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波
[遼寧省圖書館(遼寧省古籍保護中心),遼寧 沈陽 110167]
眾所周知,“天祿琳瑯”藏書是清代內(nèi)府藏書最精華者,所選各書皆為宋、元、明時期有代表性的良槧佳刻、影抄精寫。收入《欽定天祿琳瑯書目》中的429 部古籍,在嘉慶二年(1797)的大火中盡遭焚毀,著錄于《欽定天祿琳瑯書目后編》中的664 部珍貴古籍,從清末開始,延至民國,歷經(jīng)輾轉(zhuǎn),散逸于世界各地,至今未成全璧?,F(xiàn)主要收藏在海峽兩岸三家公藏機構:(臺北)故宮博物院317部;中國國家圖書館270 部;遼寧省圖書館42部[1]。除此三家之外,其他零星分散于海內(nèi)外數(shù)十個公私機構和私人藏家。劉薔女士所著《天祿琳瑯研究》對此有詳細論述,不再贅述[2]。2007年“中華古籍保護計劃”實施以來,天祿琳瑯藏書屢屢入選《國家珍貴古籍名錄》,有關天祿琳瑯藏書版本、裝幀、裝具、刻工、批校題跋、鈐印、附件、破損修復、書影等方面的研究也漸趨深入。
2014 年筆者有幸參與了遼寧省圖書館藏“天祿琳瑯”整理出版工作,最終成果為《清宮遺珍——“天祿琳瑯”<石渠寶笈>典籍書畫集》,得以對遼寧省圖書館所藏“天祿琳瑯”藏書有了初步的理解和直觀的認識。近年來,也有幸從事館藏42 部“天祿琳瑯”藏書的全文數(shù)字化工作。在書影掃描和元數(shù)據(jù)著錄中,發(fā)現(xiàn)有多種天祿琳瑯藏書存在著書頁頁碼錯誤和裝訂錯誤。其中尤以元刻明修《大學衍義》為多,因此草就此文,對其加以簡略闡述,以期拋磚引玉,就教于方家。
《大學衍義》為宋代真德秀(1178-1235)所著。德秀字景元,后改為希元,號西山。他學承程朱,為南宋著名的學者。此書因《大學》之義而推衍之,故名“衍義”。宋理宗浮慕道學之名,而內(nèi)實多欲,權臣外戚,交煽為奸,故而鄭德秀藉由此書,“皆陰切時事以立言。先去其有妨于治平者。以為治平之基?!盵3]故此明代丘濬又博采六經(jīng)諸史之文,抒發(fā)己見,補充了治國、平天下部分,寫成《大學衍義補》一百六十卷。
遼寧省圖書館所藏這部《大學衍義》,為元刻明修本,共計兩函16冊。每半頁11行,行21字,小字雙行同。黑口四周雙邊雙魚尾。鈐有“乾隆御覽之寶”“天祿繼鑒”“天祿琳瑯”三璽以及“海鹽朱佐思忠印記”。該書入選第二批國家珍貴古籍名錄(名錄號02899)。
清華大學劉薔女士曾撰文說此書“緊行密字,似是建陽地區(qū)所刊,重修頁字體略纖細于原版。書頁多有糟朽、霉變及蟲蛀。[4]”筆者翻閱此書,確實多有蟲蛀,而且書口也多有頁碼不能辨識之處,只是該書已經(jīng)加襯修復。整體而言,書中“學”“國”多用簡字,有元刻風格。但字體不一,邊框大小也有不同,刷印時頁面字體偶有模糊變大之處。明修之處字體偏瘦,與元版不同,故而鑒定為元刻明修本。只不過劉薔在其論文中稱此書鈐有“嘉慶御覽之寶”,實誤。筆者翻閱各冊,均未見此印。因此,此書并非“天祿琳瑯三編”之書明矣。
筆者在館藏珍貴古籍數(shù)字化元數(shù)據(jù)著錄中,曾以影印出版的《摛藻堂四庫全書薈要》(以下簡稱《薈要》)[5]與館藏元刻明修《大學衍義》逐頁進行了對照,發(fā)現(xiàn)了館藏刻本的諸多錯碼與誤訂之處,擇其要者羅列如下。
第一冊卷1第3、4筒與卷2第3、4筒裝訂顛倒。

關于《大學衍義》的元刻本,據(jù)《中國古籍善本書目》等書目、已經(jīng)公布的六批《國家珍貴古籍名錄》以及網(wǎng)絡上可以獲取的信息,主要藏于以下幾個單位:
元刻本,今藏于國家圖書館,存二十四卷(一至九、十九至二十三、三十四至四十三)。以遼寧省圖書館所藏與之相對,二者雖行款相同,但許多字體細節(jié)上明顯不同,而且國家圖書館所藏元刻本字體更為峭厲,二者并非同版。
臺北“故宮博物院”也藏有元刻本,存卷十二、二十二,三十六至四十三,與國家圖書館所藏比對,字體、版裂等完全相同,實為同版。以遼寧省圖書館所藏與之相對比,字體有所不同。
元刻明修本,除遼寧省圖書館所藏外,還存藏于北京師范大學圖書館(存二十二卷,入選第三批《國家珍貴古籍名錄》,名錄號07133)、華東師范大學圖書館和甘肅省圖書館。據(jù)“古籍普查聯(lián)合目錄”,南開大學圖書館也藏有元刻明修本,殘存十三卷。其著錄為黑口左右雙邊,與遼寧省圖書館所藏四周雙邊不同,與傅增湘《藏園群書經(jīng)眼錄》著錄同,或為同版。因未見原書,不能遽定。
北京師范大學圖書館所藏,“除卷二、十九等數(shù)頁刻工尚佳外,余皆草草,審為元翻宋巾箱本,有補刻頁”[6]。該書也鈐有“乾隆御覽之寶”“天祿繼鑒”等天祿琳瑯藏書印,確為清宮舊藏。以遼寧省圖書館所藏與之相比較,二者為同一版本。《鐵琴銅劍樓藏書目錄》卷十二所記《大學衍義》有宋刊本,審視遼寧省圖書館所藏,宋諱“恒”“匡”“惇”等字皆缺筆,蓋即是元代據(jù)此翻刻,故而避諱未改,有些字體也仍有宋刻之風。
華東師范大學所藏元刻明修本,見于《中國古籍善本書目》,未見原書,但據(jù)《第三批國家珍貴古籍名錄》,該館有明初刻本《大學衍義》入選(名錄號08275),不知是否即為《中國古籍善本書目》所著錄的元刻明修本。甘肅省圖書館殘存六卷,即卷二十三至二十八,只是未見到相關書影。此即是筆者所了解的《大學衍義》元刻及明修本的大致情形。
筆者翻閱《欽定天祿琳瑯書目》,其中收錄有四部《大學衍義》。其中一部元版,三部明版。《欽定天祿琳瑯書目續(xù)編》中也收有明版《大學衍義》,以上與遼寧省圖書館所藏均不同。既然如此,是否可以認定遼寧省圖書館藏書所鈐乾隆璽印為偽印呢?筆者以之與館藏宋版《揚子法言》《韻補》等天祿琳瑯藏書比對,排除了這種可能。《大學衍義》所鈐天祿琳瑯諸印為真跡無疑。既為天祿琳瑯藏書,卻并未在《欽定天祿琳瑯書目》中著錄,其中合理的解釋就是遼寧省圖書館所藏的這部《大學衍義》,就是劉薔所說的“天祿琳瑯目外書”[7]。
此書還鈐有“海鹽朱佐思忠印記”。朱佐曾為直隸池州府建德縣儒學教諭,浙江海寧衛(wèi)人,甲午貢士。嘉靖二十五年云南鄉(xiāng)試錄考試官[8]。甲午年,應該是明嘉靖十三年(1534),可見其為明嘉靖時人無疑。據(jù)此也可以推之,修版的時間一定是在嘉靖之前。
此書中的錯碼與誤訂,是在何時、因何種原因而形成的,其具體已很難考證。不過根據(jù)上述版本分析,仍可以推測有如下幾種情形:
遼寧省圖書館這部元刻明修《大學衍義》與國家圖書館所藏元刻本相比較,元刻本并沒有出現(xiàn)錯碼和誤訂。這也說明,很可能是在明代重新修版印刷時,由于種種原因,比如元代版片缺失,或重新裝訂時版心頁碼模糊不清,導致了錯碼與誤訂。
此外,此書應該是在乾隆年間收入內(nèi)府。此時,乾隆皇帝尚不是太上皇,故而書中未見“五福五代堂寶”“八征耄念之寶”“太上皇帝之寶”。翻看書中所鈐乾隆的幾方印章,也有被蟲蛀的現(xiàn)象。據(jù)此分析,此書在編纂《欽定天祿琳瑯書目》時,應該是品相較好、破損較少的本子?!稓J定天祿琳瑯書目》中所收的第三部明版《大學衍義》,館臣認為該書“無內(nèi)府所鈐諸璽,其摹印亦遠不相及,當屬坊間翻刻之本”。由此觀之,如果破損嚴重,是一定不能鈐蓋天祿琳瑯之印的。而且,乾隆皇帝對《大學衍義》非常重視,他在元版御題中說“發(fā)揮經(jīng)術,爛若列眉,誠孔氏之功臣也。坊賈傳刊,率多訛謬。此書雕鋟精善,屬元刻舊本,每一披覽,心目豁然”,也可給予證明。
由此可以推想,此書未能入藏《欽定天祿琳瑯書目續(xù)編》之后,一直庋藏于清內(nèi)府某處。因為年久,難免有蟲蛀現(xiàn)象。此后由清宮流出,再入公藏之前的這段時間,書頁已經(jīng)有所散佚,蟲蛀也越發(fā)嚴重。雖然修復時間不能準確斷定,但經(jīng)過修復后此書已經(jīng)改裝,不是天祿琳瑯藏書舊貌。
筆者在工作中也發(fā)現(xiàn),天祿琳瑯藏書中的錯碼、誤訂現(xiàn)象也發(fā)生在明萬歷二十三年(1595)孫隆刻本《通鑒總類》、蒙古中統(tǒng)刻本《學易記》等幾部書中。天祿琳瑯藏書既有明代以前宮廷內(nèi)藏,也有乾隆年間搜訪進呈的文獻,來源駁雜,加之《欽定天祿琳瑯書目后編》用時僅七個月,時間較為倉促,因此包括版本錯判、誤判也屢有發(fā)生,對文獻不能逐頁翻閱,因而出現(xiàn)錯碼、誤訂等現(xiàn)象,也就在所難免了。這也說明,“校書如掃落葉”,即便如“天祿琳瑯”典籍本身而言,還有許多糾謬的工作要做,對文獻內(nèi)容的深度挖掘也大有可為。古籍整理事業(yè)任重道遠,需要一代一代古籍工作者心無旁騖,讓古籍保護事業(yè)薪火相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