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勇龍
(中共漳州市委黨校哲法教研室 福建 漳州 363000)
在一起公司債務重組案中,債權人擬通過債轉股增資擴股方式對一家困境企業進行紓困,降低目標公司負債率,但在辦理債轉股增資擴股手續過程中,出現了障礙,因公司股東之一,股權被凍結,工商局不予辦理增資擴股手續。工商局要求先辦理該股東股權解凍問題,才能辦理增資擴股手續。但這個股東個人在外面欠了很多債,其所持有的股權被多個法院凍結,因其債務系個人債務,與公司無關。因此,公司無法替其代償,且其債務數額巨大,其股權價值小于債務數額,外部投資者也不愿意替其代償。在此情況下,盡管這個股東僅持有公司小部分股權,卻因其股權被凍結而使整個公司的重組陷入了僵局,損害了整個公司的利益。這顯然是不合理的。相關案例和規定,發現在這個問題上,法院的態度有一個變遷的過程。最高人民法院(2010)民二終字第104號深圳市匯潤投資有限公司與隆鑫控股有限公司欠款、擔保合同糾紛一案判決指出:公司增資擴股后,雖然原股東的持股比例會發生變化,但因為有新的出資進入公司賬戶,公司注冊資本總額增加了,因此雖然原股東的出資比例減少了,但其所對應的出資額和公司資產價值并不減少。因此,對于凍結公司原股東部分股權的權利人而言,其在公司增資擴股后仍然對相應出資額的股權享有優先受償權。股份比例縮小并不導致出資額減少,實質權利并無變化,不存在因增資擴股損害債權人合法權利的情況。
在這個判決書里,最高人民法院對股權被凍結情況下的增資擴股持肯定性態度。一脈相承的,2011年9月19日國家工商總局工商法字〔2011〕188號《國家工商行政管理總局關于未被凍結股權的股東能否增加出資額、公司增加注冊資本的答復意見》對該問題同樣給予肯定性的回答。意見明確指出:公司和其他股東增資擴股的權利,并不因為某股東在公司的股權被凍結而受到限制。在公司登記和民事執行相關法律法規中,并沒有看到對于部分凍結股權的公司其他股東增加出資額、公司增加注冊資本問題有禁止性規定。根據司法領域“法無禁止即可為”的原則,對于未被凍結股權的股東增加出資額、公司增加注冊資本的變更登記申請,公司登記機關應當依法受理并核準。到了2013年,對于這個問題的處理態度出現了重大轉變。2013年11月14日最高人民法院〔2013〕執他字第12號《關于濟南訊華傳媒廣告有限公司與威海海澄水務有限公司股權確認糾紛一案中涉及法律問題的請示與答復》完全推翻了之前的意見,首次對這個問題明確給予了否定性的回答。答復提出:“在人民法院對股權予以凍結的情況下,公司登記機關不得為公司或其他股東辦理增資擴股變更登記。”更要害的是,該答復對股權凍結情況下的增資擴股一刀,切予以禁止,并未有“其他”規定,留有具體案件具體處理的余地。
該觀點將部分股東股權被凍結情況下,公司通過增資擴股進行重組的大門徹底堵死,在審判實踐和理論界中,出現了許多爭議,于是刊登于最高人民法院網2016-03-17 的關于”最高人民法院公開各類司法依據文件”的回復中聲明:“前述答復屬于具體個案的請示答復,其法律拘束力僅限于個案本身,而不具有普遍的法律效力,在其他案件中法官不能將上述答復直接作為裁判依據。”問題在于,雖然不能直接作為裁判依據,并不等于不能參考,在下級法院參照上級法院判例的慣性思維下,除非最高人民法院在司法實踐中有新的相反判決出現,或者明確將該答復予以廢止,否則,下級法院仍然會參照該答復觀點做出裁判。
這一點在審批實踐中清楚體現。如銅川市工商行政管理局、銅川聲威建材有限責任公司與焦印丁工商行政登記糾紛【(2017)陜02行終13號】中,法院認為:人民法院對公司股東股權凍結的情況下,公司登記機關不得為公司或其他股東辦理增資擴股變更登記。判決認為,股權一經凍結,除禁止轉讓股權或者對被凍結股權設定質押等權利負擔之外,被凍結股權的股東的其他權利如因持有股權而享有的收取股息、紅利等財產收益的權利也將受到限制。具有影響股權估值可能的管理參與權,也要受到限制。而進行增資擴股,必將影響被凍結的股權的權利內容,包括管理權、參與權、表決權因股權比例下降而下降,股權凈資產估值、未分配的紅利、股息等也因股權比例下降而減少,這將導致股權價值的貶損。因此,股權被凍后,公司及其他股東不宜增資擴股。該答復不僅對法院審判有影響,對行政機關也有影響。該答復在網上廣泛傳播,最高院的權威,使該答復觀點在社會上成為一個普遍認識,工商行政部門看到這個答復也不敢在股權凍結的情況下給企業辦理增資擴股手續,使企業重組無法推進。
2014年10月10日,最高法院、國家工商總局法〔2014〕251號《關于加強信息合作規范執行與協助執行的通知 》規定:股權、其他投資權益被凍結的,未經人民法院許可,不得轉讓,不得設定質押或者其他權利負擔。有限責任公司股東的股權被凍結期間,工商行政管理機關不予辦理該股東的變更登記,包括該股東向公司其他股東轉讓股權被凍結部分的公司章程備案,以及被凍結部分股權的出質登記。該通知對于股權被凍結情況下的工商變更登記事宜做了規定。但該通知對股權被都凍結情況下能否增資擴股語焉不詳。規定的“不予辦理該股東的變更登記”在語義上存在分歧,存在不能辦理股份轉讓、不能設定質押及不能變更股權比例等等多種理解。增資擴股雖然不改變原股東的出資額,但是必然改變原股東的股份比例。雖然增資擴股工商登記不直接針對被凍結股份股東,但間接地會影響被凍結股份股東的股份比例。因此,如果廣義地理解“不予辦理該股東的變更登記”,輔之以最高院答復的意見,則人們仍然會對該問題給予否定性意見。可見,截至目前,在最高院答復的影響下,審判實踐中和行政許可中均會對部分股東股權被凍結情況下公司增資擴股問題予以否定。而這樣一種處理,是不妥當的。追本溯源,必須根據時代的變化,對最高院2013年的答復意見予以批判和廢止。
債轉股是降低企業負債率,促進企業重生的重要手段。對此,國家多次發文予以鼓勵。國發〔2016〕54號《國務院關于積極穩妥降低企業杠桿率的意見》、發改財金〔2016〕2792號《關于做好市場化銀行債權轉股權相關工作的通知》均對債轉股給以明確支持。2018年1月26日,發改委、財政部、國資委以及“一行三會”七部委聯合發布《關于市場化銀行債權轉股權實施中有關具體政策問題的通知》,從擴大債轉股范圍、擴大資金來源、擴大債轉股企業類型和增加債轉股模式等多方面著手解決債轉股過程中面臨的問題,結合之前金融機構在實施市場化債轉股過程當中積累的經驗,幫助企業降低杠桿率。“政策放松尺度大超預期”,是市場對于此次市場化債轉股細則的普遍評價。國務院總理李克強2019年5月22日主持召開國務院常務會議,確定深入推進市場化法治化債轉股的措施,支持企業紓困化險、增強發展后勁。以上文件和會議精神,為債轉股吹響了春風,而債轉股在實務操作中體現為債權轉股權增加注冊資本,實質為增資擴股。實踐中,債轉股企業往往債務負擔沉重,股東股權大多被凍結。如果因為股東股權被凍結就不能增資擴股,那實際上就會使債轉股成為空想,在法律上不能。
法律并未對股權凍結情況下企業增資擴股做出禁止性規定,最高人民法院的答復在法律規定之外給企業增加了義務,剝奪了企業增資擴股的權利,違背了法無禁止即可為的原則。且最高院答復關于增資擴股損害債權人利益的主張是不能成立的,增資擴股以后,股東的出資金額并不變,且增資擴股以后,公司注冊資本增加,公司盤活,有助于股東股權價值的提升,對于股權變現以償還股東個人債務是有利的。盡管個別案例可能出現增資擴股減損股東股權價值的情況,但這應該通過具體案件中申請執行人提起撤銷之訴的途徑予以解決,舉證責任由申請執行人承擔,而不應該一刀切對企業增資擴股予以禁止。不能因為個別案件的風險而將股權被凍結企業增資擴股的大門全部關上,損害多數企業的利益。
2020年1月2日,最高人民法院發布了《關于在執行工作中進一步強化善意文明執行理念的意見》要求要充分認識善意文明執行的重要意義。意見提出,要貫徹落實善意文明執行的要求。執行工作關系到老百姓切身利益,人民法院在執行過程中要踐行善意文明執行理念,對于各方當事人合法權益要嚴格規范公正保障,找準雙方利益平衡點,堅持比例原則,避免過度執行,避免對當事人造成不必要的傷害。而凍結股東股份不允許公司增資擴股,嚴重阻礙了公司重組進程,使公司無法債轉股或通過引入外部投資者進行增資擴股盤活企業,使企業因為個別股東的問題而受到牽引。這對企業是極不公平的。公司法的基本原則是公司歸公司,股東歸股東,而最高人民法院的回復使公司股東責任與公司責任混淆,使公司去承擔股東個人的責任,因為股東個人的原因而使公司整體的重組不能,這與善意文明的執行理念嚴重相悖。
隨著時代的發展,最高人民法院的答復已不適應時代發展需要,應予以批判和廢止。股東股權被凍結情況下的增資擴股應予以允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