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越
提 要:
本文首先分析了中國的總體糧食安全情況。我國主糧自給率高、國家糧食儲備充裕,當前糧食供給的主要矛盾已轉為結構性短缺。在此背景下,國際比較顯示,中國農業增加值總額全球領先,但農業生產率低的問題較為突出。仔細拆解農業生產率的決定因素,我國農業生產率處于世界低位主要歸因于:農業生產成本高、農產品價格缺乏國際競爭力、低附加值產品占比高;農產品損耗率高;農業生產的勞動密集度高。由于土地資源稟賦的限制,中國可能難以走美國的集約化“大機械生產”道路,但可以參照日韓經驗,持續推動農業現代化,通過提高土地單產、減少損耗、提升農產品附加值等方式提高農業生產率。
(一)水稻、小麥、玉米三大主糧自給率高
我國三大主糧自給率非常高,并且國家糧食儲備充裕。我國2020年糧食產量突破6.69億噸,水稻、小麥、玉米三大谷物自給率保持在95%以上(圖1)。目前,國內糧食供需總體寬松,庫存充裕,糧食儲備已經大大超過聯合國糧農組織規定的17%~18%的安全警戒線,截至2019年底,稻谷、小麥、玉米庫存消費比分別為86.2%、91.1%和39.9%。我國主糧基本已實現完全自給,且階段性過剩。國家儲備保障糧油安全,當前我國擁有超過1.5億噸的糧食儲備,小麥、稻谷等口糧庫存處于歷史最高水平。同時我國在大中城市建立了滿足市場供應10~15天的成品糧油應急儲備。
(二)品種結構性矛盾、高附加值農產品短缺的情況仍然存在
雖然主糧整體供應充足,但仍存在品種結構性矛盾與高附加值農產品短缺的情況——在自產滿足“吃得飽”的同時,仍需要進口來達到“吃得好”的目標。當前我國糧食生產已經基本解決總量不足的問題,更多轉為結構性矛盾。

一方面,農產品品類的結構性矛盾仍然十分突出。雖然口糧在數量上已經得到保障,但是玉米已連續三年出現產需缺口,并且大豆自給率不足20%。特別是大豆,大豆是我國進口量最大的農產品,同時也是繼芯片、石油、鐵礦石等品類之后進口額最大的產品之一,已然成為了我國農業領域的“卡脖子”環節。2019年我國進口大豆8851萬噸,進口量占國內消費量的85%左右,其中從巴西、美國、阿根廷進口比例分別為65%、19%、10%。
另一方面,我國居民糧食消費水平已有顯著提高,對優質農產品的需求大幅增長,而與此同時國內高端農產品供給尚有較大缺口。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主糧方面,如小麥是我國居民的主要口糧,總產量足以覆蓋消費量,但國產小麥以中低筋品種為主,蛋白質含量較低,制作高端面包所需要的高筋小麥國內供應不足,需要進口。
其次,水果方面,2019年水果的貿易逆差達到了29.1億美元,同比擴大1.3倍,對比進口額103.6億美元,貿易逆差與進口額的比值達到了28%。中國水果還在一定程度上存在“高端進口,低端出口”的情況——例如中國2018年排在進口金額前五的水果分別為櫻桃、榴蓮、香蕉、葡萄和橙子,平均單價為2.75美元/千克,排名第一的櫻桃更是達到了7美元/千克的單價;而2018年中國出口金額前五的水果分別為蘋果、柑橘、葡萄、梨和柚子,平均單價僅為1.38美元/千克。
最后,肉、奶等畜產品國外依存度也較高,2019年貿易逆差297.2億美元,增幅37.2%,對比進口額362.2億美元,貿易逆差與進口額的比值達到82%。其中,豬肉進口199.4萬噸,同比增67.2%;豬雜碎進口113.2萬噸,同比增17.9%;牛肉進口166.0萬噸,同比增59.7%;羊肉進口39.2萬噸,同比增23.0%;奶粉進口139.5萬噸,同比增21.0%。
(一)厘清與農業生產率相關的幾個概念
在討論農業生產率之前,我們首先需要厘清幾個與生產率相關的概念:凈產值(增加值)、產量;每個指標又可以分別計算其人均、勞均值。其中,農產品的產量比較容易理解,因此我們重點解釋凈產值(增加值)這一概念,并對人均、勞均的涵義進行區分。
凈產值(增加值)為所有產出相加再減去中間投入得出的該部門的凈產出,因此凈產值(增加值)的核算方法與GDP的核算方式相同。在本文中,凈產值(增加值)的數據來自世界銀行,農業對應《國際標準行業分類》第1-5項,包括林業、狩獵和漁業以及作物耕種和畜牧生產;數據按2010 年不變價美元計。

人均、勞均的涵義比較接近,但存在區別。人均是指某一指標與總人口之比,勞均是指某一指標與對應行業的就業人口之比。比如,人均農業凈產值是農業凈產值與總人口之比,勞均農業生產率是農業凈產值與農業就業人口之比。
總結而言,我們可以用一個公式將以上幾個重要的概念聯系起來:農業生產率=農業凈產值(增加值)/第一產業就業人口=(農、林、牧、漁業產品的產量*各自單位產品價格-農產品生產過程中所消耗的物質資料價值)/第一產業就業人口。
(二)國際數據比較所反映的中國農業生產率事實
我們基于中國國家統計局、世界銀行、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等權威數據,可以提煉出有關中國農業生產率的幾點重要事實。
首先,在農業凈產值(增加值)方面,中國農業凈產值世界領先,并且人均農業凈產值也超過日韓,與美國大體接近(圖2)。

但是,根據世界銀行的測算,中國勞均農業生產率與其他國家比則處于明顯的劣勢,大幅低于美國與日韓等國家(圖3)。具體而言,雖然2019年中國農業凈產值數據為美國的近4倍,但是勞均農業生產率只有美國當年的4.5%左右(2019年中國勞均農業生產率4,191美元,美國勞均農業生產率93,728美元,均以2010年不變價美元計)。
從各類農產品的產量數據來看,雖然中國的勞均稻谷與果蔬產量與美國存在較大差距,但是與日、韓相比并無顯著劣勢(圖4)。我們查閱了聯合國糧農組織數據庫,其中包含各國糧食、果蔬(鮮)等初級農產品的產量。中國的小麥、玉米的產量遠低于美國,略高于日韓。中國勞均肉、蛋、奶產量遠低于美國、日本,小幅落后于韓國;人均產量也較美國有較大差距,但相比日韓沒有顯示出明顯劣勢(圖5)。
從農產品供需平衡的角度來看,聯合國糧農組織的數據顯示:(1)中國稻谷供應過剩,本地生產量大于各類消費的總和,近年來庫存穩定在高位且小幅有所增加。分地區來看,東北地區粳稻供應過剩的問題相對更為嚴重,大量新增產量依賴國家政策性收購,而庫存陳糧消化緩慢且存在超期存儲的問題。(2)中國玉米近年來存在一定供給缺口。從供給角度來看,一部分原因在于國內實施大豆振興計劃,東北多省份玉米補貼遠低于大豆補貼,種植大豆收益或優于玉米,種植結構政策性調整導致玉米種植面積難有顯著提升。(3)中國水果產量與消費量均穩步提升,且供需較為平衡。值得注意的是,即使聯合國糧農組織供需平衡統計口徑下還未考慮釀酒水果和瓜類作物,水果類農產品的折損率依然遠大于玉米和稻谷等糧食作物,降低新鮮果蔬的折損率是提升生產率的一個重要方面。
考慮到我國總體產值高、人均產值高、稻谷與果蔬產量高,但勞均農業生產率低的特點,根據前文總結的公式,我們發現中國國內勞均農業生產率處于世界低位可能歸因于以下幾點。
(一)農業生產成本高、農產品價格缺乏國際競爭力、低附加值產品占比高

中國勞均產值較低,但產量相對不低,這一矛盾可能有兩種解釋:第一,我國農業生產成本高、效率低,導致“農產品生產過程中所消耗的物質資料價值”部分較大;第二,農產品生產結構中低生產率農產品占比大、附加值低,導致整體的勞均產值與發達國家產生了較大差距。下面具體來看。

首先,我國農產品平均生產成本偏高。多方面共同導致了我國農業整體競爭力趨于下降,多種糧食生產由微利轉為凈虧損(圖6),包括:(1)我國農村土地流轉面臨挑戰,隨著城鎮化推進和大量農民轉移到二、三產業就業,擁有土地承包經營權的部分農民不再耕種土地,另外土地流轉價格機制尚未建立,糧食經營規模難以擴大,進而導致糧食生產成本降低的難度大。(2)農業基礎設施薄弱、農業集約化程度低,我國山地丘陵耕地面積占比大的自然稟賦限制了我國農田水利設施和大規模機械化生產的發展。并且,當前我國耕地承包權較為分散,大部分家庭農場規模較小,無法攤平機械化的高固定成本。(3)農業科技對農業產業發展驅動力不足,目前種業、牧業等科研力量集中于公共體系,使得企業缺乏優秀人才與大量投入的動力,落后的農業商業模式與生物育種技術使得我國在農產品品種優選優育環節與國外農業發達國家存在較大差距。例如,日韓優種水果與水稻憑借優秀口感與營銷模式可以賣到幾倍于我國水稻的均價;我國母豬平均一胎產13-14頭仔豬,美國則能達到18-20頭。

其次,我國農產品的價格偏高。為保護高成本的本土農業產業,近年來,大宗農產品內外價差不斷擴大,海外農產品在價格優勢下進口快速增長,導致國內庫存攀升,造成了“洋貨入市、國貨入庫”的局面。國內過高的糧價使糧食加工業和畜牧業的生產成本上升,擠壓了利潤空間。誠然,在我國農業競爭力先天不足的情況下,若缺乏必要保護措施,價低質優的國外農產品將大量涌入國內市場,農業產業安全可能遇到更大挑戰;但長期來看,農業保護措施造成的價格扭曲不可持續。

最后,我國的農業生產結構中,低附加值產品的占比高。我國農產品生產結構中,價格穩定偏低的谷物占比較大(圖7),谷物類農產品具有產量高、但附加值較低的特征,經濟效益不高。我國農業整體生產結構與韓國類似,價格穩定偏低的谷物占比較大,肉、蛋、奶生產占比低于美國、日本,含油種子等經濟作物生產比例也遠低于美國,主產農作物附加值較低。
(二)農產品損耗率高
我國農產品產銷過程中的損耗率遠高于其他國家,與集中管理、基建設施、冷鏈運輸技術落后等多方面有關。國家發改委《全國蔬菜產業發展規劃(2011-2020年)》中稱,我國果蔬、肉類、水產品流通腐損率分別達到20%~30%、12%、15%,為歐美國家的4~5倍,僅果蔬一類每年損失就達到1000億元人民幣以上。目前我國果蔬、肉類、水產品冷鏈流通率分別為5%、15%和 23%,也遠低于歐美發達國家。高流通腐損率與低冷鏈流通率導致扣減損耗后農產品出產、銷售與消費之間有較大差異,由此可能導致出現勞均產量較高但并沒有拉動農業生產率的情況。
(三)勞動密集度高

勞動密集度是指單位產品勞動力成本占總成本的比重。我國農業生產勞動密集度高,尤其是種植業勞動成本占總成本比例遠高于其他國家,農業行業就業人員比例也遠高于農產品生產結構類似的日本與韓國(圖8)。從農業生產投入要素角度分析,中國“農多地少”的要素稟賦導致土地集約化程度不足,地均人力、化肥投入的邊際報酬遞減。
中國農作物中,玉米、大豆、小麥、棉花、稻谷勞動成本在總成本中的占比分別為43%、32%、36%、58%、41%;而美國和加拿大等國家,種植業農作物產品生產成本中勞動成本比例一般小于8%。從圖9可以直觀看出中國在種植業勞動力生產投入比例遠高于其他國家。且對于中國來說存在種植業勞動力投入比例高于畜牧業的情況,但對于美國與加拿大來說,則未觀察到類似規律——美國牛奶生產成本中勞動力成本比例高達23%,整體來看畜牧業更是勞動密集型產業;加拿大也是除生豬養殖外,乳制品生產和肉牛養殖的勞動力成本比例高于玉米、大豆與小麥的勞動力成本比例。
鑒于“農業生產率=農業凈產值(增加值)/第一產業就業人口”這一核算方法,我們可以將農業勞動生產率的提高拆解為分母效應(即第一產業就業人口的減少)和分子效應(即農業增加值的提高)。其中,前者受勞動力轉移程度的影響,后者則受到農業生產方式與結構的制約。過去十幾年中國農業生產率增長,主要來自機械化與全要素生產率增長對農業增加值提高的分子效應、以及農業就業人口減少的分母效應;美、日、韓的增長主要來自全要素生產率增長拉動的分子效應。
中國農業經營規模小、勞動密集度高,在這樣狹小的土地規模上持續追加節約勞動的物質投入,不可避免地導致資本報酬遞減且難以形成規模效益。由于土地資源稟賦的限制,中國難以走美國的集約化“大機械生產”道路,但可以參照日本、韓國的經驗,進一步推動農業現代化,通過提高土地單產、減少損耗、提升農產品附加值等方式提高農業生產率。對我國而言,具體應當采取的措施可以包括:
(一)土地制度與戶籍制度改革。繼續推動以農民工市民化為核心的戶籍制度改革,真正把農業勞動力比重降下來;堅決落實以土地所有權、承包權和經營權“三權分置”為主要內容的土地制度改革,實現農業經營規模的擴大。通過戶籍制度改革與土地制度改革,推進農業生產方式現代化,加快提高農業勞動生產率,彌合城鄉二元經濟的落差。
(二)農業基礎設施升級。通過改造中低產田、興修水利、擴大灌溉面積、推廣先進適用技術等工程和生物措施,進一步提高單位面積產量。
(三)農業科技與管理服務提升。一是可以通過優良品種繁育、引進和推廣,提高現有耕地單位面積產量與產品品質;二是通過品牌效益,打造國產高端農產品,進一步提高單位產量的產值;三是可以通過農業保險、貸款等定向金融服務,提高農民抗風險能力與創新積極性。
(四)發展物流與農業信息體系,減少損耗。推動冷鏈流通率提高,降低農產品采后腐損率;推動產銷信息體系進一步完善,改善農民種菜盲目性造成的部分蔬菜結構性、區域性、季節性過剩。
(作者為上海高毅資產管理合伙企業投資部研究專員,美國芝加哥大學經濟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