良等編著:《文化經濟學》,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1991年。。進入21世紀后,一批國內知名的文化和經濟學者紛紛加入這一研究領域,編纂出版了各種版本的《文化經濟學》教材(39)參見嚴行方:《文化經濟學》,北京:北京經濟學院出版社,1992年;安應民主編:《文化經濟學》,北京:中國經濟出版社,1994年;胡惠林主編:《文化經濟學》,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1996年;程恩富主編:《文化經濟學通論》,上海:上海財經大學出版社,1999年。。文化經濟學作為一種學科和專業范疇,因其與1990年代后蓬勃發展的中國文化產業的實踐相聯系,快速進入到中國高校專業培養體系,文化經濟學(或文化產業學)教材也就應運而生(40)王恒富、石爭主編:《文化經濟論稿》,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夏林、王玉印等:《文化經濟論》,鄭州:河南文藝出版社,2000年;胡惠林、李康化:《文化經濟學》,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3年;孟曉駟:《文化經濟學思維:物質與文化均衡發展分析》,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顧江編著:《文化產業經濟學》,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楊繼瑞、郝康理等:《文化經濟論:基于成都市文化產業及文化事業對社會經濟發展貢獻的研究》,重慶:西南財經大學出版社,2007年。。
文化經濟學的引入,經歷了一個從翻譯引進到消化吸收的過程(41)參見馬丁·杰伊:《法蘭克福學派史》,單世聯譯,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6年;周正兵:《文化經濟學的最新進展》,張曉明主編:《中國文化發展研究報告(2017—2020)》,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0年;周正兵:《文化經濟學學術史》。。其中既有對西方經典文化藝術經濟學著作的翻譯(42)周正兵:《凱恩斯文化經濟學思想述評》,《江漢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4期;周正兵:《提勃爾的文化經濟學思想》,《北京聯合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1期;露絲·陶斯著,周正兵、孫曄譯:《文化經濟學的歷史與未來》,《山東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2期。,也有對相關理論的系統梳理和討論。傅才武、曹余陽的論文《中英政府有關促進文化消費政策的比較研究——以英國“青年蘇格蘭卡”與中國“武昌文化消費試點”為中心》,借助于2015年中國文化消費試點的實踐經驗,運用消費者主權理論,比較了皮考克設計的“青年蘇格蘭卡”消費券方案與武漢大學武昌文化消費試點的“居民評價激勵消費券”方案,分析了中英兩種方案成功與失敗的制度與環境因素,可視為是中國學界對西方理論的借鑒與改造的典型案例(43)傅才武、曹余陽:《中英政府有關促進文化消費政策的比較研究——以英國“青年蘇格蘭卡”與中國“武昌文化消費試點”為中心》,《江漢論壇》2017年第10期。。這一案例說明,中國學界在近20年中,一方面引入和吸納西方的理論成果,另一方面又根據中國實際進行理論改造和創新,借此完成了中國本土化的過程。
20世紀80年代,藝術經濟學的相關理論被逐漸引入中國,為國內學者所關注。李書亮出版了《藝術經濟學概說》,探索性地提出了加強我國藝術經濟學研究的主張(44)李書亮:《藝術經濟學概說》,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1983年。。張珠圣、單正平翻譯了西方學者梅西隆等人的《藝術經濟學》著作,其中論述了文化藝術消費在國外藝術經濟學研究中的重要性。樓上云則分析了藝術商品價值及價格形成機理。中國學界也開始從經濟學的角度關注藝術生產、藝術消費及藝術品市場等問題,在國內開辟出了藝術經濟學的全新研究領域(45)梅西隆:《藝術經濟學》,張珠圣譯,《國外社會科學文摘》1986年第9期;單正平:《藝術經濟學的基本原則——〈不列顛百科全書〉的有關闡釋》,《當代電影》1990年第3期;樓上云:《藝術商品的價值及價格形成》,《上海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86年Z1期;樓上云:《社會主義文藝市場問題初探》,《上海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88年第1期。。
進入21世紀,隨著我國經濟社會的發展和社會財富的積聚,藝術行業越來越深度進入市場經濟領域,藝術商品化現象越來越顯著,學界對于藝術經濟學的研究也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高潮。孫儀先分析了當代藝術經濟學研究歷程,探討了藝術生產、藝術勞動以及藝術作品的價值形成問題,厘清了藝術生產與藝術消費和需求的關系,從藝術市場需求的角度總結了藝術消費的特殊性。張來民《作為商品的藝術》則較為系統地探索了國外藝術商品化歷程,并結合藝術生產論詮釋了藝術消費(46)孫儀先:《簡論藝術市場的需求特點》,《東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0年第4期;孫儀先:《論藝術與經濟》,《東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3年第2期;張來民:《作為商品的藝術》,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年。。這一時期,隨著高校文化產業類專業的擴展,各類藝術經濟學教材也開始應用到高校藝術類、經濟類專業的課程教學中,如章利國、顧兆貴、李萬康、林日葵、龐彥強和傅才武等編寫了藝術經濟學的相關教材,對藝術生產的一般性過程進行了系統梳理和展現,涉及到藝術生產、分配、交換和消費等藝術市場行為,深入研究了藝術市場的特殊結構和運行規律,探討了消費動機、消費選擇、藝術家與消費者的關系等問題(47)參見章利國:《藝術市場學》,杭州: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2003年;顧兆貴:《藝術經濟學導論》,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03年;顧兆貴:《藝術經濟原理》,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年;李萬康編著:《藝術市場學概論》,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年;林日葵:《藝術經濟學》,北京:中國商業出版社,2006年;龐彥強:《藝術經濟通論》,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08年;王家新、傅才武:《藝術經濟學》,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3年。。
但從總體上說,中國學界對于文化經濟學的研究,沒有超越西方學界在20世紀60年代就已建立的基礎框架,盡管在藝術組織管理、藝術表演團體改革研究上借助于中國實踐的巨大樣本,形成了中國特色的理論成果,但在藝術商品、藝術產品定價、市場營銷、成本與收益等核心問題上,并沒有取得突破性進展。引入西方文化經濟學的成果并加以消化吸收,仍然是當前文化經濟學界的主流。
為了適應2011年后藝術學升級為第十三個學科門類、進行學科建設的緊迫需求,近幾年來中國學界仍然大量翻譯引進西方文化經濟理論著作。東北財經大學出版社與普林斯頓大學、劍橋大學、布倫伯格等大學和專業出版社合作,推出了《文化藝術經濟學譯叢》,囊括了與文化藝術消費理論緊密相關的一批重要著作,包括諾亞·霍洛維茨的《交易的藝術:全球金融市場中的當代藝術品交易》(2013)、戴維·索羅斯比《文化政策經濟學》(2013)、露絲·陶斯的《文化經濟學》(2016)、阿萊西婭·左羅妮的《當代藝術經濟學:市場、策略與參與》(2016),等等(48)參見諾亞·霍洛維茨:《交易的藝術:全球金融市場中的當代藝術品交易》,張雅欣、昌軼男譯,大連:東北財經大學出版社,2013年;露絲·陶斯:《文化經濟學》,周正兵譯,大連:東北財經大學出版社,2016年;阿萊西婭·左羅妮:《當代藝術經濟學:市場、策略與參與》,管理譯,王家新校,大連:東北財經大學出版社,2016年;泰勒·考恩:《優良而豐盛:美國在藝術資助體系上的創造性成就》,魏鵬舉譯,大連:東北財經大學出版社,2018年;德瑞克·吉爾曼:《文化遺產的觀念》,唐璐璐、向勇譯,大連:東北財經大學出版社,2018年;安娜·M.鄧普斯特:《藝術世界的風險與不確定性》,徐進毅譯,大連:東北財經大學出版社,2018年;戴維·索羅斯比:《文化政策經濟學》,易昕譯,大連,東北財經大學出版社,2013年;維克托·A.金斯伯格、戴維·思羅斯比:《藝術與文化經濟學手冊》,大連:東北財經大學出版社,2018年;大衛·M.貝里、安德斯·費格約德:《數字人文:數字時代的知識與批判》,王曉光等譯,大連:東北財經大學出版社,2019年。。其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組織了國內的一批知名學者,翻譯出版了維克托·A.金斯伯格、戴維·思羅斯比編著的《藝術與文化經濟學手冊》(上、下,2018),在中國學界產生了較大的影響。
20世紀末至21世紀初,一方面,中國文化市場的蓬勃發展,深刻地影響到大眾的文化生活方式,文化學界開始將文化市場、文化消費相關問題的研究,納入到藝術和文化學科的當代內涵、地位、作用和發展方向等學科建設議題(49)王一川:《文化產業中的藝術——兼談藝術學視野中的文化產業》,《當代文壇》2015年第5期。。另一方面,市場經濟的發展,對具有明顯計劃體制特征的文化行業體制,提出了體制改革的要求。正是在這兩大環境條件的規約下,中國的文化消費理論建構一方面沿著費瑟斯通所描述的“商品世界及其結構化”的大道邁進,另一方面又帶著中國特有的轉型特征在本土化特色的道路上前行。文化消費理論在本土化過程中完成了“文化管理學”轉向,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
進入21世紀,文藝學、文化經濟學、藝術經濟學與中國文化體制改革的實踐相結合,引發了中國文化消費理論的“中層理論”建構進程。與西方學界文化哲學批判的理路相異,在中國社會轉型和文化體制改革目標的引導下,中國學者對文化消費的研究,逐步從宏觀領域進入到中觀和微觀領域,將其定位于文化行業從計劃體制轉向市場體制的“渡船”。進入20世紀90年代后期,體制轉型對于理論創新的巨大需求,推動中國學者從第三方立場轉向政府智庫立場,在文化理論的宏大敘事與制度設計之間,形成了文化學界應用研究和對策研究的路徑,如王文章、蔣昌忠、宋丹娜、傅才武等對中國藝術表演團體體制改革與制度設計的研究,即是學界對這一社會需求的反應(50)王文章:《藝術體制改革與管理初探》,北京:華夏出版社,1993年;蔣昌忠、宋丹娜、傅才武等主編:《轉型期藝術表演團體改革模式研究》,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2002年;傅才武、宋丹娜:《文化市場演進與文化產業發展》,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2007年。。
文化消費理論研究的“中層理論”轉向,最主要的特征是從西方的文化哲學批判立場轉向了中國式的政策建構立場。不同于西方學界把文化消費理論定位于文化批判、大眾傳播和社會交往行為理論,中國學者大多將文化消費行為放到中國社會大轉型的大背景下,作為連通政府文化行業與社會文化機構、政府公共供給與個人文化權利的“橋梁”,從而使得國內學界的文化消費理論研究更多地呈現出一種政策理論建構模式。張鳳華從中外比較的角度,分析了中外學界關于文化消費理論的異同,認為中西學界關于文化消費理論的差異,可歸納為個人權利本位與國家本位的區別:國外學者從一開始就重點關注參與者或者消費者個體的文化權利狀況,關注國家政策與個體權利保障之間的平衡。而國內學者大多采用宏觀經濟視角的傳統框架——從制度政策、經濟收入、教育水平、生命周期等層面關注消費環境對個體文化消費決策的影響,重點關注文化政策的作用機制,以及文化消費政策對于國家經濟和文化建設的功能作用(51)Pascal Courty,Fenghua Zhang,“Cultural Participation in Major Chinese Cities”,Journal of Cultural Economics,Vol.42,No.2,2018;Fenghua Zhang,Pascal Courty,“The China Museum Boom:Soft Power and Cultural Nationalism”,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ultural Policy,Vol.27,No.5,2020;張鳳華:《國外文化消費影響因素研究綜述》,張曉明主編:《中國文化發展研究報告(2017—2020)》,第271-282頁。。西方學者重在探索文化消費的社會機制和個體文化參與的動機,中國學者不僅僅探求社會文化組織的運行機制和個體參與的動機,而且在此基礎上將文化消費政策作為實施國家目標的手段,將文化消費理論作為推動國家文化管理體系向國家文化治理體系轉型的技術路徑。因此,可以將中國本土的文化消費理論定位于中層理論(或曰“渡船理論”)(52)這一理論被比喻為推動文化行業從文化管制體系向文化治理體系過渡的“渡船”。,這也是中國文化消費理論本土化建構的核心內涵所在。
進入21世紀,隨著文化消費規模的擴大和文化消費政策地位的上升,與文化消費政策相關的文化消費者行為、特定文化消費群體、文化消費政策績效、文化產業供給側改革、數字技術文化消費形態等問題逐漸成為了研究熱點。如劉玉珠提出,國家應通過政策激勵以擴大居民的文化消費,以響應文化產業轉型升級的內在要求,由此政府需要建構相應的促進文化消費的政策(53)劉玉珠:《文化產業的跨界融合》,《中國廣播》2014年第6期。。學界持續關注國內文化消費的發展狀況,認為文化消費將成為引領市場結構調整,推動產業轉型和國民經濟升級換代的重要動力(54)齊勇鋒:《文化消費的現狀與發展趨勢》,《前線》2015年第3期。;擴大和提升文化消費,有利于我國文化產業增長模式的優化與轉型,即由單邊投資驅動轉變為消費與投資雙邊驅動(55)彭翊、李麗:《海外經驗:推動文化消費的三個路徑》,《中國文化報》2015年3月7日,第4版。;發揮新消費引領作用是加快推動產業轉型升級、實現經濟提質增效的重要途徑(56)金元浦:《我國文化消費的現狀與發展趨勢》,《中國國情國力》2016年第12期。。政府部門要在擴大文化消費上發揮作用,應著眼于大力推動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規范文化市場秩序和充分尊重不同群體、不同年齡層的文化消費選擇和消費習慣(57)祁述裕:《擴大文化消費要避免走入誤區》,《光明日報》2016年7月21日,第14版。。
隨著2010年后中國學界關于文化消費研究的整體推進,一些學者對這種建構型研究范式的成熟運用,讓中國學界開啟了重構文化消費理論的話語體系之路。如著名經濟學家厲以寧先生的《文化經濟學》便屬于觀點獨到的綜合性理論研究著作。厲以寧先生通過打通經濟與文化兩大部類,重新審視文化產品、文化產業的價值和作用,涉入超越市場和超越政府的道德力量調節問題、公平和效率的定義和相互作用問題、“經濟人假設”和“社會人假設”問題、社會和諧紅利問題等,將文化啟蒙和文化創新、文化調節、文化包容、文化自信、文化制衡、文化和管理的最高境界、文化和經濟持續發展、文化傳承和文化共享等問題納入到文化經濟的研究框架,旨在闡述新經濟環境下文化經濟學的宏觀范疇,既是文化經濟學也是文化消費理論的宏觀建構。而秦開鳳的《宋代文化消費研究》一書則進行了不同于以往的歷史縱深研究,從社會經濟史研究的視角,以宋代文化消費的內容為線索,透視出了宋代社會結構的變動、社會階層的分化、文化的層間互動、消費觀念的嬗變、社會流動的加速等方面的歷史圖景,對中國歷史上文化消費的歷史追溯,標志著文化消費理論的歷史縱深演進(58)參見厲以寧:《文化經濟學》,北京:商務印書館,2018年;秦開鳳:《宋代文化消費研究》,北京:商務印書館,2019年。。
2015年后,文化消費作為政策管理工具的功能特征越來越受到學界的關注,文化消費研究被賦予了“行動研究”的內涵,如李明、毛中根、王健、尹宏、高莉莉、范周等,以提升和擴大居民文化消費為基點,對文化消費的激勵機制和專項政策展開研究(59)參見李明:《我國大眾文化消費結構研究》,北京:中國書籍出版社,2017年;毛中根等:《中國文化消費提升研究》,北京:科學出版社,2018年;王健等:《新時代擴大城市文化消費研究》,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7年;范周:《時代變遷下的中國文化消費》,北京:商務印書館,2019年;高莉莉:《中國文化消費水平提升問題研究》,北京:經濟科學出版社,2019年。。部分學者進入到區域文化消費狀況的研究,如王曉彥、胡德寶和孫鳳毅等對北京等城市居民的文化消費現狀和影響因素的研究,榮躍明和包亞明立足于上海,采用數理模型、定量分析的方法開展了上海文化消費的研究等(60)參見王曉彥、胡德寶:《中國城鎮居民文化消費行為研究》,北京:人民日報出版社,2017年;孫鳳毅:《文化消費政策績效評估研究報告:以北京市為例》,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榮躍明、包亞明主編:《上海文化消費調查:方法、數據和應用》,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20年。,展示了學界將理論研究融入到文化政策實踐的努力。
筆者曾帶領課題組參與了2015年原文化部和財政部“拉動城鄉居民文化消費試點”的理論研究和政策設計,承擔了中部試點的武漢和合肥兩個城市的試點模式設計任務,可視為文化消費領域“行動研究”的成功案例。2015年,原文化部和財政部針對公共文化投入的邊際效率下降問題,決定實施“拉動城鄉居民文化消費試點”項目,探索提升公共投入績效的政策路徑。“國家文化消費試點”政策的設計理念,就是以文化消費激勵政策作為連接文化產業和文化事業的中間橋梁,進而以文化消費側的政策創新引領文化供給側改革(61)傅才武、曹余陽:《探索文化領域供給側與消費側協同改革:政策與技術路徑》,《江漢論壇》2016年第8期。。武漢大學課題組在試點過程中設計出了“微信公眾號+公共文化單位績效評價積分+文化市場積分兌付消費”的平臺政策模式,并取得了試點成功。隨后,這一試點經驗被國家相關部門所采用。2016年《文化部 財政部關于開展引導城鄉居民擴大文化消費試點工作的通知》下發,將納入文化消費試點工作的城市由2015年的4個擴展到45個。2016年后隨著國家經濟發展環境的日益“緊窄”,拉動文化消費被視為應對經濟下滑的重要政策措施之一,國家又相繼出臺了《國務院辦公廳關于進一步擴大旅游文化體育健康養老教育培訓等領域消費的意見》、《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完善促進消費體制機制進一步激發居民消費潛力的若干意見》、《國務院辦公廳完善促進消費體制機制實施方案(2018—2020年)》等一系列的文化消費政策,引導和擴大居民的文化消費。
“國家文化消費試點”的案例表明,文化消費的理論研究、行動研究和政策設計“三位一體”,是中國文化體制改革進程對于理論創新的要求,文化政策設計已不再僅僅局限于學術層面的理論探討,而是與文化管理實踐創新緊密聯系在一起的“理論—實踐”循環,由此呈現出文化消費理論研究的本土化特征(62)傅才武、曹余陽:《中英政府有關促進文化消費政策的比較研究——以英國“青年蘇格蘭卡”與中國“武昌文化消費試點”為中心》。。
2010年前后,吳軍、陳波、夏建中、李鷺等幾位赴北美訪學的中國學者,受到芝加哥大學特里·克拉克和多倫多大學丹尼爾·西爾等西方學者的研究影響,開始在中國學界宣介“場景理論”。2013年,他們聯合特里·克拉克教授,開展學術交流合作,系統介紹了芝加哥學派城市場景理論的前沿研究成果(63)參見吳軍、夏建中、特里·克拉克:《場景理論與城市發展——芝加哥學派城市研究新理論范式》,《中國名城》2013年12期;吳迪:《基于場景理論的我國城市擇居行為及房價空間差異問題研究》,北京:經濟管理出版社,2013年;吳軍、特里·N.克拉克:《場景理論與城市公共政策——芝加哥學派城市研究最新動態》,《社會科學戰線》2014年第1期;吳軍:《城市社會學研究前沿:場景理論述評》,《社會學評論》2014年2期;郜書鍇:《場景理論的內容框架與困境對策》,《當代傳播》2015年第4期;特里·N·克拉克、李鷺:《場景理論的概念與分析:多國研究對中國的啟示》,《東岳論叢》2017年第1期。,場景理論正式進入中國學界,并迅速為大批學者所熟知,形成了文化學界的一大理論熱點。
2017年以后,經過了數年的吸納和消化后,中國學者開始了將產生于西方城市管理和城市建設經驗的“場景理論”進行本土化的努力。這一過程大體沿著兩條路徑展開:一是將場景理論與居民文化消費需求相結合,場景理論為擴大文化消費提供了全新的政策設計思路。如陳波等人借助于場景理論,探究居民的文化參與率、文化消費與公共文化空間的主觀認識體系之間的關系,進而提出在文化表達、文化氛圍等方面完善公共文化空間、提高公共文化參與率的政策建議(64)陳波、侯雪言:《公共文化空間與文化參與:基于文化場景理論的實證研究》,《湖南社會科學》2017年第2期。。李惠芬、葉南客基于江蘇省13個地級市2010—2014年間的文化消費面板數據,對不同文化場景下文化消費的差異性進行了實證研究,為政策設計提供了理論支持(65)李惠芬、葉南客:《基于文化場景理論的區域文化消費差異化研究》,《南京社會科學》2017年第9期。。二是將場景理論與城市街區的再造需求相聯接,關注城市的發展動力機制,場景理論為城市運營提供了新的政策思路。隨著中國大量城市的發展模式從經濟城市轉向文化城市,如何培育和激發文化創意、改造提升歷史街區和文化空間成為城市研究的焦點。面對社會需求,中國學者不斷改造芝加哥學派的理論框架,使之適應中國實踐需求,形成中國本土特色。如在場景理論框架下,陳波等采集中國31個城市的83種文化舒適物數據,將31個城市分為魅力型場景、本土型場景、理性型場景和表達型場景4類文化場景模式,體現出西方理論框架的中國化改造的努力。王惠蓉則借助“權力、資本、地方”三維建構努力突破二維場景框架,探討地方文化遺產的持有者和非遺傳人的主體性意識參與“文化場景”建構的路徑,試圖建立現代與傳統共生的社會文化發展邏輯。祁述裕以場景理論作為分析工具,對麗江大研古城酒吧、中關村創業大街咖啡廳、景德鎮創意市集等價值和作用進行了分析,完成了西方理論的中國實踐應用,以適應當代城市功能由生產型城市向消費型城市轉型的需要(66)參見陳波、林馨雨:《中國城市文化場景的模式與特征分析——基于31個城市文化舒適物的實證研究》,《中國軟科學》2020年第11期;祁述裕:《建設文化場景 培育城市發展內生動力——以生活文化設施為視角》,《東岳論叢》2017年第1期;蓋琪:《場景理論視角下的城市青年公共文化空間建構——以北京706青年空間為例》,《東岳論叢》2017年第7期;范玉剛:《文化場景的價值傳播及其文化創意培育——城市轉型發展的文化視角》,《湖南社會科學》2017年第2期;陳波:《基于場景理論的城市街區公共文化空間維度分析》,《江漢論壇》2019年第12期。。
文化消費特別是城市文化消費的“文化場景”轉向,重建了數字技術環境下的文化消費新形態,為中國公共文化服務體系建設和城市文化規劃,提供了全新的理論解釋模型。文化場景理論的快速普及,是中國文化行業和城市建設適應數字信息技術的結果。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虛擬現實等前沿技術,首先在城市建構了資源、技術與居民消費體驗交互的沉浸式消費空間,正在逐漸替代原來的“生產—消費兩分式”文化消費模式。在以數字技術為基礎的文化消費時代,文化符號在資本和商業模式的雙重驅動下不斷強化其作為空間生產媒介的作用,進入到一種文化空間的生產與再生產過程。不斷成熟的內容生產和知識付費的新經濟形態,也正在將消費者的身份認知從原本界限分明的供需兩端剝離出來,賦予了文化生產者和消費者的雙重身份,并以“共同創造”和協作分享機制融合生產和消費兩端,從根本上改變了文化消費的基本結構。這些都促使中國學界超越傳統的“生產—消費”鏈式思維,轉而建構基于技術網絡的空間場景思維,在這一過程中推進了文化消費研究的“場景”轉向。
結合作為理論發源地的西方學界當前的研究發展來看,中國本土化文化消費理論的管理學轉向中,文化消費研究中對行動研究的日益重視和對文化場景理論的引入,同西方學界保持著較為一致的理論建構趨向。而由于以英美為代表的西方社會多奉行對文化領域的“一臂之距”原則,因此鮮有通過政府發布的文化消費專項政策,在客觀上涉及到管理層面的問題相對較少,也難以得到學界的關注,故而西方學界的研究開展更多地著眼于文化消費的經濟學研究。但國內學界所面對的社會意識形態和政策環境與西方社會完全不同,在中國社會轉型和文化體制改革目標的引導下,“中層理論”屬于重點著眼于發展的政策研究,而中國的文化消費政策又是作為公共政策推行的,因此,本土文化消費理論的“中層理論”轉向實際上是一種文化消費理論超越經濟學和文藝學的研究路徑向公共管理學延伸的表征。從“行動研究”轉向的層面來看,本土文化消費領域的行動研究與當前的文化消費政策實踐緊密相連,所對應的最終對象是文化消費對整個中國社會組織結構系統的影響,也可理解為是針對社會管理體制進行的一系列診斷性研究、參與性研究與實驗性研究。從“場景理論”轉向的層面來看,國內學界運用場景理論分析文化消費現象的深層含義在于回應文化消費增長對城市公共政策制定和實施的挑戰。綜上所述,本土文化消費理論的“中層理論”轉向、“行動研究”轉向、“場景理論”轉向,本質上都是向以公共政策研究為主體的公共管理學的轉向。而文化消費的文化藝術領域特征使文化消費的管理學研究必然不同于一般意義上的管理學研究,因此,本文將這種轉向趨勢命名為“文化管理學”轉向。
近20年來,文化消費理論的管理學轉向,是與中國市場經濟發展進程、文化市場成長和文化體制改革轉型緊密聯系在一起的。新中國成立后到“文革”前的17年間,在國家計劃經濟體制的基礎結構上,中國沒有形成真正意義上的文化市場(67)建國后到“文革”前的17年間,我國共攝制了影片600多部、紀錄片約1000部、新聞片1800部左右、科教片640多部、美術片127部。參見璩靜:《推動社會主義文化大發展大繁榮——新中國成立60年文化建設綜述》,《黨建》2009年第11期。。文化產品的分配仍然只是作為計劃體制下的“福利”,文化產品并沒有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大眾消費產品。“文化藝術”真正形成大眾文化消費品,是在20世紀80年代的中國文化市場興起之后(68)國家統計局:《滄桑巨變七十載 民族復興鑄輝煌(上)——新中國成立70周年經濟社會發展成就系列報告之一》,《黨史文匯》2019第8期。。改革開放40年來的經濟發展,不僅為社會提供了異常豐富的文化產品,還使社會大眾擁有了更多的自由時間,正如馬克思所指出的,“真正的經濟——節約——是勞動時間的節約(生產費用的最低限度——和降到最低限度)。而這種節約就等于發展生產力……節約勞動時間等于增加自由時間,即增加使個人得到充分發展的時間”(69)《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107-108頁。,“這種時間不被直接生產勞動所吸收,而是用于娛樂和休息,從而為自由活動和發展開辟廣闊天地”(70)《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6卷第3冊,北京:人民出版社,1974年,第281頁。。正是在這一時代背景下,日益被市場激發的大眾文化消費需求,構成了文化消費理論興起的深厚土壤。
對于學界來說,文化消費作為居民的經濟行為,具有強烈的經濟屬性,是國民消費結構的重要組成部分;作為文化交往方式,又具有明顯的社會屬性,是一種基于族群共識性選擇的文化慣性,經由個體在日常生活中不經意或刻意的經濟活動,滲透入政治經濟和文化系統的各個層面,具有政策路徑的獨特價值,同時也構成了國家進行文化建設的實現路徑。在中國社會高歌猛進的經濟列車的帶動下,中國文化市場和文化體制改革的進程日新月異。文化建設實踐長期領先于理論創新的現實,迫使學界走向“引進—吸納—改造—創新”的快車道,學界關于文化消費理論的管理學轉向,即是這一發展軌跡的典型案例。
但中國文化消費理論的形成并非是中國古代文化理論自然演進的結果,而是在西方“文化工業”理論、大眾文化批判理論、大眾文化消費理論,以及文化經濟學的相關理論進入中國后與中國文化發展改革實踐相結合的產物。當代中國正在形成中的文化消費理論,最早是在文藝學和藝術學領域展開的文化消費批評研究,隨后以探討經濟屬性為目標的文化消費研究在經濟學領域展開,進而在藝術學與經濟學的學科交叉中催生了文化經濟學的研究路徑,逐步完成了西方文化哲學框架到中國文化管理學框架的轉向,并與當代中國文化體制改革進程相連接,實現其本土化建構過程。
然而,這一進程遠沒有完成。隨著數字信息技術對大眾文化消費影響的全面深入,學者所慣用的經濟學和藝術學的理論工具已經難以適應新型文化消費形態,必須要借助文化消費的行動研究路徑,推動學界綜合運用經濟學、藝術學、管理學、社會學、心理學和信息技術等多學科交叉的研究方法,開拓“新文科”的前沿研究領域。從學科發展歷史看,從文化消費領域啟動的經濟學和藝術學理論創新進程,目前還只是邁出了“引進—消化”的第一步,文化消費、文化市場和文化經濟作為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社會大轉型和技術周期性變遷的產物,與中國文化體制改革的進程緊緊聯系在一起,可供研究提升的空間既深且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