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建林,王志剛
武漢大學 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武漢430072
“政治生態”已成為近年來中國政治生活中使用頻率很高的熱點詞語,它與中國高壓反腐和全面從嚴治黨背后的政治價值取向直接相關,反映了中國社會轉型期對清正廉潔政治環境的政治發展需求,然而,“政治生態”這一現實政治生活的關鍵詞并不是一個具有成熟學理基礎的專業術語,它更多的一種政治實踐話語,還不是一種學術話語。在國際學術界,只有研究和應對環境污染和生態危機的“生態政治學”(eco-politics),即綠色政治學或環境政治學,卻很少出現“政治生態”一語。近年來,中國學術界也出現一些有關“政治生態”問題的研究成果,但這些成果大多集中于考察中國政治生態的現狀,分析問題和成因,提出凈化政治生態的路徑和對策,這些研究具有濃厚的對策色彩。由于缺乏對“政治生態”進行深入學術研究的理論準備,這些匆忙開展的對策研究難以避免隨意性,無法在“政治生態”概念的嚴格規范之內聚焦和挖掘深層問題。
實際上,政治生態研究“并不是一種理論,更不是一門學科”(盡管也有“政治生態理論”和“政治生態學”的提法),而只是用生態學的某種觀念分析和解釋政治生活的一種思路和方法[1]。那么,究竟生態學中的哪些觀念可用于分析政治現象?這些生態觀念對政治系統或政治生活的良性發展提出哪些規范要求?這是任何政治生態研究都不可回避的關鍵問題。凡脫離對生態觀的提煉及其在政治生活中的運用而泛泛談論中國政治問題的研究,即使冠以“中國政治生態”之名,也不屬于真正意義上的政治生態研究。本文首先試圖對當前中國政治生態話語進行清理,以清除那些缺乏或偏離生態觀念的虛假的政治生態話語,然后探討政治學與生態學結合的可能性與方式,最后尋求某種具有政治應用價值的生態觀(并非所有的生態觀都具有政治應用價值,否則可能會出現政治達爾文主義),以規范和指引現代政治轉型與發展。
在當前的政治生態話語熱潮中,出現了大量有關中國政治生態問題的講話、評論和論文,但其中對中國政治生態進行描述與分析的大量文章并不屬于政治生態觀范疇,這些文章在政治生態的話語下表達的卻是生態觀之外的一般政治問題,偏離了基于生態學觀念而解釋政治生活的基本思路,最終也回避了中國政治如何生態化的實質性問題。而此類表達比比皆是,現就這類缺失生態觀的似是而非的政治生態話語作出簡要分析。
對于“政治生態”的內涵,講得最多的是:“政治生態是一個地方政治生活現狀以及政治發展環境的反映”“政治生態是相對于自然生態、環境生態、經濟秩序而言的一種社會政治狀態。”[2]這種定義的最大問題是:政治生態觀成為無所不包的毫無限定的政治觀,既然“政治生態”反映的是“政治生活現狀”或“社會政治狀態”,那么,對“政治生活現狀”或“社會政治狀態”的任何描述都成為對政治生態的說明,任何政治問題都是政治生態問題,這樣的理解使得政治生態觀因喪失生態的特定含意而淪為任意性的政治話語。
正是在這種泛政治化的政治生態觀念支配下,當我們分析一個國家的政治生態時,可以毫不理會生態觀及其對政治的特定要求,而隨意地列舉一個國家的任何政治問題。由此,我們看到在以中國“政治生態”為題的文章中,有的探討中國的制度建設與政治體制改革,包括作為民主制度核心的“授權與限權制度”[3];有的討論中國的法治與“從嚴治黨的法治機制”[4];有的強調黨內立規與國家立法、黨紀處分與國法制裁的“紀法協同”[5];有的談論官員的個人行為方式及其責任[6];有的分析人們的“理想信念”“思想覺悟”“黨性修養”[7]。而就政治生態的研究領域來說,有的重在分析政黨建設[8];有的集中考察政府體系與政府信用問題[9];有的研究社會風尚和社會資本的重建[10]。總之,對中國政治生態現狀的介紹與分析幾乎涉及中國政治生活的所有方面,既包括制度(法治、民主制)、個人行為(尤其是領導干部行為)、思想觀念和政治文化,也包括政黨建設問題、政府問題、社會風尚問題等。對中國政治生活中的任何現象和任何問題的分析,以及對中國政治生活的任何影響因素和環境因素的分析,似乎都不失為對中國政治生態的分析。這種泛政治化的“政治生態觀”具有毫無限制的包容性,它使得對政治生態問題的研究混同于任何政治問題的研究。
在對中國政治生態問題進行分析時,廣為流傳的表達是“政治生態受到污染”“四風(形式主義、官僚主義、享樂主義和奢靡之風)突出”“風氣不正”,存在“思想灰塵”[11]。在對中國政治生態理想進行探討時,最常見的表達是“凈化”政治生態、實現政治生態“山清水秀”、營造“風清氣正”的從政環境。良好的政治生態以“干部清正、政府清廉、政治清明”為評價標準,是“政通人和”“國泰民安”的狀態,等等。
以上政治生態話語中運用了“污染”“凈化”“灰塵”“山清水秀”“風清氣正”“清正清廉清明”“政通人和”“國泰民安”等詞語,這樣的表達方式屬于典型的文學式描述,它是中國現實政治生活中面對社會公眾最常用的政治表達方式。文學式的政治表達形象直觀、易于傳播與接受,因而往往具有政治宣傳與道德感召的特有效果。諸如,打掃思想的“灰塵”、“凈化”受到“污染”的政治生態、實現政治生態“山清水秀”等一系列政治觀念的表達特點是用描述自然生態環境的術語來表達政治問題,似乎將政治問題與生態觀念結合起來,反映了某種政治生態觀,但是這里存在兩個問題:
1.這類生態現象描述詞既不是政治學的學科術語,也不是生態學的專業術語,當我們用生態現象描述詞來說明政治生活狀態時,這些詞語只是作為一種文學語言發揮著比喻或比附的作用,缺乏對實質性問題分析解釋的力量。這種表達方式并未觸動和展示政治問題本身的真實含意,更沒有從政治學和法學等社會科學的意義上,為我們提供有關政治生活或政治狀態在制度與運行機制上的具體規定性。“打掃思想灰塵”“凈化政治生態”“政治生態山清水秀”作為一種政治宣傳和道德倡議本身是沒有問題的,生動的文學式比附恰好有利于宣傳,但這類表達并不是學術話語,它們缺乏學理內涵,因而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政治生態觀或政治生態理論。
2.政治生活與自然生態畢竟是兩種不同性質的現象,用一種事物特有的現象描述詞來描繪另一種事物,這種比喻或比附的表達方式會帶來理解上的不確定性和隨意性,容納各種不同的甚至完全相反的解釋。當我們說自然環境的“山清水秀”時,并不存在理解上分歧和障礙,而當我們說政治生活的“山清水秀”時,理解上的分歧和爭議隨之出現。因為“政治”并不是“山水”自然物,“山水”的“清秀”有其明確的含意,憑借視覺能力即可客觀判斷;“政治”的“清秀”則含意不明,它既不能提供明確的感官標準,也不能提供確定的理性標準以判斷一個國家的政治生態是否清秀。例如,在市場經濟自由與高福利政策之間、中央集權與地方分權之間、精英政治與大眾民主之間,文學式的描述是無法為我們提供判斷與選擇的。當我們通過“政治清明”“政通人和”的文學方式來表達政治生態理想時,這一政治生態究竟是傳統君主制還是現代民主制,是人治還是法治?我們還是一無所知。因為這類文學式表達并未觸及政治制度、政治權力關系、政治權力運行機制之類的內在規則。
當然,這種文學式表象描述的政治生態觀并不是一種錯誤表達,而是一種學理上的無效表達,它的問題在于沒有促進對政治問題的實質性理解。
在對中國不良政治生態及其原因進行分析時,不少學者和官員聚焦于部分黨員干部和公務人員在思想道德和行為作風上的腐化,例如:在思想作風上,黨性不強、浮夸不實、貪圖享樂;在學風上,疏于學習、應付學習、樂于應酬;在工作作風上,應付了事、麻木不仁、冷漠厭煩;在領導作風上,脫離群眾、玩弄權術、獨斷專行;在生活作風上,庸俗功利、生活腐化、散漫放縱。在公務人員行為中,存在“不作為”(不履行應有的職責)和“亂作為”(利用職務之便“吃、拿、卡、要、報”)現象。
以上是隨處可見的有關中國政治生態現狀的通行話語,我們不僅不會懷疑這些表達的真實性,而且將其視為中國政治生態的主要問題所在,但如果從學理上稍加分析就會發現,這些認識和評價偏離了以生態觀解釋政治生活的思路,將對公務人員個人的生活態度與作風表現的描述取代了對整個政治生態環境的分析與評價。事實上,在中國政治生態中個體表現出來的諸如“懶惰癥”“虛假癥”“奢侈癥”“腐敗癥”等,不過是“政治生態受到污染而呈現出來的種種癥狀、結果或表現,并不是政治生態本身的問題所在,正如自然環境受到污染或者生態連續性的斷裂而使生物枯萎凋謝或畸形生長一樣。生物個體的枯萎凋謝或畸形只是生態惡化而產生的結果,決不是生態問題本身,生態系統的物質與能量交換的平衡被打破或者因污染而導致的生態代謝過程的紊亂,才是生態本身的真正問題”[12]。
生態學強調的基本觀念是:生物個體無法孤立地建構環境,而是要適應環境,整個生態環境及其蘊含的結構與秩序成為個體的成長條件和土壤,是環境及其自然的規則指引生物個體的選擇。如果大量個體出現非常態化的癥狀,就需要分析生態系統本身的問題。事實上,官員廉潔與否,他們是否選擇“不作為”“亂作為”,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一個國家的政治生態環境,即政治權力結構、政治制度及政治運行機制等。將對公務人員和干部的個人行為方式與生活態度的研究取代對政治生態環境的分析,偏離了要害,回避了真實的問題,這是一種本末倒置的政治生態觀。
從以上分析可知,當前中國政治生態話語實踐中存在生態觀的缺失。在這些政治生態話語中,有的是把政治生態觀理解為泛化的、無所不包的政治觀;有的是文學式的表象描述而缺乏實質生態內涵的政治生態觀;有的是將政治生態導致的后果與表現視為政治生態本身的本末倒置的政治生態觀。
要理解政治生態的話語內涵,要確定政治生態優劣的判斷依據,就需要探討政治與生態兩個不同領域的不同現象何以聯結而形成政治生態話語。
政治與自然生態環境之間的關系隨著人類歷史的發展而發生重大變化。早期的統治者和政治家通常對自然充滿敬畏,將生態環境神秘化,人類的政治與社會經濟活動堅守順應自然的原則。18世紀開啟的工業革命則展示了人類對自然環境的積極影響力量,在科技與工業化高速發展和國家政治機器的強力驅動下,“征服自然”精神取代了“順從自然”原則。在“增長無極限,開發無止境”的現代發展觀念鼓舞下,最終導致了嚴重生態破壞和環境危機,引發了政治與自然生態之間的緊張和“人與自然關系的異化”[13]。由此,也激發人們對政治與自然生態關系的反思,并從不同方向上形成了生態政治話語和政治生態話語,推動了生態政治學和政治生態學的研究。
20世紀四五十年代,西方國家在戰后重建與經濟高速發展的同時,也暴露了嚴重的生態環境問題,尤其是40年代到70年代先后出現的震驚世界的“八大公害事件”,引起公眾對環境惡化的強烈不滿與深深憂慮。70年代末80年代初,在美國和歐洲等西方發達國家爆發了一系列抗議政府環境治理政策的環境保護運動,最終匯合成全球性的生態政治運動,催生了大量群眾性的生態組織與團體。隨著民眾環保意識的覺醒,生態政治運動由輿論表達轉入政治參與,民眾為了參與國家法律和政策制定進而影響國家的政治經濟發展戰略,開始組織政黨。80年代末90年代初,西方國家出現了綠黨,其通過進入政府與議會而將自己的生態政治觀變為國家的環境治理政策,從而使生態政治運動從群體政治形式發展到政黨政治形式。
生態政治學正是20世紀80年代以來西方環境保護運動與綠黨為尋求理論支撐而創造的話語,生態政治學關注和思考的出發點和落腳點是生態,而不是政治。它是因自然生態環境遭到破壞而引發的對生態環境危機的表現、后果、原因及治理等一系列問題進行思考的研究領域,但是自然生態的破壞與現代科技進步和經濟發展模式直接相關,是人類不顧自然的承受能力和生態系統的內在平衡而對資源過度開發和現代消費主義不斷膨脹等經濟與社會因素導致的,也只有通過對現代工業文明、社會經濟發展模式和現代消費主義觀念進行反思和調整,才有可能得到解決。生態問題更多是與經濟社會問題相聯系,那么,為何自然生態問題的研究者最終將生態與政治聯系起來而建構了生態政治學話語?
生態政治運動的推動者和綠黨在分析生態問題的根源時,并不只是限于技術批判、經濟發展模式批判及消費主義批判,而是更多地引向政治反思和制度批判。因為技術進步、經濟發展及消費需求本身并不是問題,真正的問題在于“技術的非理性運用、經濟的非生態化發展、消費異化是資本不斷擴張的政治制度和國家發展戰略所導致的”,現代資本主義國家及其制度和政策才是生態環境危機的深層根源。要從根本上走出生態危機,實現環境治理,僅僅依靠個人和社會組織自覺是遠遠不夠的,必須通過國家力量謀求政治的解決手段,實現生態問題的政治化。群眾性環保運動主要是為了抗議政府環境治理不作為,綠黨的成立是為了改變國家的政黨政治結構從而通過新的政治力量使生態環境問題“從政府決策的邊緣轉向中心”[14]。
由此看來,生態政治學開辟了生態問題的政治化研究思路,重在挖掘生態惡化的政治原因,并尋求環境治理的政治之道,生態政治學的關注點和問題所指是生態問題,而不是政治問題。當然,生態政治學也研究現代政治問題及其變革,如通過對傳統民主制的質疑而提出促進政治權力分散化的基層民主和直接民主改革,但這些政治研究是從生態研究中引申出來的,最終也是為了解決生態環境問題而展開的。所以,生態政治學(Ecological Politics)通常也被稱為“綠色政治學”(Green politics)或“環境政治學”(environmental politics)[15]。
如果說通過研究生態環境并探討生態危機的政治解決手段而產生了生態政治學話語,那么,通過研究現代國家的政治并致力于尋求政治問題的生態解決之道,則產生了政治生態學話語。政治生態學話語的問題指向是政治問題,而不是生態問題,它只是借用生態學的理論和方法來解決政治問題,即將政治系統視為一個生態系統,并根據生態學的特有觀念提出政治系統變革的思路。
政治生態學作為將生態學理論和方法運用于政治領域的一種新的研究思路,力圖實現生態學和政治學研究的融合。“生態學”是19世紀中期由德國生物學家恩斯特·海克提出的概念,他將生態學解釋為研究生物體與其環境之間相互關系的科學。生態學作為一門自然科學,本身與政治學沒有直接關聯,只是當人類對自然的強力開發而導致人類與自然關系的失調時,人類經濟活動對生態環境的破壞反過來又威脅了人類自身的健康和安全,這才促使人們將生態學與社會政治問題的研究結合起來。
最初的政治生態學研究只涉及政治生活與其環境(包括社會環境與自然環境)之間的關系,重在考察環境因素對政治行為和政治生活的影響,但這類研究存在兩個問題:其一,只是探討生態環境對政治生活的外部影響,而沒有根據自然環境的生態學觀念來認識政治生活本身的內在問題;其二,在研究環境對政治的影響時,所運用的生態學觀念實際上被簡化為系統論和關聯互動的一般性觀念,使政治生活的生態學分析停留在一般化和原則化的層面上。
政治生態學研究的核心主題還不是環境對政治生活的影響,而是政治生活本身的問題及其變革,只是要求根據生態學的觀念和方法展開研究。開辟政治的生態化研究路徑,即根據生態規律反思政治系統存在的問題,并根據生態良性運行的規范而提出政治改革與創新的思路。在國內學術界,政治學的生態分析與研究已開始起步,王滬寧曾對行政系統進行了具體的生態分析[16],王邦佐和李惠康根據生態學理論探討了中國政黨制度“產生、變革與發展的基本方式與深層根源”[17],劉京希則對政治體系的生態化演化及其生態化重塑進行了探討[18]。
這些對于政治生態的學術研究還只是分散的、個別性的,并沒有引起學術界的足夠關注。在2014年中共中央政治局集體學習時,習近平提出:“加強黨的建設,必須營造一個良好從政環境,也就是要有一個好的政治生態。”在此后的多個場合,他又多次強調凈化政治生態的要求。由此,“政治生態”一詞被社會各界廣泛傳播和頻繁使用,同時,也進入學術界而成為熱點話語。盡管學術界圍繞“政治生態”發表了大量的文章,但這些文章更多的是現實政治的延伸,還沒有在政治學的理論譜系中找到立足點,還沒有通過理論交鋒與提煉而為中國政治現實提供深層的分析工具和政治改革指導。
在國際學術界,生態政治學與政治生態學的理論發展存在很大差別,由生態環境危機引發并旨在通過政治方式解決生態環境問題的生態政治學已成為較為成熟的具有學術影響力的理論領域,并發展成為綠色政治學理論、環境安全理論、生態馬克思主義理論等內部流派和理論分支,但對于政治生態學的理論研究則較少,而國內高頻使用的“政治生態”更多的是作為一種政治實踐話語。為了給當代中國政治生態的調整提供理論支持,必須對“政治生態”尤其是對應用于政治領域的生態原則進行研究和提煉。
“政治生態”話語的理論建構關鍵在于確定其研究對象和方法,并針對中國“政治生態”話語實踐中的缺陷和問題重申其核心觀念和要義。
政治生態學的研究對象是政治問題,研究方法是生態學,通常認為,這種“運用生態學觀點研究社會政治現象”的新思路開拓了政治學研究的新視野[19],但這種開拓會面臨兩個理論困境:其一,我們承認自然生態對政治生活的影響,卻沒有充分的理由認為,生態學原則也具有政治的應用價值,或者說政治生活必須遵循自然生態的原則,畢竟,政治系統并非自然生態系統;其二,如果自然生態原則具有政治應用價值,是否意味著任何自然生態原則都具有政治應用價值?生物達爾文主義是否也能應用于政治生活?可應用的自然生態原則如何選擇?面對并解決這些困境直接決定我們是否能夠成功地完成政治生態學研究。
第一個問題是關于政治生活生態化的合理性問題。嚴格說來,“政治生態”是一種矛盾的說法,因為政治并非生態,政治是一種最能展示人的強制力量、最具有建構性的人為的生活領域,而生態則是生物體之間、生物體與自然環境之間通過物質與能量的不斷交換與循環而互利共生,并通過長期演化形成的一種自然結構的平衡,生態就其性質來說是自然的。政治與生態的區別恰如人與生物的區別。人類政治遠非自然,而自然生物不會從事超自然的政治與意識形態斗爭,但為什么偏偏將政治與生態這一異質的概念結合起來而提出政治生態的觀念?
政治的暴力與狂野蘊含著可怕的超自然的沖動力量,而且爭奪政治權力的斗爭往往導致個體生存條件不平衡的結局,人類政治通常力圖打破個體之間的自然平衡和人與人之間互利共生的結構而確立人對人的統治,并實現對資源的強制性和壟斷性的分配。“政治生態”概念的提出恰恰在于通過引入生態學的觀念重新解釋并規范政治,運用自然生態中的規則與秩序、互利而共生、開放而平衡等觀念來改造與約束政治,在一定程度上促進政治生活的生態化。正是因為自然生態具有相異于政治的存在方式和特征,生態觀念的引入才能發揮政治的規制作用。
第二個問題是關于具有政治應用價值的生態觀的選擇與提煉問題,這是建構政治生態話語,從而使中國政治生態話語實踐中從生態觀迷失向生態觀回歸的實質性工作。對政治生活具有規范與建構能力的生態觀念可歸納如下:
生態學的觀念決不是個體性的觀念,生態是指不同物種之間、物種與環境之間的互動而構成的關系網絡。單一物種或生物個體并不能構成生態,孤立的個體成長現狀不能決定整個生態;相反,個體的選擇及興衰是由整個生態環境決定的,個體只能適應生態環境,而無法自主地改變或創造生態環境。在自然生態之網中,生物體之間、生物體與自然環境之間不斷進行著物質與能量的交換,在良性循環中達到常態化的平衡狀態,正是在這種平衡狀態中,生物體之間互利共生。由此看來,生態是由眾多物種和各種自然環境因素按照特定的結構組成、以一定規則運行的網絡,其間的結構和運行規則構成生態的核心。正是在這種生態結構中,每一生物個體占有自己所屬的獨特位置,依據生物界物質與能量循環轉換的內在規則獲得生存條件和生命力。生態學的分析方法是結構和運行規則的分析方法,個別生物的畸形或枯萎可能是偶發性的,但如果大量的生物個體面臨生存危機,則不是個體性的問題,而是生態惡化的結果。
政治生態作為將生態觀念引入政治學領域的新概念,是指在一定社會范圍內政治個體之間、政治個體與政治生活環境之間相互作用而形成的政治權力結構、政治運行機制、政治行為規則,以及由此決定的政治生活狀態的總和。構成政治生態核心層面并決定整個政治生態樣式的是政治權力結構與政治制度,它是一種使這一政治生態區別于其他政治生態的決定性因素。近年來,當人們分析中國政治生態的問題與原因時,往往免不了強調一些黨員干部黨性不強、覺悟不高、行為不端、濫用職權、腐化墮落,將個人的思想作風與行為方式視為政治生態的問題所在。這種解釋偏離了政治生態的本意,個人作為趨利避害的理性選擇者,其行為選擇通常是特定制度與規則指引的結果,在不同的制度結構與分配規則之下,即在不同的政治生態中,人們會產生不同的行為反應。政治生態分析法不是人體行為分析法,而是制度結構與行為規則分析法。事實上,政治生態的問題主要不在于個人的思想純潔性和行為高尚性缺失,而在于權力結構不清晰、制度生態運行不暢、監督機制效力不高等。
從存在論的角度看,整體性的生態關系決定個體的生存狀態;而從價值論的角度看,物種與生物個體的生存才是生態良性運行的意義所在。正如大自然是人的生命的來源和條件,人卻高于自然而成為萬物之靈,如果要探討生態倫理,就需要考察生物個體與生態環境之間、生物個體彼此之間的價值關系。
1.關于生物個體與生態環境的價值關系。個體是實體,生態環境只是個體之間及其與環境之間的關系,生態倫理“將生物置于環境倫理的中心”,強調的是“生物中心論”或“生命中心論”[20],而不是生態中心論或環境中心論。即使是單細胞的原生生物體,我們也會談論“什么對它們有利或有害,何種環境變化對其有益或無益,哪些物質條件對其有利或不利”[21]66,這種思考問題的方式本身就包括生物價值中心的觀念。在生態倫理學中,不會因為生態系統與自然環境是生物體生存的空間和土壤而提倡生物個體生存服從生態環境的道德整體主義;相反,生態環境的價值來源于其對生物生存的意義,對生態系統的優劣判斷是以生物的盛衰為依據的。
2.關于個體生物彼此之間的價值關系。正如生態倫理學家保羅·泰勒所說:“每一個個體都是一個目的論的生命中心。”[21]121“所有的生物都有其自身的善,沒有理由認為一個生物的善高于其他生物的善”;同樣,“所有生命都具有同等的價值”,在“等級”“支配”“屈服”上的分類完全是人類社會“特有的分層形式”,在生態學的視野中是沒有等級制的,認為人類社會的等級差別是“其他動物身上投射”的觀點是“一種粗俗的擬人化”[22]204。在生態自然中,一切生物平等競爭,并在競爭的平衡中實現互利共生。
生態倫理學家在反思社會政治生活中的道德整體主義和等級制時通常求助于生態倫理觀,在他們看來,“在遠離自然的異化時代”“在不可再生資源的貪婪消費和社會不平等的加劇”的社會,需要“一種新的政治生態觀”、一種“非社會”的自然倫理觀[22]197。由此,當我們談論政治生態時,生態倫理要求我們承認每個人的平等價值,任何身份差別和權力等級都是“自然的異化”,即使是“共同利益”,也不是“理所當然的”,除非它有益于個體生命的幸福[23]。
政治權力自產生之日,就以其壟斷性的暴力手段建立了人對人的統治。政治權力就其本性來說,是通過對人與人之間的自然關系與自然平衡的摧毀,在整個社會建立起以政治權力為核心的金字塔式的層級控制之網。一體化的權力結構與單向控制是前現代政治的基本特征。在前現代社會,政治與自然生態無法相容,“對自然的異化”是“社會統治”的原因,人類正是“從自然變遷中解放出來”才走上了政治統治之路[24]1。
現代社會的政治變革要求背離自然的政治在一定程度上回歸自然,實現政治的生態化。從生態的演化與運行方式來看,存在如下生態學原則:
1.開放性原則。在自然生態中,每一生物體與其他生物體和自然環境之間在能量、物質和信息上是開放和息息相通的。相互之間的開放與交流是每一生物體生存的基本條件和生命力的來源;阻隔與封閉則是對生命的抑制與剝奪,是反生態的惡性現象。
2.多元分化原則。根據生態學的觀念,分化是指,“生物個體在發育過程中,細胞向不同方向發展,各自在構造和功能上,由一般變為特殊的現象”[25]。“生物本質上首先是不斷分化和日益復雜的生命形式的累積與演化,是一個充滿活力和互動的世界”[24]41,高度分化和多樣化為生命內部的互動與活力提供了源泉。根據這一生態學原則,政治系統的活力和發達程度取決于內部的分化、多樣化及復雜化程度,政治分化與多樣化并不是政治系統的分裂與不穩,而是為政治系統注入了更深厚的自我調節能力和創新能力。
3.制約平衡原則。良好的自然生態不是多樣性的失衡,而是多元化的平衡,只有在自然生態的平衡狀態中,每一生物才能各得其所、各盡其性。政治生態也是如此,如果政治系統中因分化而出現的多元主體、多元結構及多種職權之間缺乏相互制約與平衡,必然導致整個政治系統和社會系統的結構傾斜和單向層級控制。這不僅造成了政治與社會的不平等,而且會使其因喪失自我調適能力和創造力而陷入僵化和腐化。多元化和制約平衡的生態學原則要求政治生態系統通過內部和外部的信息與能量開放而激發活力,催生多樣性。為確保多樣性的有序共生,需要通過多向制約的方式實現均衡。
以上簡要探討了具有政治應用價值的三種生態學原則。鑒于近年來大量中國政治生態話語偏離或迷失生態觀的現狀,探討并重申這些生態學觀念是必要的理論工作。當然,政治的生態化是一個復雜的問題,當一種生態學觀念有助于推進政治轉型與政治現代化時,政治生態化就成為政治學的要求,但是政治與社會系統畢竟不是自然系統,“與自然的距離”是“人類生活所必需的”。社會的文明和發展導致“自然的人化”,而當“自然的人化”又帶來“政治統治與等級控制”的過度異化時,通過“社會與自然”的結合、“政治與生態”的結合而實現“人的歸化”是必要的[22]217。社會的自然化和政治的生態化決不意味著去社會化、去政治化而完全重歸自然生態之中。同時,生態學的政治價值也是有限的,除了“自然正義”以外,我們還得求助于“社會正義”與“社會道德”,如對弱者的同情和保護、福利國家政策等,而非堅持優勝劣汰、生存競爭的生態法則。所以,政治的生態化只是政治現代化的一種支撐而不是全部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