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同友
魯東大學 教育科學學院,山東 煙臺264025
儒家傳統哲學以德行修養和政府治理為指向,因此君子培養和依禮而治構成其知識體系的主要兩端。由于長期以來我們用道德和政治解構傳統儒家思想體系,忽略和消解了儒家源頭關于君子培養的資格和政治規范問題,也就使得“有教無類”和君臣等級成為一個矛盾而缺乏系統分析的問題。
對于儒家思想的代表者孔子而言,由于其言論散落于《論語》各處以及后世學者繼承和發展的著眼點不同,對平等這種關涉君子培養資格和從政資格的研究在學界顯得稀少零落。一方面,平等作為一個現代概念,與孔子所在的春秋上古社會相隔甚遠,但是現代與古代共同面臨執政者的資格遴選問題;另一方面,由于后世儒學官方化,重在強調等級,使得孔子的平等思想遭受眾多誤解。由此,我們需要盡可能合情合理地走進孔子的思想世界,以便準確把握孔子平等思想的基礎立場及其豐富內涵,辨析孔子平等思想的時代背景和多元內涵,洞悉孔子對平等不同維度的功能界定,整體把握孔子平等思想在先秦和后世平等思想演進脈絡中的價值,從而構建理解其平等和等級思想雙重面向的整體教育圖景。
平等是孔子思想中一個有爭議的議題。亨廷頓(Huntington,1991)認為,傳統儒家思想沒有平等思想的內涵,因為它重集體輕個人、重威權輕自由、重責任輕權利,強調等級和秩序[1]。與法家強調的“法平”思想比較[2]98,孔子代表的儒家似乎帶有明顯的等級色彩。齊景公問政于孔子,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3]1911批評者認為,儒家以犧牲平等為代價推動精英主義,與現代社會強調的人人平等悖逆而行[4]。特別是儒家對禮的強調,通過預設好的“角色規范”約束個人行為,具有明顯的等級社會色彩[5]。孔子的等級思想在孟子的“明人倫”[6]96和荀子的“禮法”[7]141思想中似乎得到進一步鞏固,成為儒家的思想傳統。至晚近,在新文化運動和“文化大革命”(1966—1976)期間,孔子作為儒家文化的代表,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批判和沖擊,儼然成為維護“吃人”禮教、保守反動“奴隸主”貴族階級統治的代言人[8][9][10]。
從《論語》的語錄看,孔子在“重等級”的同時,又抱持“平等”的思想傾向。最著名的莫過于他“有教無類”的不朽主張[11]168。意為不分地域、貧富、血統,人人都有受教育的機會。孔子進一步放低門檻說:“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11]66不過,有的學者認為,儒家思想中的平等只是理念上的平等,實踐上難以實施。因此要區分“理想的儒家主義(Confucianism as an ideals and philosophy)”和“實踐的儒家主義(Confucianism in practice)”[12]。那么,孔子在實踐中是否通過自己的行動推行平等呢?章炳麟以為,孔子前的舊時教育,“師氏以教國子,而齊民不與焉。是故編戶小氓,欲觀舊事,則固閉而無所從受”。自孔子“布文籍,又養徒三千”,他開創了一個“六國興而世卿廢。民茍懷術,皆有卿相之資。由是產生階級蕩平,寒素上逐”的新時代[13]57。孔子實為中國“保民開化之宗”。由是可見,孔子的教育影響不局限于理念,而是改變了時代前進的軌跡。
按照中國古典革命理論,革命的本質并非“創制”,而是“恢復”原來的秩序。湯武革命是恭行天命,以有道征伐無道,匡正天下秩序的革命[14]。而現代革命強調以“新”換“舊”,否定過去,創建新制。從“恢復”和“創制”兩個角度看,孔子古典革命行動中蘊含著現代革命內涵。具有將政治革命與社會革命“畢其功于一役”的現代價值。一方面,他欲恢復周公所在的禮制等級社會,人人各具其位,從禮而行;另一方面,他希望破除名不副實的傳統貴族世襲體制,給予所有人平等的受教育機會,培養德智兼備的君子來治理國政。
那么,孔子的思想到底是強調人人平等還是等級有序?二者如何協調?如果是人人平等,他是在什么意義上強調平等?如果是等級有序,他的等級意象與西周封建等級秩序是否存在差別?孔子的平等思想到底是促進了社會平等還是加深了等級分化?這些問題需要通過具體的歷史史料和脈絡回溯予以澄清,明晰孔子平等思想及其育人活動的歷史意義。
任何思想都形成于特定的時代背景,孔子的平等思想概莫能外。從等級明顯的西周社會到諸侯紛爭的春秋戰國,平等思想及其外在的社會結構逐漸產生變化。
1.從靜態的截面角度分析,周代的封建領主制,是公元前12世紀末推翻了東部平原的商族各國后建立起來的典型血緣宗親社會,社會結構表現出很強的“家族+血緣”關系取向。具體而言,周天子將周王子和成員分封到不同地區,通過家族關系和封建制度結合起來,從而將政治首領和家族首腦合二為一。社會通過血緣紐帶以遺傳的方式維持著社會階層分化,社會流動受到限制,表現出很強的等級特征[15]2。傳統的說法認為周有五等爵,即公侯伯子男[16]。諸侯王與他的大臣間的關系猶如周王與諸侯的關系一樣。大臣有兩個等級,即卿和大夫。卿通常由最年長或勢力最強的家族首腦擔任。卿的職位在通常情況下是世襲的,實行長子繼承制,國君的其他庶子,連同卿的年輕兒子們,通常稱為大夫。顧頡剛認為:“所謂卿、大夫、士,除王官外,就是諸侯的諸侯;他們的職位雖不必全是世襲,但絕沒有一個庶人可以突躍而稱為卿大夫的。”[17]106西周時期的教育為典型的“學在官府”、官師合一,一般庶民受到教育的機會是很有限的。章炳麟認為,貴族壟斷高等教育,而且僅僅是少數的貴族子弟,以誦經典、背掌故、演習士的禮節為主。平民子弟少有學習和上升的機會[13]57。
2.從動態的社會變遷角度看,西周的血緣等級社會結構受到諸多因素影響未能維持久遠。自公元前770年周王室被迫東遷,周王已經不是溥天之主。“在周王朝的權威開始衰落時,第一代封建諸侯的后代們再也不受相互合作的規定約束。他們逐漸無視天子的號令,彼此爭戰不休,以至于強大的邦國開始吞并弱小的近鄰”[18]14-17。諸侯覬覦天子的權力,卿大夫篡奪諸侯的權力,卿大夫的屬下則竭盡全力侵奪他們上司的權力。在人人自危的年代,保命、保位自然上升為第一需要。因此,雇傭有能力的人擔任官職成為諸侯國的普遍共識。社會由以血緣關系為基礎的社會逐漸過渡到以契約關系為基礎的社會。當君主出于人的能力任命官職時,雇主與雇員的關系就確立起來了。契約關系較之血緣關系更尊崇人的賢能,關系也比較松散。如果某人欲謀得官職,其前提是具備某種能力,而不是傳統的世襲身份。當雇員不滿意雇主的時候,隨時可以離開。因此,培養適合特定社會環境需求能力的專門教育就產生了,經由教育成才的“士”周游天下、“美玉待賈”“飛鳥擇木”的時代也就開始了。
孔子生于魯襄公二十二年,卒于哀公十六年(前551—前479)。時值春秋末期,封建天下逐漸過渡到專制天下初期。一方面,傳統社會禮俗制度約束力猶在;另一方面,新的社會勢力突破舊有規范體例,敗壞禮俗,恃強凌弱[17]191。孔子面對的是一個社會道德失范、群體行為脫序的社會。
面對社會道德失范和群體行為失序,不同人有不同主張。老子認為,世之壞亂,不在制度不良,而在制度不足以治。仁義禮樂越復雜,社會越混亂[13]165。國家治理,當以天道明人事。“反者道之動”,因此治世當虛心致柔,“以退為進”[19]。孔子適周,老子告之曰:“聰明深查而近于死者,好議人者也。博辯廣大危其身者,發人之惡者也。”[3]1909此種哲學類如隱者桀溺批評孔子“悠悠天下”一片混亂,與其避不義之人,不如避世,但孔子顯然不同意這種觀點。他說:“避世之人,猶如鳥獸。君子當致有道之世。”[3]1929
魯國的東方之國齊國以管仲為代表,走出另外一條法商治國之道。管仲治國,不以暴力合并諸侯,表現出仁義之心[11]149。尊君[20]28,重民[20]6,明禮[20]2,立法[20]42,“民到于今受其賜”[11]149。孔子稱贊管仲之才德,但又批評其“器小哉”,管仲有三歸、反坫、樹塞門不知禮行為[11]31,其為政,“通貨積財,富國強兵”[3]2132,“與俗同好惡”,孔子是以小之[3]2136。
孔子亦不贊成晉國以法治國的方略。《左傳·昭公二十九年》記載,晉趙鞅、荀寅鑄刑鼎,著范宣子所謂刑書。孔子認為,這是亡國之舉。“晉其亡乎!失其度矣。夫晉國將守唐叔之所受法度,以經緯其民……今棄是度也,而為刑鼎,民在鼎矣,何以尊貴?貴何業之守?貴賤無序,何以為國?”[21]廢棄始祖法度,把法度鑄于鼎,百姓只看刑鼎,憑什么尊敬貴族呢?孔子認為,這是亂貴賤等級秩序之舉,國家沒有等級秩序,則無從治理。
那么,孔子的理想社會及其治理應該是什么樣呢?按照“正名”思想,他強調調整君臣上下的權利與義務。孔子所在的周衰時代,封建政治與宗法社會已然崩壞,天下秩序紊亂。究其原因,不得不歸咎于周禮廢棄,因此尊周室,敬主君,防止諸侯貴族僭越,方能恢復禮樂秩序。“依照孔子之意,君臣父子茍能顧名思義,依其社會名位盡其義務,用其所當用之物,則秩序井然,而后百廢可舉,萬民相安”[13]64。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矣”[3]1934。孔子周游列國十四年后返魯,魯哀公問政,孔子對曰:“政在選臣。”也就是說,只有經過教育培養的君子,才能修己敬事、修己安人、修己以安百姓。
職位世襲、父死子繼在春秋社會末期依舊盛行,但是征伐亂世對人才的需求已成為一種客觀需求。傳統社會以血緣為基礎、世襲身份的“舊君子”已不能理所當然地占據貴族地位。只有通過教育、學習成才的“新君子”,才有資格參與治國理政。到底誰有資格接受“君子”教育呢?孔子提出了四種平等觀,并以此來建立人才的選拔、培養和致用的教育過程。
1.接受教育的天賦(潛能)的自然平等(Natural equality)。自然平等主張人人生來具有的平等,可以從孔子的“性相近”思想中衍生出來。雖然必須承認人們天賦上的差異,“唯上知與下愚不移”[11]179,但對大多數人而言,他們在自然天賦上是相近的。自然平等即絕對平等,如同孟子主張所有人都具備仁、義、禮、智等四端的自然天賦一樣。
2.受教育的機會平等。在自然平等的基礎上,人們接受教育的機會是平等的。孔子以“有教無類”的原則招收學生。不考慮學生的世襲等級身份、血緣和地域,一律給予受教育的機會。孔子弟子多為出身貧賤者。如孔子的學生仲弓,父親出身貧賤,但孔子依舊說,仲弓是可以做官的[11]51。孔子這樣解釋:“犁牛之子骍且角,雖欲勿用,山川其舍諸。”[11]56他用“犁牛”比喻平民,用“骍且角”比喻賢能者。即使出身平民,但若本身賢能,就應該在政治上得到任用,嶄露頭角。不能因為是犁牛的兒子而舍棄不用吧?
3.比例平等(Proportional equality)。自然平等、機會平等并不必然導致社會資源的公平分配,其中牽涉個人的努力與修為。況且,如果強調結果的絕對平等,會帶來“干多干少一個樣的大鍋飯”效果,對有才智、肯努力的人亦是不公平的。社會稀缺資源的分配應該按照“在應得基礎上的平等”。孔子特別強調個人的努力與修為以及后天學習的重要性。這就使得人的社會地位的獲得帶有鮮明的“后致”特征,才能和地位的獲得必須通過學習和自我修為。孔子反對人沒有經過學習就去從政,如《論語·先進》記載,子路讓子羔去做費郈宰。孔子認為,這是在害子羔。子路認為人可以在實踐中邊做邊學,但是孔子是反對的[11]117。
比例平等是儒家社會治理的重要原則。在孔子那里,相對于傳統具有先賦世襲身份的君子,他更愿意賦予“君子”一種經過學習獲致的后天身份。所以他說:“先進于禮樂,野人也;后進于禮樂,君子也。如用之,則吾從先進。”[11]108在這里,君子與野人是傳統意義上的用法,指的是身份意義上的差別。大夫以上稱為君子,出身身份低于大夫的,就是野人。野人與小人同義,是更古的一種說法,與國人相對,因居住地在城內、城外的階級差異不同,稱呼不同。在《論語》中,孔子明確賦予君子/小人不同卻相關的另外一層意義,君子是指有貴族身份的人,也指與君子身份相對應的有道德修養與智慧的人。到了孔子的時代,君子的身份與人格、品德就分開了。相應的,孔子就將擁有那種人格、品格的人,也稱為君子。身份與品格、人格分開,就會產生兩類人:一類是具備貴族身份卻沒有應有人格、品格的人,如“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11]145;另外一類是沒有貴族身份卻具備君子人格的人。后者是通過學習禮樂而具備君子品格的。因此孔子說,小人還沒有得到大夫以上職位之前,就先學習禮樂,是“先進”,自己是屬于這種情況。
“小人”在孔子那里也有兩層含義,既可以專指階級社會中居于下層的平民,如“小人之德草”[11]127,也指在道德品質低下的那些人,如“無為小人儒”[11]58,“小人比而不周”[11]17。這是否意味孔子歧視小人且認為他們沒有改變的可能性呢?答案恐怕是否定的。對于多數人而言,天賦相似,“性相近”,結果差異取決于“習相遠”。結合孔子的“有教無類”思想,可以推定,每一個人都有潛在的上升可能,每一個人都有受教學習的平等機會。
社會的等級制度依舊存在,只不過,這種等級制不是由血緣這樣的先賦因素決定的,而是由個人努力的后致因素決定。因此,孔子所承認的,是一個機會平等但結果不平等、社會地位存在差異的社會。雖然社會的上層永遠是被少數的“士人階層”把持,但其中具體的個人不斷變換、不斷流動,是儒家精英主義(Confucian Meritocracy)的人才選拔、流動模式[22]。
4.角色義務的絕對平等。通過教育選拔進入統治階層的人,可以對民眾進行治理,但是占據統治地位的君子并不意味著行為不受約束。特定的職位有特定的角色義務,而且這一角色義務對所有人都有約束力[23]。孔子強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來推動“正名”理想。所以,角色規范普遍適用于相同角色的人們,具有絕對平等的特征,與現代社會的科層制具有相似性。孔子認為,正是通過這樣的機制,才能限制占據高位者的行為,保證政府治理和社會秩序的穩定性。
漢代之后,儒家為官方所用,加以轉化,孔子在人們心目中逐漸變成了一位政治上的保守分子,人們甚至說他的首要目標是復古和鞏固世襲貴族的階級利益。事實上,孔子倡導促進了一場徹底的社會與政治革命,所以孔子是一位偉大的社會變革者。他不但在理念上倡導平等,而且在授業過程中實踐平等。“在他去世后的幾個世紀之內,盛行于他那個時代的世卿世祿政治制度最終在中國消亡。對于這一制度的崩潰,孔子的貢獻大于任何人”[18]1。
分析孔子的整個思想系統,能夠看出,他認為,賢德者在位是好政府的基礎。只是在他的時代,大部分人,包括許多天賦高的人,沒有接受教育的機會。孔子“有教無類”的不朽主張,讓人不論出身高低均有平等的受教育機會,均給予學問和道德上教導的機會,可謂社會與學術解放的先聲[24]7。從這個意義上講,章炳麟謂孔子為“于中國為保民開化之宗”并不為過。孔子以降,雖然中國社會經歷了深遠的政治、經濟和文化的變遷,但尚賢舉能、破除世襲成為社會共識。墨子所謂“雖在農與工肆之人,有能則舉之……以德就列,以官服事,量功而分祿;故官無常貴,民無終賤,有能則舉之,無能則下之……夫尚賢者,政之本也”[25],反映出社會地位應由個人才能決定的共識逐漸深入人心。稍后于墨子的孟子告訴他的門徒“堯舜與人同耳”“人皆可以為堯舜”。孟子還指出,很多人都是從寒微之位升至高位的[6]253。荀子則是更加直截了當地提倡平等觀念:“雖王公士大夫之子之孫也,不能屬于禮義,則歸之于庶人。雖庶人之子之孫也,積文學,正身行,能屬于禮義,則歸之卿相士大夫。”[7]114他繼承了孔子“性相近”觀念,指出人在生物上的平等。人的社會地位的差異,完全是后天學習的差異[15]170-173。
法家商鞅提出“利祿官爵摶出于兵,無有異施也”的思想[2]121,認為官職利祿不論高低,皆不能自動承襲,而是取決于軍功。韓非子抱持同樣思想,提出“治國之臣,效功于國以履位,見能于官以授職,盡力于權衡以任事”[26]。莊子提出了更加開闊的人與世界萬物的平等觀,“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肯定了一切人與物的獨特意義內容及其價值[27]。
先秦百家以賢舉才的平等思想,到了漢代逐漸進入制度化軌道。漢武帝元光年(公元前134年)以后,郡國必須定期舉薦人才為政府所用,舉薦以德才兼備為準的察舉制。察舉制后因流弊失敗,代之以九品中正官人法。后自唐代競爭性的科舉制永久地制度化以后,古代那種統治階級成員應由個人賢能決定的觀念,已經穩定地確立。隨著時代的前進,賢才與平等的觀念越來越狹隘。到了明清時期,賢才的觀念為科舉制度綁架,在大部分時間竟然緊縮至只剩經書的知識、僵化的行政理論和文學的知識[24]7,12。學校淪為“科舉囂爭,富貴熏心”的場所[28],但是科舉制度保證了官員們是有文化素養的人,它造就了一個有等級的民主社會,讓每一個農民的兒子在理論上都有希望成為政府中最有權的大臣。孔子為使中國走向民主社會開了一個好頭[18]304-305。先秦各家都了解賢能人才對社會公平發展的重要性,但只有儒家觸及問題的核心。孔子及其弟子不僅建立了基于賢德決定人的社會地位的觀念,而且還為貧寒之士創造了向上流動公正的機會結構[24]18。儒家相信社會公平的真實形式是教育平等。如果沒有教育平等,缺乏教育機會,有天賦智力的窮人、勤奮努力的人都無法證明他們的價值,社會稀缺資源的分配就不能名正言順。那么,社會就不能恢復真正的秩序,天下就不能太平。
雖然孔子古典平等思想與西方現代社會的國家和公民平等思想表現出較大差異,但就其思想的內涵、維度與實踐,對現代中國社會的影響表現出的價值不言而喻。
孔子用“性相近”表達了人類自然性平等的思想,對破除基于血緣宗法的封建等級制度有重要意義,與現代社會人人生而平等意義相似。首先,在封建血緣宗法制度下,平等局限于等級相同的貴族內部,平民和下等人則完全沒有平等可言。“性相近”等于在自然意義上宣布人人有平等和接受教育的權利,成為治國理政的后備人選。其次,與西方啟蒙時代的革命政治平等思想比較,孔子的思想更接近社會意義的平等。西方古典的平等思想主要是針對封建社會的階級壓迫和統治提出來的。古典思想家設想出一種“自然狀態”下的人人生而平等。例如,英國啟蒙思想家洛克認為,人類是生而自由的;《獨立宣言》規定,“人人生而平等”;法國《人權宣言》第1條宣布,“在權利方面,人們生來是而且始終是自由平等的”。資產階級把這些口號作為革命動員的基礎,為建立新的國家政體作準備。孔子平等思想針對的對象是社會成員。雖然他有政治上的抱負,但成為治國者的首要條件是學習。在“性相近”的基礎上,“習相遠”取決于社會成員的選擇和責任。
在宣告“性相近”的基礎上,孔子打破了封建血緣宗法社會“生而不平等”的社會結構,在社會意義上告知所有人通過學習可以成為德智兼備的人。雖然他有過“唯上智與下愚不移”的說法,但這只是針對學習態度而言,并不是說人類生而不平等。同時,也不能否認學生在學習悟性和天賦上的差異。孔子的自然平等思想有“破舊立新”的劃時代意義,與現代社會權利平等有著相似的意義。
西方古典時代的平等思想產生于反封建主義與君主專制的時代背景下,重在伸張人的個性和尊嚴,但這種平等思想只是建立在人性論基礎上的抽象平等,并沒有論及如何創造條件,使每個人的權利在同等程度上得到實現。孔子的“有教無類”平等思想在理想和實踐層面上對于破除社會等級、實現社會的實質平等有重要意義。首先,“有教無類”包含現代社會的“理想平等(Ideal of equality)”和“實質平等(Substantive equality)”雙重含義,它既包括孔子對于平等社會建構的理想,也包含實現理想社會的機會條件,即教育機會向所有人開放。同時,孔子提出“因材施教”結合個體差異、社會環境將理想中的機會平等落實為實際平等[29]。其次,機會平等成為政治與經濟平等的重要前提條件。只有通過學習成為君子的人,才有資質進入仕途、治國理政。這是實現社會政治和經濟平等的重要條件。也就是說,在血緣宗法制度下具有君子身份而無德行的人,在孔子眼中不是真正的君子,自然也就不具備治國理政的資質。這一點和羅爾斯提出的機會均等的公平原則(Principle of fair equality of opportunity)含義相似,即消除身份、地位、種族、信仰和性別等方面的差異對平等機會的影響,使每一個人擁有平等的機會獲取社會、經濟和政治地位和資源。
西方古典時代之后的平等議題主要解決的是如何從“理想平等”走向“現實平等”,孔子的古典平等思想給出的答案就是借助教育機會均等實現政治和經濟的平等。這一點對于后來中國科舉制度的創立和平等實現的程序正義有重要影響。
儒家思想存在“愛有差等”與“社會平等”的悖論。“愛有差等”以自然性為基礎,由愛自己逐漸拓展到愛萬物,以此構建社會治理的倫理秩序,合乎自然人性基礎。“社會平等”則跳出以血緣關系為基礎的親緣倫理圈,以非血緣的機會平等和此例平等建構社會的政治經濟秩序。作為新舊過渡時代的思想,孔子的思想中難免表現出兩種思想的沖突,但是當社會形態從宗法的血緣紐帶逐漸轉換為國家政府形態時,社會平等就會逐漸代替“愛有差等”的倫理秩序成為時代發展的主流。孔子的“正名”思想雖然承襲過去禮教傳統,帶有等級色彩,但是結合他的人性自然平等和機會平等思想,就可見他的比例平等和“正名”思想對后世制度平等建立的影響。從漢代開始探索的九品中正制到唐代比較成熟的科舉制度都體現了政府對于建立制度平等、實現社會公平正義的努力。
綜上所述,孔子古典平等思想中包含自然平等、機會平等、比例平等和角色義務的絕對平等,建構了人才培養與致用的知識體系和社會運作機制,對后世科舉制度的設立及現代中國社會的權利平等、機會平等和制度平等的推進與建立有著不可磨滅的影響和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