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中





藏區題材的繪畫,主要是指內地畫家從外部來關照藏區、表現藏區的繪畫作品。該題材的繪畫經歷了三個不同的歷史時期:第一階段,是上世紀40年代,為內地畫家初涉藏地采風,并在作品里反映青藏高原的風土人情,讓觀眾去想象藏區民族的生活狀態;第二階段,是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其繪畫作品承載著藏區的社會巨變,以及當時藏區人民的時代風貌;第三階段,是上世紀80年代至今的“藏區熱”,繪畫聚焦于藏人對自然的尊重和敬畏,以及對“和諧共存”精神的贊揚等。
本文以中國美術館館藏品為例,作如下介紹。
藏區題材繪畫的緣起
1937年,抗戰全面爆發,為預防戰爭事態持續惡化,中國希望拓展更大的戰略縱深,爭取更多的生存空間,于是“經略西部”成為共識。而就在這個時代大背景下,許多科研工作者、攝影師和文人藝術家紛紛走進藏區,用自己的畫筆、攝影機來記錄藏區。這里面包括攝影師莊學本、孫明經、郎靜山等。這是中國美術館藏我國最早的攝影記者、在世界攝壇上獨樹一幟的郎靜山(1892—1995),在1940年所拍的《西藏拉薩布達拉宮》(圖1);而畫家則有吳作人、葉淺予、張大千、孫宗慰、韓樂然等人。這些曾以青春的沖動經受荒原洗禮的藝術家,留給我們關于西部藏區最早的影像,也由此成為藏區題材美術的緣起。
著名畫家吳作人(1908—1997)就曾在1943年、1944年進行了兩次青康藏區采風之行。藏區獨特的自然風光與民族風情觸發了他的創作激情,他通過畫筆為中國現代美術史留下了最早的藏區人文形象。其中他1944年所繪的紙版油畫《甘孜雪山》(圖2),就是他探索油畫民族化之路的里程碑之作。甘孜指甘孜藏族自治州,隸屬于四川省,簡稱甘孜州,位于四川省西部、康藏高原東南,是一個以藏族為主體民族的地級行政區。甘孜州府所在地康定是一座歷史悠久的高原名城。作品中高原明麗的陽光、翻卷的低云,以傳統石粉壁畫的繪畫語言,平涂在畫面上方的二分之一處,從而更加凸顯了雪山巍峨綺麗的體積感。而山腳下清晰而樸素的民居,分散了視覺的焦點,使傲視群雄的甘孜雪山,一下子有了煙火味。
另一幅1946年繪制的布面油畫《藏女負水》(圖3),則是吳作人1943至1944年歷時16個月兩次西行甘肅、青海寫生后創作的。這是畫家接觸高原人民生活和敦煌石窟藝術,畫風鮮明轉變后的作品。人們在以前的油畫中還從未看到過這樣的藍天白云和明麗的陽光,耳目為之一新。隨后,吳作人將西行創作的大批油畫、水彩、速寫在成都、重慶舉辦了邊旅畫展,鮮明的寫實新風格打破了當時社會沉悶的氛圍。此次西行對他風格的形成和以后的取材具有重要影響,這兩次藏區之行也促成了其畫風的巨大轉變。吳作人的藝術創作不只是關注表面的藏民族服飾和絢爛的色彩,到了后期,他甚至放棄了油畫,常用水墨來繪制牦牛。其有獨到的用筆和極強的水墨控制能力,以此發掘出藏人雄渾質樸的氣質與青藏高原的蒼莽氣魄。
而從事繪畫教學和以舞蹈戲劇人物為主的國畫創作者、中國漫畫和生活速寫的奠基人葉淺予(1907—1995),也在抗戰勝利后,接受時任西康省(現其所屬區分別并入四川省和西藏自治區,1955年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二次會議決議撤銷該省)主席劉文輝的邀請到康巴藏區采風。葉淺予在西康采風三個月,創作了大量的中國畫作品,并寫有自作插圖的《打箭爐(康定舊稱)日記》。當時他的畫風稍見拘謹,但其1945年所繪的 紙本設色中國畫《高原獒犬》(圖4)般,作畫能擇善擇要,筆墨能伸展自如,線條能暢如流水,設色能凝重洗練,能將西藏喇嘛與高原獒犬的“和諧共處”一覽無余。
回到成都后,葉淺予還舉辦了一次西康采風作品展,而正是這次畫展把張大千先生又吸引到了康區。1947年,張大千進入康巴藏區采風一個多月。在康期間,張大千創作了許多的康藏人物和山水畫。后在成都舉辦“張大千康巴西游紀行畫展”,并在上海出版有《西康游屐》畫冊。
藏區題材繪畫的興起
從上世紀50年代開始,隨著西藏和平解放以及民主改革的進程,諸如董希文、黃胄、吳冠中、李煥民、牛文、潘世勛、方增先等內地畫家,紛紛進入西藏,創作了大量的繪畫作品。這是新中國成立后,第一個西藏題材繪畫創作的高潮時期。在題材選擇上,畫家們著重選擇和平解放后,青藏高原上發生的巨變,特別是藏區的生產建設、民主改革和修建川藏、青藏公路等。這些畫家們作為西藏解放和民主改革的親歷者與見證人,用飽蘸激情的畫筆描繪了新西藏的社會變化,表現了藏族人民對于新生活的積極參與和對于新的社會制度的滿懷信心。
其中,創作多以少數民族生活為題材的周昌谷(1929—1986),是上世紀50年代初涌現的青年水墨人物畫家之一。他原來學油畫,1953年畢業于中央美院華東分院并留校任教,后被派往敦煌莫高窟考察臨摹。敦煌古老輝煌的洞窟壁畫深深打動了他,從此改變初衷,畢生研究和創造中國的筆墨藝術。1954年繪制的紙本水墨設色中國畫《兩個羊羔》(圖5),是他結束敦煌之行進藏區深入生活后所作。畫面上一位天真的藏族少女神情專注地凝視著兩只初生的羊羔,充滿對小生命的憐愛之情。此作以水墨為主,著色不多,以極其簡練的形象營造出高潔清爽的視覺效果,造型生動并無素描痕跡,顯見作者對水墨的悟性。此畫1955年獲“世界青年聯歡節金質獎章”。
而上文介紹的葉淺予,自上世紀60年代后開始變法,筆墨解放,其創作亦步入了他的“畫舞”高潮。如他的1960年所繪的紙本水墨設色中國畫《高原之舞》(圖6),畫中三位舞蹈的藏族青年男女迎風舒卷、翩翩起舞。線條的波折起伏,附和著歡快、悠揚的樂聲,讓人仿佛感覺到他們是自畫面緩緩而來。藏族青年男女的筆墨刻畫并不拘泥于骨法用筆,而是他所側重的“意筆抒寫”,也不板腐于“天臺處士”項容或“八大山人”的墨分五色,而是把墨色作為畫中的點和面,類似京劇的打擊樂器,起到醒目提神的作用,造成氛圍。他把藏族青年舞蹈者作為有形的音樂去創作,專一得其體而傳其情,盡其態而足其神,產生一種樂韻,獨到地解決了情態與結構的節奏關系、抽象的線條與運動的結構關系,創作了“情態結構”程序,開少數民族舞蹈人物畫的一代新風。
著名女國畫家于月川(1929—)的繪畫創作,與其人生經歷密不可分。上個世紀40年代,作為一位女大學生,她參加了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二野戰軍。50年代初隨軍進入西藏,在海拔5000米的雪山跋涉,雪域高原的壯美和西藏歷史性的變化使她終生難忘。這幅1962年繪制的紙本水墨設色中國畫《翻身奴隸的兒女》(圖7),便是作者根據自己入藏的經歷而創作的。西藏在上世紀50年代以前只有小喇嘛通過學習經文,才有斷文識字的可能,而奴隸翻身之后,藏族兒童普遍獲得了入學的權利。作者用寫實的筆墨,描繪了藏族少年盤坐在毯子上學文化的情景。筆墨雖略顯稚嫩,但孩子們專注的神態頗為動人,構圖也簡潔疏朗,看得出受葉淺予畫風的影響。
受毛主席贊譽的油畫大師董希文(1914—1973),可以說是最早關注西藏題材的油畫家。他曾先后三次入藏寫生和創作。這幅1963年所繪的布面油畫《千年土地翻了身》(圖8),是繼他的《春到西藏》之后的又一件精品。他以樸素的畫風和真摯的感情表現了西藏農奴翻身作主人,在自己的土地上耕耘的喜悅心情。畫面中沒有出人意料的情節,畫家以土地作為揭示主題的契機,讓那烏金一樣的泥土隨著筆觸的翻滾唱出畫中人和畫家心中的歌。正如他自己所說:“被犁頭鏟起的新土,閃閃發光,熟褐色的濕土,可可色的干土需經形象加工,使它們散發出難以形容的芳香。”人物后仰的動勢,牦牛昂首奮蹄的姿態和黑土地筆觸的走向,使畫面充滿了行進感;高聳的雪山和碧藍的天空,使人感受到了西藏的春天那略帶寒意的心曠神怡,并恰好襯托出了畫中人桃紅色的上衣,使畫面色彩明亮起來,也因之使內蘊的情感得到了強化。
曾任中國美術家協會副主席的李煥民(1930—2016),則自1953年開始就以美術工作者身份去西藏地區深入生活,并曾去西藏、甘孜、阿壩等地農、牧區30余次,每次去多則半年、少則兩個月,與藏族人民建立了深厚的感情。西藏和藏民地區成了他的創作基地,因此他的作品多為描寫與歌頌藏族人民生活。西藏通過民主改革,廢除了農奴制,藏族人民真正翻身得解放。他的1963年繪套色木刻《初踏黃金路》(圖9),即通過藏族婦女牽著滿載青稞的牦牛踏歌而歸的情景,反映了這歷史的巨變,表現了藏胞初獲豐收的新奇感和幸福感。金色調象征豐收,也象征著美好與未來。其構圖富節奏感,刀法奔放而縱橫有致,是一幅情景交融、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相結合的好作品。
創作以油畫為主,多高原人物風情題材的潘世勛(1934—),始終堅持“生活是藝術的源泉”創作原則,強調寫生創作。從1960年起,他曾先后五次深入西藏地區體驗生活,創作了一系列表現西藏風土民情的作品。在這件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的1964年繪布面油畫《我們走在大路上》(圖10)中,他以藏族青年筑路工人邊走邊唱的群像,表現了參加社會主義新西藏建設的藏族人民朝氣蓬勃、熱情高漲的精神面貌。雖是寫實的畫風,卻注意運用筆觸,注重畫面色彩的節奏變化,同時以強烈的明暗對比,表現了青藏高原上清新的空氣和充足的光照。畫家著意塑造的幾位藏族青年女工的形象,以及他們那堅實有力、充滿動感的步態都充分體現了此作品所要表達的時代主題,并令人想起當年流行的那首同名歌曲:“我們走在大路上,意氣風發斗志昂揚……”
藏區題材繪畫的繁榮
由于藏區風土人情、地勢地貌的特殊性,能夠激發藝術家的創作靈感,提供各種表現的語言方式,所以自上世紀80年代初開始,便陸續有不少內地畫家深入藏區,去體驗生活,去收集素材,去發現內容。
著名版畫家牛文(1922—2009),在繼承中國傳統木刻基礎上進行創新并取得了卓越的成就。正是這幅1980年繪套色木刻《草地新征》(圖11),標示了他的新畫風的開始:從西方版畫的塊面結構向中國傳統線形結構轉型,完全在平面中以點、線、面的疏密構成黑、白、灰關系。他吸取中國古代徽派木刻的特色,加進密集的點和黑色塊面,而類如中國畫的白描畫風。此作以陽刻的線條塑造人物,以灰色版密點表現柔嫩滋潤的草地,以黑色塊的管道橫貫全畫,點、線、面節奏流暢,黑、白、灰韻律優美,具有強烈的東方裝飾意蘊和全新的審美效果,因而具有鮮明的時代氣息、濃郁的生活氣息和獨特的藝術個性。牛文從1950年開始,堅持每年深入藏區體驗生活,其后作品以表現藏族人民生活、具清新的東方韻味而著稱,并在1991年獲“中國新興版畫杰出貢獻獎”。
1951年5月23日,中央人民政府和西藏地方政府簽訂了《關于和平解放西藏辦法的協議》,實現了西藏的和平解放。這是中國近現代史上的一件大事,是西藏社會歷史發展中一個具有劃時代意義的轉折點。協議是西藏人民從黑暗走向光明、從分離走向團結、從落后走向進步的新起點。2009年繪國畫《高原祥云——和平解放西藏》(圖12),就是藝術家韓書力(1948—)基于這一重大歷史題材的創作。
韓書力在西藏生活多年,這使得他可以從更加真實客觀的視角上回望與表現這一歷史主題。此作歷時兩年完成,三易其稿。作品一改以往“解放了,天亮了”的傳統概念,整體畫面追求泛黃泛灰的老照片色調。在創作過程中,他將西藏傳統繪畫元素與寫實人物形象予以協調,利用“祥云”將二度空間的暈染與三度空間在視覺塑造上完美融合為一體,使得作品做到了真實、厚重與壯美。作品中,雄偉的布達拉宮、白塔、迎風飄舞的五彩旌幔與祈愿旗幡、繚繞升騰的祥云構成畫面大框架,一列由五星紅旗為先導的解放軍工兵隊伍在藏族同胞自發形成的圍觀人墻中闊步行進。軍容整齊的戰士們身披哈達,和氣而自信,說明了這支跋涉數千里,一邊筑路、一邊行軍與宣傳的文明之師受到西藏僧俗各界的歡迎與接納的大趨勢。這便是韓書力在畫布上對“和平解放西藏”這一主題的理解與形象闡釋。
版畫家李煥民曾說:“在水乳交融的生活中,藏族人民以樸實、友好、慈愛,哺育了一代代美術工作者。”眾多畫家走進西藏,正是一次次以平等、學習、尊敬的態度,和藏族同胞一起生活、唱歌跳舞,所以他們對西藏人民的感情是真摯的。他們把民族精神、民族團結、積極向上的時代魂魄,都留在他們的作品里,也因此成為他們藝術生涯的經典之作。
謹以此文,紀念西藏和平解放70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