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華富麗 精妙入微

廣府建筑不同于國內其他傳統建筑，在很多建筑形式上別出心裁，獨樹一幟，如其中的磚雕和灰塑就與傳統形式有所差異，獨具特色。

廣府建筑是指明清以來在珠江三角洲及粵西地區普遍存在的一種建筑形式，常在屋頂兩邊墻上筑起像鑊耳一樣的擋風墻，因此也被稱為“鑊耳屋”，其建筑裝飾形式多樣，被概括為“三雕兩塑一畫”，繁華富麗，是廣府文化的代表。特別是其中的磚雕和灰塑在中國傳統建筑裝飾中獨樹一幟，具有鮮明的地方文化特色。

磚雕與灰塑是廣府建筑中最常見的裝飾，盛行于晚清、民國時期，現已入選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晚清以來的磚雕與灰塑圈里，公認的領軍人物是黃南山和靳耀生。他們一個長于磚雕，一個善于灰塑;一位稱雄在晚清，另一位則揚名于民國。

磚雕大師黃南山

曾參觀過廣州陳家祠的游客可能會對該祠正門左墻上的一幅磚雕作品《梧桐柳杏鳳凰圖》有印象。此圖以梧桐、柳樹、杏樹和鳳凰構成主要圖案，寓意喜事連連，款識有畫名、年款和名款。該磚雕作品創作于1894年，系晚清磚雕大師黃南山的作品。

黃南山與靳耀生同是番禺人，前者較后者稍年長。黃南山正是在陳家祠建設期間揚名于江湖。當年，陳氏宗族籌集大量資金，以重金邀請擅長“三雕兩塑一畫”的廣府建筑裝飾高手參加各個項目的競爭。陳氏宗族篩選作品的原則是只看作品不問其他。從現存陳家祠的磚雕作品來看，黃南山是在陳家祠磚雕中署名最多的人，其入選磚雕的數量也遠超其他人。

如今，在陳家祠可以看到，除眾所周知的正門兩側墻上4幅大型花鳥作品中的3幅作品署名黃南山之外，“慶基廊”門楣磚雕、首進西廳北向墀頭磚雕《竹鶴圖》和數幅磚雕書法等也都是黃南山的作品。

黃南山高超的磚雕技藝可從陳家祠正門兩側的花鳥磚雕上領略一二。這幾幅磚雕各寬3.4米、高1.65米，單幅面積達5.6平方米。作品中呈現出廣府磚雕纖巧玲瓏、精妙入微的特色技藝，是名副其實的“花瓣薄如紙，胡須細如絲”的“掛線磚雕”。

在這些作品中，黃南山使用了多種雕刻手法，淺浮雕、高浮雕、陰刻、透雕和線刻交替穿插使用。作品都是由幾層含數十塊的小青磚組成，最甚者有七八層的深度，使得雕刻出的景致立體，富于起伏變化，“舞臺效果”強烈，且能在不同時段陽光照射之下熠熠生輝，呈現出黑、白、青、灰等色澤。

黃南山的磚雕作品將廣府小塊黛青磚雕特色發揮得淋漓盡致。磚雕的磚縫與墻面的磚縫渾然一體，雕刻出來的圖案如同墻磚上自然生出來的，堪稱美輪美奐。如上述廣州陳家祠正門左墻的《梧桐柳杏鳳凰圖》以及左墻另一幅磚雕《百鳥圖》，皆是黃南山小塊黛青磚雕特色的代表。其中，《百鳥圖》以鳥、松樹、竹子等為雕刻對象，寓意家族興旺發達。當年郭沫若曾對黃南山的磚雕作品發出感嘆：“天工人可代，人工天不如。”

灰塑狀元靳耀生

如磚雕一樣，灰塑也是廣府建筑特有的一種裝飾。位于廣州市荔灣區梯云路廣安錢莊舊址的4幅灰塑《仕女圖》（靳耀生創作于1933年）是廣府灰塑歷史上罕見的藝術精品，也是靳耀生僅存的代表作。靳耀生是廣府民間傳說中唯一的“灰塑狀元”。

靳耀生留下的這批灰塑作品，為淺浮雕，又叫“平面做”，每幅高約1米、寬約0.80米。畫面以5毫米微凸的極淺灰塑為基本表達方式，塑造出古代仕女優美的形態和服飾，邊框裝飾有高檔木框并安裝有玻璃封罩。仕女發型霧鬢云鬟，金翠花鈿，衣香鬢影，裙帶飄飄。

在這些灰塑作品中，靳耀生改變了傳統灰塑以純黑或純白色為底色的常規作法，以彩色壁畫為底層和背景，使整個作品只有人物和主要景物是“塑”的，其他背景如青天月夜、遠山湖岸等則是平面的畫。如此就融會灰塑和壁畫的特點，整幅作品變得真實自然、深遠立體，如上述廣州梯云路廣安錢莊舊址中4幅灰塑作品中的《觀書仕女圖》和《雙人仕女圖》。

從《觀書仕女圖》和《雙人仕女圖》可以發現，為適應近距離觀賞的需要，在人物和景觀的塑形和細節處理上，靳耀生一改室外及屋頂灰塑醒目、夸張的粗獷特色，采用了特別細膩精巧的灰塑技藝，用線靈動流暢，批灰精妙入微，達到質感平滑細密、層次平順自然的畫面效果。例如，仕女的發髻采用層層添疊塑法，將發飾和發絲仔細雕出，秀發絲絲畢現，精巧如真;仕女的羅裙衣帶，用線飄逸，批灰順滑，有一種衣袂飄飄之感，將服飾的柔和與絲滑展示得盡善盡美。

在用色上，靳耀生也舍棄傳統灰塑中大紅大綠的配色，用低飽和度的顏料，搭配出柔和清新的色澤。此外，他還把當時流行的透視和素描等西式畫法引入灰塑創作中，讓畫面上的朱欄、山石、樹木等顯得錯落有致、自然逼真，使得整幅作品造型優美、線條流暢、色澤高雅。

靳耀生的灰塑作品一改常出現于室外屋頂的傳統廣府灰塑作品粗獷的風格，使其出現在民國時期廣州的西洋建筑中，成為類同油畫、國畫的高雅室內裝飾，給人以精巧、典雅、高檔的強烈震撼感。觀靳耀生的灰塑作品，人們會不由贊嘆，“灰塑狀元”真是名不虛傳。

黃南山和靳耀生兩人不但是磚雕和灰塑領域的高手，也是壁畫大師。從廣州現存的傳統建筑中二人署名的一些壁畫作品中可知，兩人是晚清、民國時期當之無愧的廣府建筑裝飾藝術的通才大家。

從目前已知他們所畫的10余座祠堂的壁畫來看，這些作品中，既有數米以上的大幅作品，也有精巧的小品佳作;既有人物典故，也有花鳥山水和書法等。這些壁畫顯示出他們在色彩、造型和構圖方面各自鮮明的特色，以及壁畫與磚雕、灰塑之間的相互影響。如黃南山的壁畫作品—廣州花都區莘田二村明氏宗祠1913年花鳥壁畫，可見與陳家祠磚雕相同的題材和題詩。又如靳耀生的壁畫作品—廣州番禺區沙灣鎮三善村報恩祠1945年人物壁畫《桃園問津》，也可見作者對古代仕女題材的偏愛。此類例證說明，黃南山和靳耀生的磚雕與灰塑絕技并非靈光一現，而是融會貫通各種技藝并經過長期探索的藝術結晶。

黃南山與靳耀生在磚雕、灰塑和壁畫上所展現出來的多才多藝和出類拔萃，也折射出那一代廣府建筑工匠的群體特色，這也應該是今天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素質培養中亟需加強和提高的重要方面。

黃利平，供職于廣州市南沙區文物管理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