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匣先生

刁梟武

村里有位老中醫(yī)，不但脈把得準，病認得清，而且洞明世事，見解不群，往往以醫(yī)理示人，話中暗藏喻世玄機，又每每借看病說事，勸人扶正祛邪，向上向善。一些不通款曲的村人嘲笑他：“看病就看病嘛，何必婆婆媽媽，哪兒來那么多的話絮子哩？真格是‘頭底下枕著玉匣，想起啥說啥’。”“玉匣先生”之名自此叫開。老中醫(yī)聞之，笑道：“好唬人的頭銜！”

村人所說的“玉匣”，是指集六十年一甲子的一套歷書，與晉人許遜所著《玉匣記》不盡相同，雖說都涉及吉兇休咎，包羅萬象，但前者更傾向于農俗、農耕，百科知識，通俗實用，而后者則晦澀難懂，側重于江湖方術，占卜算卦，是故，先生才有“好唬人的頭銜”之謂。

這日，天剛麻麻亮，玉匣先生即被急急的叩門聲吵醒，卻是一儒雅俊朗的青年男子站立門前，搓手撓腮，心急火燎道：“久聞先生大名，天不亮就往這邊趕。只知先生是這個村里人，卻不知居住哪門哪戶，急得在村里轉圈圈。”

先生笑道：“鼻子底下是嘴巴，你不會打問嗎？”

男子說：“也怪我來得太早，車到村口，滿村子的大門還沒開哩。幸虧碰到一個出門上學的女娃，才把我引到先生門前。先生快給我看看！”

先生聞言，打量著來人，不緊不慢地問：“你哪兒不美氣？”

男子叫苦道：“近段時間，我老害煩亂，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勉強入睡，又一個夢連一個夢，早上賴在床上還不想起，一說話就想發(fā)脾氣，發(fā)完脾氣又后悔。總之一句話，就是吃啥啥不香，弄啥沒心勁，渾身無力，心煩意亂。跑到省市醫(yī)院查了個遍，也沒有個結果，更別說良方了，聽人介紹，這才尋到您的門下。先生，您說我這是中邪了，還是被鬼拿住了？”

話剛說到這里，隨著一陣腳步聲，就見一中年婦女引著一名少女來到面前。中年婦女一驚一乍地說：“喲，我說我趕早引娃來看病哩，不想還有比我來得早的。”

婦人來自鄰村，但凡家人頭疼腦熱，都由她陪著，繞過光光堂堂的鎮(zhèn)衛(wèi)生院嶄新的門臉，低一腳淺一步來到先生的寒舍求醫(yī)，是這里的常客。先生笑著招呼道：“早了好嘛，早了脈更清晰。你跟娃稍坐一會兒。”

男子接了前邊的話，迫不及待地問先生：“我剛才說的那些癥狀，是不是要得大病的前兆？”

先生并未作答，而令其將手伸出以號脈象。男子遲疑地問：“左手？還是右手？”先生答：“左右手都要號。”

在號脈的過程中，先生像往常一樣，一會兒諞諞這，一會兒諞諞那，東邊太陽西邊雨，誘導得男子不由得插了些許話，發(fā)了不少議論與感慨。號畢，問：“你是個不大不小的領導吧？”

男子驚問：“先生如何知道？”

先生仍未作答，卻說：“后生可畏。祝你藥到病除，來年官升一級。”男子聞言，連聲道謝，乘興欲攀談，先生卻打一手勢擋了他，邊開藥方邊說病情：“你的體內濕熱與寒邪交織，因而阻滯了經絡。經絡不通，五臟失和，導致肝火上亢，腎陰虧虛，故有口干舌燥、尿澀便粘、夜不安席、心慌神亂之象。所開藥方以化濕去熱為主，固本驅寒為輔。3副藥后，當見好轉，好轉后再依方服3副，定能痊愈。”說完寫完，即將藥方交給男子。

執(zhí)了藥方，男子如獲至寶，瞥了一眼坐在一邊等得焦急的母女，想問的話不便言講，欲走不走，臉憋得通紅。先生見狀，以右手食指于茶杯內蘸水，在桌上寫下“亂”“畢”二字，對男子言：“亂乃舌嚼茍且，千口熱議，雖有刀光劍影之忌，尚不致有真刀真槍之虞。若一步不慎，加上一筆就會原形畢露，窮途畢現(xiàn)，即令陳摶老祖在世，恐也無力回天。”

男子聽得云山霧罩，又似若有所悟，思忖著去了。

婦人帶女兒來看病，是因為女兒無緣無故發(fā)惡心害頭暈，不好好吃飯，眼看著才幾天光景，臉蛋就瘦下一圈，擔心娃胃上出了毛病。盡管婦人心急火燎，先生卻云淡風輕，邊號脈邊問女娃：“今年多大了？”女娃回：“15歲。”又問：“正讀初中吧？”女娃回：“初二。”先生若無其事地回頭再問婦人：“娃怕身上來了有兩年了吧？”婦人忙應：“有，有，大概12歲那年就有了。”先生就讓女娃張口吐舌，驗罷舌苔，問：“上次來例假到現(xiàn)在有多少天？”女娃摳著手，遲疑著說：“快40天……”

先生“哎噓”一聲，說聲：“好了。”卻沒有立即開方，而是點燃一支煙，默默地抽起來。婦人看看先生籠罩在煙霧中的棱角分明的臉，又看看神情恍惚的女兒，忍不住問：“先生，我娃得的是啥病？”

先生拈滅未吸完的煙，輕描淡寫著說：“娃婦科上有點小麻煩，雖無大礙，卻拖不得。盡快帶娃去省城的婦幼保健院做個B超。估計還得做個小手術。我這里先開兩副藥，你帶娃從省城回來再讓娃服用上。要忌生、冷、硬食。”話至此，即提筆，邊開藥方，邊和藹著說教女娃：“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你才15歲，正是讀書的好年華，千萬不可分心走神，辜負了父母的期望啊！”

婦人似乎省過神來，剛“爺呀”一聲，就目光噴火要沖女兒發(fā)作質問時，先生“嗨”地一聲，一揮手，打斷她道：“我又沒說啥，你也不要說啥，旁的人更不會知道啥。娃一時糊涂，做大人的豈能跟著犯糊涂？幫助娃處理好眼下的事，走好以后的路，才是最要緊的！”

婦人如夢方醒，感恩戴德而去。

數年后的一個陽春之日，天剛麻麻亮，玉匣先生即被有節(jié)奏的叩門聲喚醒，卻是一名衣衫楚楚、亭亭玉立的妙齡女子站立門前，一聲“先生”出口，雙膝跪地，淚如雨灑。待先生定睛，頓時笑若彌勒：“好我的閨女娃哩！起來說活，起來說活！”原來，來人正是數年前隨母前來醫(yī)病的那個“婦科上有點小麻煩”的鄰村女娃。當年蒙先生呵護、教誨，女孩銘記在心，發(fā)奮苦讀，終于成長為一只飛出尋常農家的金鳳凰，事業(yè)愛情雙豐收，出嫁前夕，特意答謝先生當年治病教化之恩。

送人玫瑰，手有余香。送走女子，前后腳進來一名男子，盡管面容憔悴、神色無光，但從五官舉止，先生仍可一眼認出來人即是數年前那個“老害煩亂”的儒雅俊朗的青年男子。連聲笑說：“有緣人有緣事今日聚在一起哩！”

少了浮躁、多了沉穩(wěn)的男子稱，此來不為醫(yī)病，專為看望先生，和先生續(xù)緣，敘舊。“那一年找先生看病，確實因身體不美，但同時也害著心病。”原來，男子時任鄰縣某鄉(xiāng)黨委書記，年輕，精干，有為，因而頗得上級領導器重，是組織部門重點培養(yǎng)的后備干部。人在得意時就容易放縱自己，高中時期暗戀的女同學闖入他的情感世界，在縣里傳得風風雨雨。縣委主要領導找他談話，提醒他開年就要換屆，告誡他自重自愛，注意形象，不要自毀前程。女同學卻為他鬧離婚，發(fā)誓要為他守身如玉。她進退維谷，欲罷不能，精神恍惚，意亂生疾，因此才有那年慕名找先生看病之行。

“那次辭別先生，依方用藥，果然見效。”男子說，他便饒有興趣地尋思先生寫的“亂”“畢”二字以及“千口熱議雖有刀光劍影之忌，尚不至于真刀真槍之虞”“原形畢露，窮途畢現(xiàn)”的話，認定這關鍵的一步還是要走穩(wěn)，就與女同學私下約定先“忍痛割愛”一段時間，等換屆后自己順利當上副縣長，兩人再分別向各自的家庭攤牌，重新組建浪漫的二人世界。女同學表示同意，同時警告：“你若負我，我必讓你身敗名裂！”

如男子所愿，換屆后，他順利地當選為副縣長。女同學為表決絕，于2個月后先離了婚，要求他盡快兌現(xiàn)承諾。他考慮到才當副縣長就鬧離婚影響不好，便在外邊另置房產，千方百計安撫女同學等待時機。不料，眨眼四年多過去，眼看又到換屆時間。他心里要撲縣長的位置，只好從長計議。

當上縣長后，男子心更大了，又惦記起縣委書記的位置，加之孩子漸大，心里顧忌便多，當年的海誓山盟逐漸色淡。女同學軟硬兼施毫無作用，最后通牒無濟于事，因愛生恨，將牙一咬、心一橫，一紙實名檢舉信將男子告上紀委。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男子數罪并處，落得“雙開”的結局……

“都怪我心浮氣躁，沒能精心參悟先生所賜‘亂’‘畢’二字。而后來發(fā)生的這一切，都隨著這兩個字來了。先生醫(yī)高德廣，請指點迷津！”男子羞愧難當，追悔莫及。

先生嘆了一口氣，悠悠道：“路有千條萬條，關鍵看如何去走。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與其旁人指點迷津，莫如一日三省吾身。”

說話間，又有患者陸續(xù)登門。男子只好告辭。先生送至門口，似無意間問：“敢問你的那位‘她’做什么工作？”男子答：“在縣醫(yī)院外科當主治醫(yī)生。”先生笑道：“哦，原來是捉手術刀的，怪道來呦！”

男子聽了，悶了半晌，突然“媽呀”一聲驚叫，回頭還要問先生話時，卻已不見先生身影。

責任編輯：李軍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