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永定
提 要:
構建“雙循環”新發展格局的思想已經在社會各界廣泛傳播,但是對“雙循環”的內涵仍有不同的理解。國內國際雙循環、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的思想,本質上是對改革開放初期中國所確立的發展戰略的調整。
2020年7月30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提出“加快形成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這一戰略部署”。構建“雙循環”新發展格局的思想已經在社會各界廣泛傳播,但是對“雙循環”的內涵仍有不同的理解。有人認為這是一種增長范式的調整或根本性轉變。有人認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強調的是今后的經濟發展更加注重內需,包括提高國內消費占GDP的比重。有人強調“雙循環”的重點在于循環,就是要打通國內國際各種梗阻。還有人強調國際國內雙循環是指要強化供給側改革,完善國內統一大市場等等。我認為國內國際雙循環、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的思想,本質上是對改革開放初期中國所確立的發展戰略的調整。
改革開放之前,中國的發展戰略是“獨立自主、自力更生”。20世紀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全國上下形成了兩個共識:一是引進外國先進技術,主要是引進成套設備,二是開展對外貿易,利用比較優勢參與國際分工。但在起步階段二者都需要外匯,而當時中國的外匯極度短缺。1978年中國的外匯儲備總共才有1.67億美元。
但就在這個時候,中國遇到了有利的國際環境:隨著代工、貼牌生產(OEM)在東南亞地區興起,廣東沿海地區出現了一大批“三來一補”企業,即來料加工、來樣加工、來件裝配和補償貿易。“三來一補”是“加工貿易”的一種原始形式,其特點是:外商負責提供設計、原材料和海外市場銷售,而國內企業只需根據外商要求對原材料進行加工,就可以按合同獲得相應的外匯收入。這種貿易形式使得中國能夠在沒有“起始外匯”的情況下,充分發揮勞動力資源豐富的優勢,掙得外匯。隨著“三來一補”貿易的發展,中國逐漸積累起一定的外匯。有了外匯中國就可以進口外國的先進設備,對中國的工業體系進行技術改造。1987 年,時任中國宏觀經濟學會秘書長王建提出“兩頭在外,大進大出”的“國際大循環”理論,使一種成功的實踐上升為一種發展戰略。
除了通過加工貿易取得外匯之外,外商直接投資(FDI)也是取得外匯的另外一條重要途徑。外商直接投資不但為加工貿易企業提供了原材料、中間產品,而且提供了必要的機器設備。
簡言之,中國在改革開放之后的發展戰略主要是以加工貿易和外商直接投資為特點的出口導向戰略。國際大循環戰略是中國特色的出口導向發展戰略。中國的國際大循環戰略取得了巨大成功。這個戰略對于中國成為世界第一貿易大國、第二大經濟體和第一大外匯儲備國居功至偉。2014年中國的外匯儲備一度高達4萬億美元,同1978年的1.67億美元相比,這是何等巨大的變化!

馬克思指出:“辯證法在對現存事物的肯定的理解中同時包含對現存事物的否定的理解。”在我看來,國際大循環戰略的成功產生了四大問題。第一,國際市場難以進一步容納中國龐大的出口能力;第二,中國產業體系抵御外部沖擊能力下降;第三,自主創新動力難以提升;第四,資源的跨境跨時錯配嚴重。對國際大循環戰略進行調整的需要應運而生。此外,國際地緣政治形勢的變化更是增加了調整國際大循環戰略的迫切性。
國際市場容量有限。隨著中國重要產品出口在世界總出口中的占比越來越高,中國出口的擴張刺激了西方國家貿易保護主義情緒,并導致中國貿易條件的惡化。中國貿易總額和貿易順差占GDP的比重一度分別高達60%和10%左右。2005年在“十一五”規劃的討論中,中國政府便提出了主要依靠國內市場和消費的思想。2006年之后中國貿易總額和貿易順差占GDP的比重迅速下降。因此,現在提出“雙循環以國內循環為主體”并不是發展范式的根本轉變,而是早已開始的旨在降低對外依存度的調整的延續。
產業體系抵御外部沖擊能力下降。參與國際分工必須平衡效率和安全之間的關系。所謂安全包括三方面的內容:一是未來發展的可能性。國際貿易理論和發展經濟學中所討論的“幼稚產業保護”和“防止被鎖定在國際分工低端”實質上就是一種安全問題。二是經濟安全。例如糧食安全、能源安全。三是軍事安全。
中國面對的重要挑戰是如何一方面積極參與國際分工、最大限度收獲國際分工帶來的好處,另一方面最大限度維護中國產業體系安全。產業體系安全包含三個維度。第一,產業體系的完整性;第二,產業體系的自主性;第三,產業體系的適應性。舉例來說,高科技領域的全球價值鏈是西方跨國公司主導,中國企業參與全球價值鏈,對提高中國企業技術水平有巨大幫助。但多數中國企業只不過是全球價值鏈中的某個或某幾個環節的加工者。中國企業不應主動脫鉤,脫離全球產業鏈。但如何在鼓勵中國企業積極參與世界分工,特別是全球產業鏈的同時,使中國產業體系中的重要門類得到自主發展,則是需要認真思考的。

自主創新動力不足。中國提高技術水平的政策經歷過幾個不同階段。最初是使用外匯購買大型成套設備。而后則是引入直接投資,寄希望于外國投資者會把先進技術帶到中國。為了鼓勵外國投資者轉讓技術,中國提出“市場換技術”的方針。中國的汽車產業是“市場換技術”方針的忠實實踐者。外國投資者提供技術,中國合資者則逐步提高汽車生產的國產化率。我認為中國汽車行業的“市場換技術”政策是失敗的。中國目前已經成為世界最大汽車生產國,卻鮮有自主品牌。2000年代以來,加入全球價值鏈成為企業取得先進技術的重要方式。但是,即便在某個生產環節,中國企業可以取得最新技術,但仍然無法掌握整個產品的最新技術。作為面對美國技術封鎖和打壓的大國,中國必須強調自主研發,研發投資是高科技產業發展的必要條件。中國教育和科研體系改革必須進一步深化,以滿足自主創新的需求。
資源跨境、跨時錯配。由于執行以加工貿易和直接投資為特征的出口導向發展戰略,中國長期維持貿易項目順差和資本項目順差。“雙順差”的結果就是外匯儲備不斷積累。同時,中國海外金融資產配置能力又較差。這就導致中國海外資產負債結構出現了許多不理想之處。集中表現在:盡管中國海外凈資產達2萬億美元,但是十多年來中國的投資收入始終為逆差。隨著人口老齡化和中美貿易摩擦的長期化,中國的貿易順差可能難以維持。一旦出現經常項目逆差、貿易逆差和投資收入逆差并存的局面,國際收支平衡就只能靠資本流入維持,而這種國際收支格局將使一國陷入債務陷阱,其后果將十分嚴重。
總之,中國過去國際大循環的戰略是非常成功的,但是任何事物都有其局限性,現在我們必須要進一步加速這種調整,特別是在中美關系不確定性較高的情況下。只有順利實現發展戰略的轉變,才能維持經濟持續穩定的增長,實現中國自立自強于世界民族之林的百年夢想。
第一,實現從“國際大循環”到“雙循環”的轉變,需要建立一個相對獨立完整的產業結構,確保糧食和能源安全,把中國建設成一個制造業強國。糧食和能源安全攸關中華民族命運,其重要性遠遠超過如何發揮比較利益的考慮。在當前國際形勢緊張的環境下,盡管要依然重視服務業的發展,特別是要提高服務業的發展質量,但中國必須保持制造業大國、強國的地位。
第二,中國應進一步降低GDP增長對外部需求的依賴。這又需要擴大內需。應該肯定的是,十幾年前中國就已經朝著更加依賴國內市場的方向努力了。但無論是以進出口貿易總額在GDP中的占比,還是以出口在GDP的占比來衡量,中國的對外依存度仍然偏高,還有進一步降低的余地。
第三,中國應加速對國際貿易失衡的糾正。中國對美國的貿易順差過高,不利于本國的資源配置,同時又引起了中美之間新的貿易順差。應加速糾正國際貿易的失衡,尤其是對美國貿易的失衡。
第四,中國應實行中性的貿易投資政策。中國應盡快取消退稅政策中的不合理部分,盡快實現匯率的清潔浮動,對外資實施國民待遇。過去我們強調出口導向,未來需要在進口替代方面下更多功夫。
第五,中國需要對海外資產結構進行調整。隨著中國進入人口老齡化社會,將難以維持大量的貿易順差。此時,如果繼續維持投資收入逆差,就會變成經常項目逆差國。換言之,中國最終就會成為債務國,這種情況將是災難性的。中國現在必須努力提高海外資產的收益率,只有這樣,國民的生活水平才不至于因老齡化而過分下降。
第六,中國需要把更多資源用于提高和加強自主創新能力,對教育體系和科研體系進行調整。大學應該鼓勵創新精神,鼓勵自主討論,努力培養大量科學家、工程師和技術人員。另一方面,中國應該加強中專教育和職業培訓。
第七,留住本國資本。隨著中國制造業成本上升,很多企業開始向東南亞地區轉移。政府應該采取措施,支持企業首先向成本較低的內陸西北地區轉移。
第八,調整在全球產業鏈中的位置和參與度。一方面,應繼續積極參與國際產業鏈的分工。另一方面,考慮到形勢的變化,需要對自身在產業鏈中的位置和產業鏈本身進行調整,更多強調本地化、發展中國自主可控的產業鏈,讓更多的產業鏈環節和終端留在或靠近本國市場。
(作者為中國社會科學院學部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