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真 至善 尚美
——憶恩師李吉林先生

丁偉/江蘇情境教育研究所副所長

我是個幸運的人，從小到大總是能遇到好老師并且受到他們的澤被。1996年，我從師范畢業(yè)，被分配至南通二附小工作，遇到了一位好導師——李吉林老師，她對我的教誨從工作到生活，從專業(yè)成長到為人涵養(yǎng)，讓我終身受益。

求真

工作的第一年，李吉林老師便指導我備《可愛的草塘》這一課，給師范學校的學弟學妹們做示范。那時，計算機還不普及，學校的老師們習慣用八開的大白紙折出一道道橫印，順著橫印寫字，左邊則空出三四厘米，李老師就在這空白處寫下她的意見和想法。我反復寫教案，李老師反復修改，一稿又一稿。當時，毫無開課經(jīng)驗的我很忐忑，學生會跟著我的教案走嗎？學生的回答和我的預設不一樣怎么辦？李老師對我說：“不是讓學生跟著我們的教案走，而是我們的教案要跟著學生走。我們的教學設計遵循學生發(fā)展的規(guī)律，學生的反饋就會在我們的預設中，即使和我們預想的不一樣也不要緊，只要我們尊重學生情感的真實表達，尊重事實，你和學生都有收獲，那就是好課。”李老師還和我講她當初開課的故事。那是1980年的春天，一支由20多人組成的上海教育代表團來到南通聽李老師的課，代表團里既有上海市的特級教師袁瑢、倪谷音、顧家璋，華師大附小的陳先墀校長，還有盧寄萍、吳玉如、惲昭世、柴崇茵、謝淑貞等來自華東師大、上海師大的教授，此外還有虹口區(qū)教師進修學校、上海教育出版社的代表等。學校里組織討論，最后決定讓李老師把小學語文教學三種課型開全：閱讀課《小白花》教學全過程三節(jié)、口頭作文《一瓶墨汁》一節(jié)、作文評講《精彩的馬戲》一節(jié)，五節(jié)課，全是新備的。有好心的同事建議課前給學生做一些鋪墊，但李老師認定課就是要“真”，她連預習都不進行，從生字教起，她說：“上課就是要有硬功夫。”雖然當時我還不具備李老師所說的“硬功夫”，但我努力把自己的心態(tài)調(diào)整為：認真、真教、真學，學上課的真功夫。其實李老師的求真品質(zhì)更是體現(xiàn)在對教育真理的追求，對兒童學習規(guī)律的探索，她將兒童從封閉的課堂帶到廣闊的大自然中，豐富的社會活動中，將符號學習和多彩生活鏈接起來，在優(yōu)選和優(yōu)化的情境中，給兒童一個真實的世界。情境教育四大核心元素中，首位便是“真”。

至善

在李老師的學生中有一位“明星”叫王小成（化名），他不是學霸，也不是高精尖人才，成為大家都記得的“明星”是因為李老師的偏愛。他二年級留級到李老師班上，父母住在鄉(xiāng)下，平時跟著奶奶，個子很高但黑瘦黑瘦的，看上去與整個班集體格格不入。李老師是兩個孩子的媽媽，她像愛自己孩子一樣愛學生，班上每一個孩子的健康成長她都放的心上。在王小成到班上的前一天，李老師就對全體學生說：“王小成來到我們二（1）班，就是我們的大哥哥，不允許誰說他是留級生！”課堂上，李老師把容易的問題留給王小成回答，答對了就好好表揚，作業(yè)有一點點進步就大大鼓勵。慢慢地，小成愿意主動舉手要求發(fā)言了，其他同學們也跟著老師愿意親近這位同學了。一次作文課上，李老師帶來四只小鴨子，讓同學們觀察小鴨子吃食的時候，她請小成給小鴨子喂飯粒。對于學生來說，那是多么大的榮耀，幾十雙眼睛注視著小鴨子，也注視著王小成，他成為全班同學心中的明星。世界上最大的善舉莫過于幫助別人認識到自身的價值，并學會愛自己、愛生活。25年后，王小成和他的同學們到李老師家給李老師過生日。當他們在李老師的院子里發(fā)現(xiàn)幾只鴨子時，大家都驚呼起來：“小成小成，這兒也有鴨子呢！”30多歲的王小成看著眼前的鴨子，想起當年李老師多給他的那份愛，眼角濕潤了，他拉著李老師的手說，他現(xiàn)在工作順利，生活得很幸福。那一刻，李老師應該也是無比幸福的。2003年，學校讓我參加市里的一個教學比賽，由于沒有足夠重視，比賽成績不理想。有人就議論：“平時開課不是挺多的嗎，怎么上成這樣？”我最不敢面對的就是師傅，我讓她失望了，她一定很難過。可李老師沒有找我談話，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一個多月后，李老師找我，讓我備《裝滿昆蟲的衣袋》這一課，在校內(nèi)展示，并對我說：“把這堂課備好、上好，打個翻身仗！”原來，我的師傅是怕我就此消沉放棄，她要我重振旗鼓。如今，師傅已經(jīng)離開我兩年多了……寫到這兒，我一時難抑對恩師的思念。都說嚴師出高徒，李老師的“嚴”里還有至善和大愛，不管能不能成為“高”徒，作為李吉林的弟子，我們會努力成為善良的人，心中有愛的人，努力做一個幸福的人。

李吉林師徒二人來到李老師當年創(chuàng)設野外情境的典型場景——天寧寺

尚美

李老師年輕的時候就是一個美麗的人，20歲時的照片被照相館選中掛在櫥窗里，青春逼人。2019年，我們邀請著名雕塑家錢紹武先生和他的兒子錢瑞澤為李吉林老師塑像，兩位藝術(shù)家從人體美學的角度再次驚嘆李老師的美。有人說“美而不自知才是最美”，此話有失偏頗，比如李老師，她對自身美和外物美從來都有清醒的認識和明確的追求，只不過，李老師認為我們對美的追求是沒有止境的。情境教育探索初期，李老師創(chuàng)設情境引導兒童進行語言訓練，效果顯著。這引發(fā)她的進一步思考，兒童在觀察、體驗情境時，之所以情緒反饋熱烈、思維活躍，源于情境的美感性。她一下子抓住了教改實驗的突破口——美，以美激情，以情啟智。1981年，《教育研究》發(fā)表李吉林老師的文章《語文教學上的創(chuàng)設情境》，她提出憑借教材內(nèi)容創(chuàng)設相關(guān)情境，讓學生在情境中感受美、鑒賞美、表達美，從而培養(yǎng)學生的審美能力。李吉林問自己：“最美的是什么？”她回答：“藝術(shù)！”于是，李吉林老師大膽地將藝術(shù)引進語文教學，運用藝術(shù)的直觀和語言描繪相結(jié)合來創(chuàng)設情境，圖畫再現(xiàn)、音樂渲染、表演體會，等等。這些藝術(shù)的形式讓閱讀教學生動起來，美起來。美的教育功能不僅如此，美能冶情，還能發(fā)辭，又能啟智，也能育德，全方位關(guān)照。然而，李老師從未將“美”僅僅作為教育的手段，在情境教育中，美是手段，更是目的。李老師始終追求的是教育的“美”的境界，所以她對于美的選擇又是慎重的。

為了帶學生看日出，李老師獨自半夜起身，趕在日出前到達她前一天選好的地點——北濠橋。在一片艷紅的朝霞中，太陽緩緩地升起來，撥開云霧，它看到了橋上等候已久的女教師，看到了女教師身后挑著菜擔子的農(nóng)民，推著自行車上早班的人們，它便一刻也不遲疑地回饋他們以金色的光芒。李老師晚年多次回憶這一畫面，她說：“當時真的太美了！”是太陽美，還是包括她在內(nèi)的畫面美，還是追求美的過程很美？2013年，教育科學出版社出版李吉林老師的《情境教育三部曲》，其中第三部曲，李老師定名為：《美的彼岸》。

1990年，李吉林老師在南通二附小成立青年教師培訓中心，以此平臺引領(lǐng)激勵青年教師成長

李吉林老師離開后，我常常想，情境教育該往哪里走？完成這篇約稿時，我明白了一些，也許我應該思 考的是：我該往哪里走？李老師說她的第一身份是小學老師，我就像李老師那樣先做好一名小學老師：求真，向善，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