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梧桐綠正濃

29年前的9月，我帶著簡單的行李，來到余江縣（今鷹潭市余江區）春濤麻田小學任教。雖說過了立秋，但陽光依然毒辣，我從家里走到學校門口時，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幸好學校門口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樹，一片片闊大的葉子就像一把把撐開的綠傘，遮住了毒辣的陽光。

那時學校只有一棟是平房的教師宿舍、一棟兩層的簡易教學樓，教學樓還不如校門口那棵梧桐樹高。看到這些，我心里涼了半截。

我走進校門時，碰到馮校長站在梧桐樹下跟圍著他的學生家長交流。那些家長要么陪著笑，要么愁容滿面。他們找馮校長的目的就是想晚點交學費。馮校長被纏得挪不了腳步，都是附近的鄉親，只有耐心向他們解釋。

當時我穿的是洗得發白的舊襯衫，再加上暑假里干農活日曬雨淋，外貌跟普通農民沒什么區別，屬于那種看一眼都不會讓人記住的角色。

等到家長散光了，馮校長發現梧桐樹旁邊還有我沒有走，就微笑著問：“你是來給小孩子報名嗎？”

我心里咯噔一下：啥眼神？我有那么老嗎？

恰在這時，有個老師模樣的人過來問：“今年沒有老師分下來呀？”

馮校長笑了笑，摸著光禿禿的腦門說：“有呀，昨天在輔導站開會，站長說分了一個叫吳小街的老師到我們學校來?！?/p>

我趕緊說：“馮校長，我就是吳小街！”

話音剛落，馮校長和那位老師飛快地交換了一下眼神，估計他們也覺得有些意外：怎么這人不大像老師呢？

不過，馮校長馬上就恢復常態，趕緊跟我握手：“吳老師，熱烈歡迎！你來了要告訴我一聲呀！”

我不敢說自己來了好長時間，只說自己來了一會。

簡單交流后，馮校長笑瞇瞇地說：“吳老師，你是科班畢業的師范生，水平比我們這些赤腳老師要高好多，學校安排你今年教一年級語文兼班主任。”

我仿佛被當頭打了一棒，差點昏了過去，真想當面對馮校長說：“一年級語文要教拼音，我有點口吃，普通話講得不清楚，學生又難以管理，是不是考慮一下讓我教別的年級？”

但該死的自尊讓我開不了口，這些話只能爛在心里。我生怕一說出來讓馮校長和其他老師看不起，等他們在外面把這事當作茶余飯后的“佐料”傳出去，那不就完蛋了？

沒辦法，我只有硬著頭皮接受任務。就這樣，我開始了教書生涯。

那時候的農村學校學生還是比較多的，每個班都有50人左右。半個月后，我漸漸適應了農村學校的節奏，但比較難以適應的就是居住條件特別差，宿舍沒有通電，也沒有自來水，而且坐西朝東，到了夏天一天到晚接受陽光的毒曬，熱得實在受不了。經過學校和村小組協商，我自己給宿舍接好了電;沒有自來水，我每天到隔壁人家挑;為了解決吃飯問題，我上街時把夠吃一個星期的菜買回來。

物質條件的艱苦還比較容易克服，而要擺脫精神上的寂寞孤苦，就更需要信念了。

初為人師，沒有任何教學經驗，但有的是時間和使不完的勁，上課、批改作業、寫教案，我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夜深人靜的時候，在宿舍里，陪伴我的只有孤燈;有月亮的夏夜，只能聽到外面田野里不知名的蟲子在舉辦大型演唱會。

課余，我跟孩子們一起玩，教他們打乒乓球。梧桐樹下有一張簡易的乒乓球臺，那是孩子們最喜歡的去處。那時，鄉村小學體育課等于“放鴨子”，孩子們除了打乒乓球外，也沒有其他體育活動。放學后，我讓他們把球桌當課桌，先完成當天的作業，然后和他們一起打球。打球的時候，孩子們也沒把我當老師對待，“命令”我遵守打球規則。在他們的監督下，我乖乖地服從他們的領導，打球輸了一樣罰下場。

打球打累了，我們就以最舒服的姿態坐在球桌上，有人干脆躺在球桌上，癡迷地望著被夕陽染成金色的梧桐樹葉。我從房間里搬出自己的課外書，和他們一起捧著默默地看或一起朗讀。讀到精彩的地方，大家都情不自禁地笑起來。十月的鄉村風景如畫，風吹著一望無際的稻田，稻浪一起一伏向天邊涌去……尤其是傍晚的夕陽，碩大、通紅，掛在西方的天空，我和孩子們一起目送夕陽下山。

那時，我沒有成家，人也很單純，根本就沒考慮過寫論文、評先進、進城什么的。我覺得，鄉村小學雖然偏僻，但也有好處：這里的人們很熱情，夏天，我打開宿舍門，地上總有大小不一的辣椒、茄子、絲瓜、豆角;冬天有包菜和小白菜、蘿卜……讓我每天都有一會兒的驚喜，而院子外的梧桐樹下，一顆顆小腦袋如小蝌蚪一樣不時探出來，看著我撿起地上的蔬菜，他們是那樣興奮……

那年農歷八月十六晚上，我正在房間里看書，聽到外面有人小聲說：“吳老師回來了，燈亮著呢！”我打開門一看，七八個小腦袋擠在窗下，每人手里提了一個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么。有人說：“老師，今晚的月亮真圓??！我們到梧桐樹下坐一會吧？”

那天晚上，孩子們從教室里搬來桌椅，在梧桐樹下圍成一圈。他們把袋子里的東西全部擺出來，炒熟的花生、香噴噴的月餅、葡萄干、蘋果、瓜子……有人還帶來幾個雞爪，桌上簡直就是小型農產品博覽會。月亮在白蓮花般的云朵里穿行，在寬大的梧桐葉間灑下斑斑駁駁的影子，詩意般的美好。我們仰著頭看著天上的明月，品嘗著點心，講故事。一會兒，隔壁村幾個家長也過來了，大家坐在一起天南海北地聊，不知不覺就到了深夜……

我喜歡清靜的環境，沒有人打擾的地方真好，我想像校園里的梧桐樹一樣，把根扎在這里不再挪動。但最終，我還是離開了這里。

校園里的梧桐樹葉綠了五次，黃了五次，一轉眼我在麻田工作了五年。在五年的時間里，我跟學校同事、學生家長從來沒有紅過臉。涉世之初的日子里，自信自己沒有誤人子弟，無數個夜晚，啃過的一本本書漸漸凝結成支撐我精神的鋼筋鐵骨，讓我在教育路上堅守初心。一批又一批的學生畢業了，回憶和他們在梧桐樹下讀書、做游戲的情形，覺得那真是身心徹底自由舒展的時候，感覺那時的晚霞無比瑰麗、月色是那樣皎潔。

每當遇到困難時，我常常一個人站在高處，面對鋪在白塔河里的晚霞和夕陽，就會想起29年前初為人師的日子，想起校園里那棵梧桐樹是那樣茂盛，梧桐樹上的天空蔚藍如鏡。◆（作者單位：江西省鷹潭市余江區教育體育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