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佳佳

1953年9月26日,人民藝術家徐悲鴻猝然離世。按照他的遺愿,他的妻子將他所有的作品,傾畢生之力收集的歷代書畫、碑帖,全部捐獻給了國家。
哀鴻一羽,就這樣清清白白地悲鳴畢生,然后飛向天際。
1895年7月19日午夜,徐悲鴻誕于江蘇宜興縣一個名叫屺亭橋的小鎮。
他出生之時,正是中日甲午海戰爆發的次年,腐敗的清政府斥巨資打造的北洋水師,在與日本的交戰中慘敗。
國家危亡之時,破產流亡者不計其數,徐家也深陷于貧苦與漂泊之中。
徐悲鴻在父親徐達章的引導下,兩歲半開始識字,6歲即可念誦詩書,并執筆研習書法。年至9歲,他就讀完了《詩》《書》《左傳》等先秦典籍。
勤奮、克己,是徐悲鴻從父輩處學到的最寶貴的品質。
但勤勉學習這件要事,并非終日籠罩在徐悲鴻幼年的生活中。在苦學以外,對他產生深刻影響的,還有對大自然之美的感知。
他并非走馬觀花式地欣賞自然風光,而是習慣于注視一切美的事物,觀察花鳥蟲魚和各種植物的外觀細節,以及事物的明暗、動靜。
從13歲開始,父親就帶著徐悲鴻前往外地謀生,他們一路流浪賣畫,來到繁華的無錫。在這里,他看見了物質生活的豐富,商店里張燈結彩,貨架上的商品琳瑯滿目;同時也看見了世界的溝塹,衣衫襤褸的乞丐穿行于街頭巷尾,無人管顧。
自從他開始對百姓之苦有了切身感受,無盡的憂思和試圖做出一些改變的渴望就深深植根于他的心中。
他在精心畫好的作品上署名“神州少年”,蓋上“江南貧俠”的印章。他原名徐壽康,后來自己改名為徐悲鴻,是要讓自己從個人的康樂安寧之中脫身出來,成為空中長久悲鳴的鴻雁,為這世上的不平之事奔走。
這一發軔于年少時期的志愿,徐悲鴻終其一生,未改初衷。
徐悲鴻之所以能成為大師,是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綜合作用的結果。
他出生與成長的時代,正是國家命運跌宕,亟待仁人志士成長起來救國救民之時。
他出生于江蘇宜興,向東行進不到200公里,就能抵達當時中國最繁華的城市上海。在成長的過程中,他輾轉于北京、南京等地,又在歐洲著名文化之都巴黎求學多年。
在這段不斷流浪輾轉的經歷中,他先后結識了黃震之、康有為、田漢、魯迅等人,又師從弗拉孟、達仰。這些人都對他產生了重大的影響。
一個小鎮青年,沒有父輩顯赫聲名的支撐,推動他一步步走下去的,仍然是從小立下的志愿——要成為一個對國家有用的人。這個動力驅動著他,讓他不斷地學習繪畫,謀求變革。
徐悲鴻認為,要開美術之新風,應當從西方的美術界汲取繪畫經驗,因此下定決心要前往歐洲學習。在他的堅持下,當時的教育總長傅增湘最終決定派遣他前往歐洲留學。
1919年5月,徐悲鴻到達巴黎。在這里,他第一次接觸到那些傳世的藝術真跡。
在近距離觀察了這些作品后,徐悲鴻意識到自己的不足之處。他更加勤苦學習,考入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拜在畫家弗拉孟門下。
他珍惜留學的每一天,把日程安排得滿滿當當。下午沒課時,他就去一所私立的美術研究所畫模特。回家時繞道塞納河畔,在書攤上瀏覽書籍和圖片。他也常去馬場,還鉆研馬的解剖構造圖,畫了上千幅手稿。
這就不難理解為什么后來徐悲鴻畫馬功力高深了。在他的畫中,那些奔跑的馬匹栩栩如生,骨骼線條流暢,肌肉遒健。這些都是因為大師下過苦功。當時,他在法國還拜了達仰為師。時年68歲的達仰,是19世紀末期法國學院派繪畫名家。
達仰對徐悲鴻的教誨,徐悲鴻終身銘記。
達仰說,自己17歲時成為柯羅的學生,柯羅教他要真誠,要自信,不要舍棄真理以徇人。他對徐悲鴻說:“學畫是件非常艱苦的事,希望你不要趨慕浮夸,不要甘于微小的成就。”
老師教導徐悲鴻,勿甘于微小的成就,后來,他便真的成為一代傳奇。
他的傳奇之處,并不僅僅在于個人美術造詣如何高超,還在于,他將個人的命運與時代的命運連接起來。20世紀上半葉,因徐悲鴻的發掘及支持,國內美術界的許多人才真正開始被看見。
1927年,徐悲鴻結束8年的留學生涯,返回國內。受好友田漢的邀請,他義務擔任南國藝術學院的美術系主任。
這所學校是田漢寄予厚望的教育改革之地。徐悲鴻想要在此處復興中國美術,清除腐朽的積習,推行現實主義藝術教育。
徐悲鴻滿懷熱情地在這里開啟了自己的教育事業。他把自己的書都搬到學校,讓學生們自由翻閱。他還把畫具帶到學校,成天在此教課和作畫。
在歐洲接受嚴格的美術教育后,徐悲鴻在自己的教學中,也將素描放在一切造型藝術的基礎地位。這是一種嚴格的訓練方式,學生必須通過這種訓練,初步具備寫生能力,并理解造型的規則。
他是一位嚴格的老師,在教學中要求學生的繪畫高度準確,不允許有一線之差。學生心中必須有數,下筆時務必要準,即使畫錯了也不能擦掉,他要讓學生知道錯在哪里。
嚴厲只是徐悲鴻教育過程中的一個小切面,嚴厲的底色,是博愛。
1928年暑假,福建省教育廳邀請徐悲鴻為烈士蔡公時作一幅油畫。畫完后,福建省教育廳問徐悲鴻,應付多少稿酬。他說,自己不想要稿酬,只希望福建省教育廳能給一個留學生名額,以派他的一名優秀學生去法國學習油畫。
最后,他的學生呂斯百和王臨乙得到了去法國學習的機會。
后來,徐悲鴻前往南京中央大學藝術系擔任教授,他此前的學生吳作人一路追隨,也來到中央大學成為旁聽生。但不久之后,吳作人遭到中央大學驅逐。
徐悲鴻得知此事,異常憤怒,決定將吳作人派往法國留學。
但吳作人幼年喪父,家境貧寒,沒有能力承擔出國留學的費用。徐悲鴻敏銳地察覺到學生的顧慮,于是告訴他,自己會為他想辦法。
徐悲鴻識別出了吳作人的非凡才能,并竭盡全力支持他完成了學業。1958年,吳作人出任中央美術學院院長;1984年,他被法國文化部授予“藝術與文學”最高勛章。
與此類似,徐悲鴻還向陳子奮、傅抱石等人提供了可貴的支持。
千里馬常有,而伯樂難尋,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徐悲鴻深知這一點。他曾作畫《九方皋》,呈現了《列子》所載九方皋的故事。九方皋能相千里馬,且其相馬不看表象,而能洞察其本質。
徐悲鴻筆下的奔馬大多恣意灑脫,不套韁繩,但在《九方皋》中,駿馬心甘情愿地被脖子上的紅韁所縛,徐悲鴻對此解釋道:“馬也如人,愿為知己者所用,不愿為昏庸者所制。”
千古大師。
(摘自《南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