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大序》探析

【摘要】通過分析《詩大序》文本及史書和學者的記載，《詩大序》是秦漢以來歷代儒者集體智慧的結晶，非一人一時之作。從內容上講，《詩大序》記錄了儒家詩學理論從先秦到漢的發展變化，整篇作品語言良莠不齊、內容龐雜，整合了儒家詩教思想為核心的秦漢詩歌理論，充分體現了詩歌和現實的緊密聯系。從影響和作用上講，《詩大序》作為理論作品發軔之作，對后世詩歌理論發展有著極大的影響，其中提出的“詩六義”的理論為后世《詩經》研究提供了藍本。

【關鍵詞】《詩大序》；秦漢時期；儒家；詩學理論

【中圖分類號】I207.2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4198（2021）19-175-03

【本文著錄格式】張艷麗.《詩大序》探析[J].中國民族博覽，2021，10（19）：175-177.

《詩大序》作為我國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的序言，自其問世以來便受到了眾學者的普遍關注，也引來了諸多爭議。學界研究一直圍繞著以下幾個方面：其一，關于其作者和創作年代。自漢代經學家鄭玄《詩譜》首肇；宋明理學家朱熹、鄭樵再起爭議；清代乾嘉學派恢復“漢學”經學傳統，極力贊譽《詩大序》；至于民國紛爭，學術縱橫，梁啟超、魯迅之輩眾說紛紜，學界普遍認為《詩序》創作于戰國或者漢代，作者亦難以考辨。到了當代，夏傳才的《<毛詩大序>論析》，山西大學的兩位教授劉毓慶、郭萬金所作的《子夏家學與<詩大序>——子夏作<詩大序>說補證》對其作者和創作年代都各持一詞。其二，對《詩大序》內容的評價。20世紀八九十年代陸續出現了很多專門的學術論文和碩博論文，評價《詩大序》的思想內容。對《詩大序》的研究不僅涉及到文學也涉及到了史學、文獻學、文藝學等各個領域。然而，學者們在對《詩大序》成書以及內容的梳理中，卻極少涉及其內容中前后矛盾、文筆錯綜的緣由的剖析，也極少有從其學術思想和文體特點出發，剖析其所反映的秦漢以來儒家詩學思想的發展變化。這便是本文對《詩大序》進行進一步探析的緣由。

一、《詩大序》的成書與作者

漢代傳授的《詩經》有魯、齊、韓、毛四家，三家詩已經失散，有無“序”不得而知，唯毛詩流傳于世，每篇詩歌之后都有小序，就其作者、主題以及寫作背景等做簡單的交代，但是由于內容中有頗多牽強附會之說，后代學者多棄而不用，只做理解詩歌的一種佐證材料。在《關雎》之后有一篇較長的敘述詩歌的創作主旨、社會功用、體裁特點及寫作手法等關于詩歌創作理論的序言，這篇序言便是流傳于世、承載著秦漢儒家詩歌理論主旨，頗受學術界重視的《詩大序》。

在眾多的學者中對其作者持四種觀點：其一，《詩大序》，相傳為子夏所作，鄭玄在《詩譜》中首次提出《大序》為孔子的弟子卜商（子夏）所作，《小序》為子夏和毛公合作[1]；《唐書，藝文志》：“《韓詩》卜商序、韓嬰注二十二卷”，又傳為毛亨或毛萇作，然《后漢書·儒林傳》則記載為衛宏所作：“宏從謝曼卿受學，因作《毛詩序）），善得《風》《雅》之旨，于今傳于世。”[2]或由秦漢間不知名儒家學者增添而成，古代學者多有自己擅自加注釋或者修改別人的作品而不做說明的習慣，也有喜歡偽托某位前代或當代知名學者作文的習慣，使得《詩大序》的作者成為學術界最大的一件公案，迄今沒有定論。

以梁啟超、魯迅等人為代表的“衛宏作序說”主要依據范曄的《后漢書·儒林傳》中的記載。夏傳才、郭紹虞等提出《詩大序》應成于秦漢以來的眾儒家學者之手的觀點更符合當時學術發展的特點。首先，就其文本而言，無論其思想內容中的龐雜矛盾（見后面的論述）亦或是其機構中的雜亂、語言中的良莠不齊都可以看出其并不是一時一人之作。另外，從中國古代文化傳承的習慣中，不難看出，秦漢時期，人們進行創作都沒有版權的意識，也不重視署名，很多早期流傳于世的作品都沒有明確的作者，人們修改前人的作品也都沒有署名和做標注的習慣。還有一些作品在傳抄的過程中，將好多后世學者為作品做的注釋也一并抄錄其中，如朱謙之著《老子校釋》摘錄出許多后人為《道德經》所做的注釋，后代的傳抄者沒有甄別，直接當作原文抄錄進《道德經》原文中，使《道德經》前后語言蕪雜、前后邏輯矛盾的地方較多。從春秋到漢數百年的歷史中，儒家學者都用自己的方式解讀《詩》，這些學者對《詩大序》的注解很有可能被后代儒者自己寫入了《詩大序》之中，或在傳抄的過程中被后來者誤抄入其中。唯其如此才能夠解釋《詩大序》中語言龐雜、邏輯混亂的現象。

二、《詩大序》內容剖析

《詩大序》秉承秦漢以來儒家的詩學正統思想，是第一部成體系的儒家詩學理論著作。對這樣一篇承載著千年歷史的作品，我們只有透過文本蕪雜的語言和矛盾混亂的邏輯，通過“以意逆志”的還原，來大略地勾畫出當時文學創作的過程以及儒家詩學思想的發展變化。

首先，《詩大序》的許多中心論點均摘錄自先前的儒家經典。如“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便是化用自儒家經典《尚書·虞書》：“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3]都講“詩言志”、詩歌與音樂的關系，然《詩大序》在講音樂之外又加入了舞蹈與詩歌的關系“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詩大序》的第二句的內容則改寫自荀子的《樂論》，闡述了音樂和人的情感的關系，荀子的《樂論》：“夫樂者，樂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故人不能無樂，樂則必發于聲音，形于動靜。”[4]；《詩大序》則改為：“情發于聲，聲成文，謂之音。”另外還有一些理論來源于《禮記·樂記》《論語》等著作中，然其統序宗旨又歸于《禮記·樂記》中溫柔敦厚、合乎禮樂的儒家詩教。整篇作品都是通過不同的儒家經典中的觀點拼湊而成，觀點與觀點之間沒有必然的內部邏輯聯系，使得整篇作品凌亂無序。

其次，《詩大序》的內容是秦漢儒者集體智慧的結晶。《詩大序》不似一人一時的作品，應是出于眾儒生之手。剝去經學家給《詩大序》裹上的神圣外衣，將其看作是秦漢以來的普通儒家學者經過多次加工而成的作品，就會更容易看出它的本來面目。《詩大序》的結構繁復拖沓，邏輯構思不是一個清晰的有機體。《詩大序》首肇于對《關雎》的評價和儒家的詩教思想，然后便是“詩言志”的詩歌理論，接著又是音樂與人的情感的關系，其后又講“詩六義”中間有夾雜著儒家詩教中美刺思想，后面卻又歸于《關雎》諸篇的教化功用，結尾又講“詩六義”。每個內容之間沒有統一的邏輯聯系，只是一些零散的理論片段拼接而成，嚴格地說不是一篇完整的文章，對這樣一篇特別的文章，其成文大約有以下兩種可能：其一，《詩大序》可能是在子夏或者某位儒學大師給弟子講授《詩》的時候，學生根據課堂筆記整理的一篇詩歌理論著作，內容零散，以點的形式相互串聯，以《關雎》起始，講授《關雎》的要旨和思想內容，期間又講解了很多詩歌創作理論和儒家的詩教思想，結尾又回歸于對《關雎》的講解，整篇文章的思緒都是凌亂的、點狀的，以教師講授詩歌的跳躍式的思維方式貫穿全篇；其二，《詩大序》最初的樣子可能和現在看到的不同，后代儒家學者根據自己對詩歌和儒家經典的理解不斷加入注解，形成此文繁復駁雜的面貌。如：在文章的起始部分講的《關雎》的詩教思想和結尾部分的如出一轍，只是前面部分的一種簡單重復，這很可能是學者在抄錄的過程中抄寫的一種重復，后代學者沒有甄別便將其重新又抄錄了進去。其三，把后世學者的訓詁誤當作原文內容抄錄到原文之中，如對“風”的解釋開篇便是“風，風也，教也；風以動之，教以化之。”顯然就是一種漢儒的訓詁之學；在第四部分講“詩六義”的時候又“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接著便闡釋“變風”“變雅”，其后對“風”的概念又做了一遍重復性的解釋“國史明乎得失之跡，傷人倫之變，哀刑政之苛，吟詠性情，以風其上，達于事變而壞其舊俗者也”對“風”的解釋充斥于作品的不同位置，而且三種解釋的內涵也略有不同、側重點也有偏頗，這種冗繁重復很明顯是在不同的時期許多學者不斷添加，經過常年的積累拼湊而成的結果。

再次，《詩大序》體現了不同時期儒家詩學理論的發展變化。這種變化首先便體現在對詩歌內容和功能的定義之中，《詩大序》引用《尚書》“詩者，志之所之也”，即詩的功用和內容都是“言志”；然而，《詩大序》沒有堅持自己“言志”之說，馬上又轉向了荀子《樂論》的“主情”之說，講“情發于聲”；其后又根據《禮記·樂記》講“治世之音安以樂”，不同的時代產生不同的音樂，音樂和人民的心聲緊密相連。《詩大序》對詩歌的功用和內容沒有一個統一的認識，卻根據不同時期儒家詩學思想的發展，將這些理論統統都添加到了《詩大序》之中。對“風”的解釋：開篇便是“風，風也，教也；風以動之，教以化之。”和孔子在《論語·顏淵》“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 對“風”的解釋一脈相承；接著周王朝衰落，統治者的荒淫之風日炙，“風”的解釋變為“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隨著時代的變化，“風”的概念在教化的基礎上加入了民對上美刺的思想；其后，國運日衰，世風日下，統治者荒淫無度，綱常人倫敗壞，“風”的解釋又變為“國史明乎得失之跡，傷人倫之變，哀刑政之苛，吟詠性情，以風其上，達于事變而壞其舊俗者也”。“風”已經不只具有教化與美刺的功能，還有了“吟詠性情”的作用。從“風”的解釋的變化也可以看出，時代與詩歌理論緊密結合而引起的詩歌創作理論和主旨的變化。雖然，《詩大序》的很多詩歌理論沒有一個統一的、精確的概念，但是卻體現了儒家詩歌理論在不同的歷史時期的一種變化和發展，是一種歷時性的延綿。

最后，作為一篇嘗試性的理論著作，《詩大序》的語言純駁參半，其中有諸多難以理解的突兀之說。對“風”的解釋“國史明乎得失之跡，傷人倫之變，哀刑政之苛”，就與上面的文字頗不和諧，極有可能是后人對“變風”和“變雅”形成的社會背景的一個注釋，在傳抄的過程中將其夾雜入《詩大序》的原文之中；另外還有“政有大小，故有大雅焉，有小雅焉”也不似原文中的語句，與《老子》中摻雜了許多后人的注釋一樣，這也有可能是后人對“政”的一個極有爭議的注釋，其對“政”分大小本身就缺乏科學性。正如方玉潤在《詩經原始》“詩旨”中說：“此序（詩大序）總論《詩》旨，純駁參半……唯其中有未合者，如 ‘國史明乎得失’一節，誠如朱注所駁；‘政有大小’數語，亦為章氏所指”[5]作為第一個討論詩歌理論的作品，《詩大序》是許多儒家學者在不斷完善前輩的著作的過程中形成的，由于作者對詩歌理論的理解不同和駕馭語言能力的差異，使得其語言良莠不齊、頗多難解之說。

總之，《詩大序》以儒家教化、美刺的詩歌社會功能思想為主導，推崇儒家溫柔敦厚、合乎禮儀的詩歌創作主旨，全篇以儒家詩教為核心，分別就詩歌的題材內容、體裁、創作方法等諸方面的內容做了首創性的闡釋，是秦漢時期儒家詩學理論的主旨。雖然其內容龐雜、語焉不詳、結構缺乏合理的邏輯聯系，但是卻體現了秦漢以來儒家學者們對詩樂文化的認識，以及儒家詩歌理論的發展與變化，也進一步證明了前面對《詩大序》非一人一時之作的猜想。

三、結語

對《詩大序》進行深入的剖析，會發現盡管這是一篇千年以來已經被學術界研究琢磨透了的作品，但是依然很難就其作者和其創作的基本情況做出合理的考證研究。只能透過千年流傳于世的這數百字的文本，對這篇汲取了秦漢以來儒家詩學理論精華，體現著秦漢以來儒家思想的歷時性變化與發展的作品做一些逐步接近真理的剖析與研究。

（1）根據《后漢書·藝文志》的記載以及鄭玄、朱熹等后代學者的考證辨析，可以折中地認為《詩大序》草創于戰國末期子夏之手，后經過毛萇等不同的儒家學者反復地加工潤色，最終成書于東漢衛宏之手。《詩大序》以發揚儒家詩教思想為核心，體現了從春秋戰國直到秦漢時期，儒家詩學理論中教化、美刺的詩學思想和溫柔敦厚、合乎禮儀的審美取向，以及蘊含于其中的、與生俱來的，將詩歌與社會政治生活密切聯系的經世致用的詩學思想。

（2）《詩大序》作為一部經過眾儒生共同創作的歷時性的作品，其所體現的正是儒家詩學思想從先秦到漢的發展和變化：其一，詩歌的創作主旨由“言志”到“主情”的變化；其二，儒家詩教思想隨著歷史背景的發展變化，從“教化”到“教化”與“美刺”相結合再到偏于“美刺”的變化過程。

（3）作為我國詩歌理論的開山之作，整部作品沒有統一的邏輯聯系，零散拼湊，內容龐雜，語言良莠不齊。但是，其對后世詩歌創作以及詩歌研究的影響是十分巨大的，無論是劉勰的《文心雕龍》，還是鐘嶸的《詩品》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詩大序》的影響。《詩大序》所提出的“詩六義”以及對六義的解釋在文學理論發展中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和地位，而且通過對作品的詮釋，對詩歌的社會功能、思想內容、創作主旨、表現方法以及藝術特色等都做了具體的標準。雖然，因理論發展水平的局限對“風雅頌”的解釋不夠準確，且對“賦比興”都沒有做出具體的詮釋，使得后世在理解的時候有很大的爭議，但是這些不足都無法磨滅其對詩歌理論研究的貢獻和無可取代的作用。

總之，作為第一篇詩歌理論著作，《詩大序》開辟了詩歌理論研究的先河，是從先秦到漢代儒家詩學思想的集大成之作，其以儒家詩教中為統治階級的政治服務為基礎。由于作者們受到儒家詩學思想方法的束縛，他們的詩說和詮釋，又存在明顯的謬誤和不足。但是，他們把先秦到漢代對《詩經》的解說作的集錄，保存下來一些重要的研究資料，概括和發展了儒家的詩學理論，也對《詩經》研究的基本理論初步地做了簡明的總結，對后世的研究具有極其重要的文獻參考價值。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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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劉勰著.詹锳義證.文心雕龍義證[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5]朱熹.四書章句集注[M].北京：中華書局，1983.

作者簡介：張艷麗（1981-），女，內蒙古鄂托克旗人，講師，研究方向為漢語言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