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閑

周萍

早上睡到自然醒。醒時，聽見窗外的鳥啼。不用看，那棵高柳上肯定又落了幾只白頭翁——那些天生就白頭的鳥兒，清雅俊秀，叫聲也好聽。屋子東邊的柳樹，全被小四拿長鋸修過，枝條疏落，甚是裊娜。

三月，柳葉兒初長成，正是嫩黃轉綠之時。柳色輕盈，像有輕煙籠著。這樣的柳枝上落幾只小鳥，就如一個一個毛茸茸的音符，奏一曲活潑潑的春之歌。

昨晚讀韓浩月的《春天從哪里來》，他說春天“正在幾百米外的一條河流上岸”，不由想起之前去香山看梅花，遇見一條小魚躍出水面，心里忽然就冒出一個句子：“一條小魚啄破濕漉漉的寂靜，細細的漣漪，一圈一圈，將春天打開。”可不是嗎，春天最早是從河底這樣的地方來的吧。當然，更多的時候，我們會從一朵花開、一聲鳥啼中感知到春的氣息。

我在這歌聲中起床，洗漱，然后趿著拖鞋，去院子里。

小四一起床就去巡視屋后的小菜地，“蠶豆長得太高了”“莜麥菜再不吃就要老了”“上次媽媽炒的莜麥菜不太好吃，還有點苦，今天早上我來做”。我樂意他做，摘了一大把菜葉子。進屋聽見我爸在很大聲地訓貓，原來“小核桃”又把它的飲水機弄翻了。我媽在旁邊勸著，你好好跟它說，上次你罵它，它一個下午都不開心。“小核桃”果真耷拉著腦袋趴在角落里不出聲。

鍋里的小豆粥已經煮好了，我炒了一盤蒜苗雞蛋。小四開始做莜麥菜。我看他先把菜放熱水里汆了一下，裝盤，然后起油鍋，放大蒜末、蠔油、生抽、鹽，再加點水，燒開后淋到莜麥菜上。我嘗了一下，味道果真好。

難得有一個完整的周日，可以暫時放下一些事兒，可以關心一下園子里的花草蔬菜。就像草木對光陰的鐘情，這樣的春日，總是要愛上點什么。

窗前的牡丹已經開了，年前從老家挖來時還只冒出小小的紫紅芽口;芍藥則還是一簇一簇的枯根。不經意間，牡丹竟都長成半人高了，每株都開七八朵花。對牡丹最初的想象，是在蒲松齡的《聊齋志異》里，黃生呵護花神香玉重生。蒲松齡這樣寫兩人的重逢：“則花一朵，含苞未放;方流連間，花搖搖欲拆;少時已開，花大如盤，儼然有小美人坐蕊中，裁三四指許;轉瞬飄然欲下，則香玉也。”我面前的牡丹，雍容華美，花瓣層層綻放，花蕊輕搖，跟蒲松齡筆下那綻放在孤寂暗夜中的牡丹，應該有幾分相似。至于說有小美人藏于幽深處，我是相信的，能不能遇見——也許，當我們變成孩子，就會看見，在月夜微微走動的牡丹。

院門口的小花圃里，種的是兩株紅運果。冬天時掛滿紅艷的果子，很好看。現在紅運果開花了，花朵像海棠。那天我發現花下長出好些水靈靈的小青菜，原來我媽趁我不注意，在花圃里見縫插針撒了許多菜籽。

門衛送來一個包裹，是網上買的幾棵草花。我把康乃馨、洋桔梗種在小花園里，月季放在很早就淘到的小木拖車里。然后，我喊小四把書房里的三只陶瓷白鵝也拿出來，放在草坪上。小四說，真折騰。草葉間多了鵝媽媽領兩只小鵝散步。我問小四，有沒有一點童話的感覺？春天的草坪里，悄悄冒出了不知名的小花，亭亭的黃、低伏的紫。小四說是雜草。我舍不得拔掉，它們可是春天別在大地胸前的小小勛章啊！想起一個朋友說過，當你對植物用情很深時，植物會以一種微妙的方式，通過各種感官把深情反饋給你。

午后無事，亂翻書。翻到元代詩人鄭元明的句子：“懶出戶庭消永日，花開花落罔知年。”窗外，小狗躺在草地上曬太陽，剛滿月的狗子舌頭是粉紅的，眼神是糯糯的。一只麻雀落在欄桿上，細細地梳理著羽毛。它的身后，鄰家院子一角的綠竹早已有了“鳳尾森森”的韻味……

古人詩句里那種淡泊平和的靜寂，仿佛就是當下的心境。正想著，聽見老爸在廚房里對老媽說，給你泡杯奶粉喝吧。老媽說，好啊。隔了一會兒，又聽見老媽說，我不要拿碗泡，我要用女兒買的那個好看的杯子，還有那個熊貓小勺子。老爸回她，把你臭美的。我心里樂得，差點笑出聲，揚聲喊，老爸，我也要喝一杯老年奶粉，要那個畫著小鳥的杯子泡。

晃晃悠悠的一天，好像什么也沒做，又好像做了好些事。做了飯，嘮了嗑，看了花，遛了狗。晚上，我們還在露臺上看了星星。北斗七星，一把亮晶晶的勺子，想起張孝祥的《念奴嬌》：“盡挹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素月分輝，明河共影，一樣空曠的夜晚，我們在一句詩里，共享歲月千年。

年輕時總想著往外走，山南水北，去看看風景。現在想明白了，若是走不出去，那么就在這小小的院落里，沿著一朵花的表情，沿著一片葉子的掌紋，沿著平淡如水的日常，也可以走得廣闊豐盈。

這一日的時光，我的內心，可以靜如止水，可以搖曳多姿，也可以有些風，有些暖，有些濕潤，有些歡喜。

（作者單位：江蘇省張家港高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