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與憲法

電影《2012》有這么一個場景，當片中的總統決定要和大家一起面對危難拒絕離去之時，副總統卻又墜機身亡，那位胖胖的高官卻鎮定地說：還好，我們還有憲法。

對于這一劇情的理解如果脫離了美國憲法的背景知識，觀眾可能會一頭霧水，因為它涉及美國憲法中關于總統缺位時的制度設計，即總統出事，副總統要作為“備用輪胎”隨時頂上;副總統出事，總統應該提名一位副總統，等等。

事實上，如果留意一下近年來流行的一些大片，也許會發現很多電影的劇情中總會或多或少出現憲法的影子，仔細想一想，也許會發現有些片子的主題就是圍繞憲法的基本問題展開的。

《角斗士》與羅馬帝國

記得剛剛從事法律專業教學工作的時候，學校第一次發電影票讓我帶著學生們去電影院看電影，當時正在流行《角斗士》這部大片。片子中震撼人心的戰爭場面和角斗場上血腥的決殺很讓人受刺激，但是最打動人、最發人深思的還是馬克西莫斯為何而戰。他為什么能夠忍辱負重而又不屈服于強權？他為什么能夠戰勝強權？這是我第一次體驗到被電影震撼的感覺。

盡管馬克西莫斯從羅馬帝國的統軍元帥淪落為奴隸，但是他心中對于民主價值的認同卻始終揮之不去，在一次一次的廝殺之后，他終于登上了在羅馬帝國享有最高榮譽的祭壇——羅馬角斗場。坐在角斗場里的觀眾們一浪高過一浪地呼喊著馬克西莫斯的名字，他聽出來了，這不僅僅是戰斗的號角，也是羅馬民主的力量之所在。國恨家仇集于一身，刺刀上閃爍的不再僅僅是復仇的火焰，而是心中珍藏的民主價值。當馬克西莫斯倒地的那一剎那，角斗場上圍觀的民眾似乎才大夢初醒，大廈將傾的羅馬帝國被這位偉大的角斗士穩穩地撐起來了。馬克西莫斯，這位昔日的大元帥，今日的角斗士，被羅馬人施與厚葬，身后盡享哀榮。

《刺殺肯尼迪》《教父》與美國憲法

前幾年，我在給學生們講授外國憲法的時候，總會結合課程的內容向學生們推薦一些片子，最早推薦的是《刺殺肯尼迪》，因為這部電影的主題所涉及的，就是美國當代憲法政治的一個敏感話題。這個片子最初并不引人注目，后來卻獲得極大的成功，囊括了很多獎項。片子時間很長，懸疑的情節中夾雜著紀錄片的片段，但是同學們看得很投入，每每耳邊響著檢察官吉姆·加里森富有感染力的演說，眼前卻晃動著學生們眼中閃閃的淚光。影評人羅杰·利伯特就曾在《芝加哥太陽報》中對這部電影表示了贊賞：“這部電影的成就不在于它解答了肯尼迪遇刺的秘密，而在于它正試圖喚醒自1963年之后在人們心中漸漸逝去的民族精神。”

與《刺殺肯尼迪》這部電影的風格不同，《教父》則是從另外一個角度深刻地揭示了美國憲法實踐的復雜性，既可以管中窺豹，看到美國權力運作的規則，又可以品味美國社會文化的源流對于美國憲法實踐的影響。奧巴馬當選總統之后，一些好事者追尋奧巴馬“成長和成才的經歷”，發現這位昔日哈佛大學法學院高材生除了擔任過《哈佛法律評論》的主編之外，還曾經在芝加哥大學法學院兼職講授憲法學，而在憲法學課堂上，他經常給學生們繪聲繪色地描述美國的大片《教父》。將憲法課的講授和黑幫電影《教父》聯系起來，這無疑是極具想象力和創造性的一種嘗試。我們透過片中一些看似簡單的鏡頭，似乎就可以看到美國憲法政治的運作：金錢與政治的結合，財富與權力的交換。憲法為國家權力的運作提供外在的表現形式，在這背后還有對于赤裸裸的黑社會暴力與合法的國家機器之間的比較，這一切交織在一起就構成了美國憲法政治運作的真實圖景。

《女王》與英國憲法

在講英國憲法的時候，我推薦學生們在緊張的學習生活之余欣賞《女王》這部電影。這部囊括多項大獎的影片一改其他大片緊張快捷的節奏，緩慢但卻細致入微地展示了英國當代憲法運作的各個環節，耐心地看一看會領略到不少可圈可點之處。

英國，這個繼承了歷史上保守古典政治傳統的國家，似乎想獨自享受其他歐洲大陸國家難得的安寧與繁榮，但在歷史即將進入21世紀的時候，英國也正如這位已過八旬的女王一樣，波瀾不驚地緩緩凝視著這個世界，還有多少可以激起浪花的故事呢？影片從托尼·布萊爾當選首相之后略帶緊張的覲見開始，繼而就直奔故事的主題，黛安娜王妃在巴黎塞納河畔的隧道中因車禍去世。一個在她自稱還是女孩的時候就入主王位的女人面對今天不列顛人民依舊虔心愛戴的“人民的王妃”，該是一種什么樣的細膩而復雜的感情呢？在不經意之間，戴妃事件已經讓英國陷入到王室自己釀制的“憲法危機”之中，也檢驗著英國人民對這個國家古老傳統的認同和信心。

影片有點輕喜劇的味道，布萊爾的妻子出鏡雖然不多，但也是恰到好處。她作為一個女性，身邊伴著夫君的實權，又面對著虛位的女王，其心境可謂十分復雜，而其表演比較精確地把握了對于女王的稍顯后現代氣息的態度。影片中夾雜著一些紀錄片的鏡頭和當時的電視直播片段，增加了片子的真實性。女王心事重重的凝重伴著戴妃的明快燦爛的笑容，讓人在欣賞片子之余感受到了更多的弦外之音。

影片這樣結尾：窗外是英倫難得享受的陽光，女王決定不再和托尼正襟危坐地談下去，建議走出去散步，通往充滿明媚陽光的花園的那個走廊幽暗深沉、古色古香，女王若有所思地突然駐足，她問布萊爾：“你真的認為有1/4的人認為應該廢黜我這個女王？”布萊爾坦率地回答道：“只是半個小時而已！”這句看似平淡的回答既顯示了布萊爾的睿智，也顯示他對英國憲政制度和實踐的全新認識和深刻感悟。

大道無形，影片漫不經心地向觀眾們表達出這樣的一種憲法理念：當代政治的發展進程就是“民意”不斷強化的過程，政治的合法性與人民的利益正在建立更為緊密的直接或間接的聯系。無論世界上哪一個國家，其制度的存續和衰落都取決于人民的意志！不管任何時候，對人民的寬容和等待切不可漠視過久！“半個小時”的等待也許還不算太久，如果再推遲一些時間，歷史也許真的就不給英王機會了！

欣賞電影還要懂得憲法，看似是有些過分和無理的要求，但如果將二者都視為文化（或文明）的象征，一切就再正常不過了。這正如喜歡北京的長城就要理解支撐長城背后的一磚一瓦和制度文明，喜歡巴黎香水就要理解香水中溶解的法蘭西浪漫之夢，喜歡看美國好萊塢大片就要理解大片背后的法治文化和憲法傳統。

（摘自中國民主法制出版社《憲法時間》??? 作者：李曉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