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山
案頭新納一方石硯。這是辛丑年十月的最后一個周末,如常逛福州象園舊書攤,專門去那個攤上買回來的。
其實,這個地攤,這塊石頭,是幾乎每周末都掛在我的心上的。最早是順帶經過一攤排列有序的雜物,隨眼瀏覽,視線就被一塊拙樸的石頭吸引了。實際上,視線是被石頭頂上的一凹黝黑明亮“掛住”了。問了價格,覺得偏貴,就只是“走過路過”。后來,只要有去逛舊書攤,翻檢瀏覽各書攤后,不管淘沒淘到書,都要習慣地走到這個攤“報到”,看看這塊石頭,默默問好。起碼有一年時光是這么過來的。
這一凹似黑鐵汁暈染透的鼎,頂在一塊石頭的頭上。那石頭是一塊“魔鬼千葉石”,奇形怪狀得不著邊際。
因為筆者的名字帶“山”,當過地質隊鉆工,喜歡看石頭、撿石頭。這塊石頭是千層石,又叫積層巖,是海相沉積的結晶白云巖。我喜歡它石質堅硬,紋理致密清晰,長相凹凸嶙峋、平直剛硬,顏色灰黑白棕自帶光潔。
這塊石頭,肯定是野生的。它不修邊幅,野性十足,蠻橫夠勁。看看它的身份證,千萬年,石頭在石脈中成長,大山母親的懷抱,溫潤溫馨。日月經天,山川緯地,經風歷雨,霜刀雪劍,逢冬過夏,滄海桑田。直到有一天,“地牛轉肩”,山石崩塌,石仔離開母親,去往不可知的未來。
從它多面棱角看,其石生道路比較挫折。可能是在沙石流中跌跌撞撞、磕磕碰碰,也可能是從山頭斷崖式砸下來。但是,這塊有想法的石頭,似乎沒有繼續隨石流前進,而是“跳出三界外”,來到人世間。
不知道是誰首先看到它,收到身邊,這是慧眼。石頭是準三角形,三邊長都在八九厘米,高六厘米。石脈紋理,大的有六層。每層又有許多粗粗細細的小層,數不勝數。石頭的最上層,頂部,是天生的石凹,自帶青黑,一看就是暴脾氣。
先前收它的人,或許為了磨這脾氣,取“上善若水”,給加了水,儼然名詩的意境——“高峽出平湖”,一個野趣盎然的奇石。然后,不知道哪位藏者,為了給它添些文氣,索性以墨代水,作為文房之用,就成了雅趣悠然的硯臺。
時光腳步走來,筆者的案頭有了這方野硯。《紅樓夢》中香菱說最喜歡陸放翁的名句“重簾不卷留香久,古硯微凹聚墨多”,道出詩與生活的真味。確實,陸游在陽光透徹、溫馨暖和的書房,舞文弄墨,“茶歇”時拄杖到小庭院溜達溜達的舒適生活,情不自禁,才能寫出“美睡宜人勝按摩,江南十月氣猶和。重簾不卷留香久,古硯微凹聚墨多。月上忽看梅影出,風高時送雁聲過。一杯太淡君休笑,牛背吾方扣角歌”的詩句。
放在案頭,那石鼎怎么像貴州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平塘縣克度鎮大窩凼的“天眼”?如世界上最大的球面射電望遠鏡,把筆者的思緒傳達到外太空,接收來自太陽系外的信息。
這方野硯端立案頭。看著看著,一只“哮天犬”就跳出來了。哮天犬是二郎神的法器,神通廣大。只見它大口朝天,狂吼猛吠,妖魔鬼怪統統退避三舍,用“一方”似乎不妥了。尋常硯臺,不管陶土玉石,基本是扁平方形的。而這野硯是立體柱形的,應該稱“一尊”。
這尊神獸似的野硯,底面是平的,端踞案頭,是文房之寶的另類。既然是另類,是石柱形,形如怪異的石章。索性,以后請人給它治印,成為印章。然而,福州是壽山所在,壽山石是“國石”首選,但千層石是不好雕刻的啊!如果有緣,遇到一位大刀闊斧的雕刻高手,或許不用電動雕刻機,就能成就野硯的文化神獸夢。
秋天是收獲的季節,霜降中,淘來野硯,算是沒有“錯過”,沒有失之交臂。想想,有時猶豫就是遺憾。欣然為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