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愛玲
(洛陽理工學院 人文與社會科學學院,河南 洛陽 471023)
在明代歷史上,洪武、永樂時期被認為是明王朝的開國奠基時期,由明太祖朱元璋開創的統治格局與政治體制實際上到明成祖朱棣時才基本完成,并且在這個過程中實現了明王朝政治經濟與文化的不斷發展,為隨后出現的“仁宣之治”奠定了深厚的基礎。然而,明初政治體制的建設與發展進程卻并非平順,其間經歷著由明太祖立制到建文新政的調整,再到明成祖恢復祖制這樣一個“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的螺旋式演進。其間圍繞皇權而展開的矛盾沖突極為復雜,“靖難之役”就是這種矛盾沖突的集中體現。
明朝的開國皇帝朱元璋,是中國歷史上唯一一位出身貧苦農民,由武力最后奪取天下的皇帝。從入應天府(南京)“緩稱王”起至洪武三十一年(1398)駕崩,在40多年的時間里,朱元璋依據自身社會實踐的經驗和認識,在繼承秦漢以來君主專制統治秩序基礎上對以往政治體制進行了大幅度調整,建立起一套以強化皇權專制為核心的立國規矩,并以諸多詔誥、祖訓等方式將之固化,令后繼子孫不得更改。這就是明太祖的開國立制,其涉及內容十分廣泛,而最具典型性的是在當時就備受爭議的“廢除相制”與“重典治吏”。
明代建國初期,中央權力機構沿襲元制:“國家立三大府,中書總政事,都督掌軍旅,御史掌糾察。”[1]1771這是基于建國初期社會穩定的需要以及歷史成憲的慣性作用。但實際上,明太祖對朝臣特別是對歷代宰相權力過大造成的擅權亂政等弊端有深刻的認識。隨著社會形勢漸趨穩定以及丞相李善長、胡惟庸等人專權傾向的出現,明太祖開始逐漸削弱相權。洪武十一年(1378),明太祖詔令官員“奏事毋關白中書省”。2年后,明太祖又以謀反之罪殺中書左丞相胡惟庸,徹底廢除中書省及丞相制,并曉諭群臣:“以后子孫做皇帝時,并不許立丞相。臣下敢有奏請設立者,文武群臣即時劾奏,將犯人凌遲,全家處死。”[2]1586-1587至此,秦漢以來存在1 500年的宰相制度被廢除。
不少人認為明太祖不惜殺戮大臣、廢除相權目的就是為了擴張和鞏固皇權,使所有國家大權掌握在自己手中。事實上,其背后還有更深刻的政治和思想根源。首先,長期以來傳統社會“家國同構”的政治體制,早已賦予皇帝這個“大家長”至高無上的權威,相權只是其輔助。如果相權行使中違背皇權意志而擅做主張,特別是為滿足個人或小集團利益而濫用職權時,就是違反法度。就當時實際來看,李善長和胡惟庸在任丞相期間的確存在諸多違法亂紀、危害朝廷政治的表現。這在稍有政治才略與抱負的皇帝那里都是不能聽之任之的,雄才大略的明太祖自然也不例外。其次,明太祖廢相權并不是維護個人權力地位免遭威脅。明太祖廢相權的根本目的是要掃除皇權與朝廷各項行政事務施行之間的阻礙,打開皇帝與朝廷各部門間的行政通道,以使朝廷政令得以準確、迅速地執行。最后,明太祖認為包括丞相在內的許多高級官員的風紀直接關系朝廷的政治清明甚至是生死存亡,所以在廢除相權的前后還相繼對整個政治體制作了重大改革與調整。如軍事上撤消大都督府而分其權歸五軍都督府,使之如相權分歸六部一樣直屬皇權,且五軍都督府只有統兵權,調兵權則屬由文官任職的兵部掌握。在監察機制上罷御史臺改設都察院,以左、右都御史為官長,下設十三道監察御史分巡各地;又設六科給事中,分別對六部進行對口監察。監察御史和六科給事中合稱“科道官”,為皇帝總御百官之耳目。其位卑而權重,“詔旨必由六科,諸司始得奏行”[1]5681。在地方,洪武九年(1376)廢除行中書省而分設15個承宣布政使司、都指揮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分理各地民政、財政、軍政、監察與司法。
朱元璋出身貧苦而低微,后來加入農民起義隊伍,征戰各地,對元末豪強地主的殘暴掠奪和官僚政治的黑暗腐朽認識深刻。朱元璋說:“昔在民間,時見州縣官吏多不恤民,往往貪財好色,飲酒廢事,凡民疾苦,視之漠然,心實怒之。”[3]800可見其對貪官污吏的反感。明王朝建立后,隨著社會形勢漸趨穩定,功臣勛貴的驕橫與爭權奪利日趨激烈,這加重了朱元璋的猜忌和擔憂。明朝建立之初,朱元璋就令李善長“定律以繩頑”[4]序。明洪武七年(1374)制定《大明律》,實行過程中又對“律條猶有未當者”進行完善補充。不久,朱元璋又親自編纂《御制大誥》及其續編、三編,用觸目驚心的案例警示官民尤其是各級官吏,并列族誅、凌遲、極刑、墨面文身、挑筋去指、斷手、刖足、閹割為奴等30余種酷刑, 甚至還創“廷杖”、剝皮實草之法以凌辱震懾官員。在《大誥》中,朱元璋的許多“訓導”與“規勸”反復陳述其“重典治吏”“懲創奸頑”“刑不得不重”的主張。有人認為:“《大誥》是中國封建社會里一部立法最嚴峻的法典,它的問世,標志著朱明政權把地主階級的重典政策發展到了登峰造極的程度。”[5]
除強化皇權和懲治官員外,在開國立制的過程中,朱元璋還采取了諸如安置流民、獎勵農耕等休養生息的政策,以及提倡禮制、發展教育等一系列措施,在“分封而不賜土,列爵而不臨民,食祿而不治事”[1]3659原則下延承了以往歷朝實行的藩封制。這些政策總的目的是實現國固民安。朱元璋認為,上層統治階級特別是官僚階層對“國固”的影響作用更大,由此造成開國立制中最突出的特色便是權力機制與律法上對官員的極大限制。
朱元璋的重典治吏雖過于殘酷,但在元末以來綱紀紊亂、地主官僚貪婪害民的形勢下,對于維護廣大民眾利益和朝廷政治的穩定具有重要意義。所以《明史》稱明太祖“懲元末豪強侮貧弱,立法多右貧抑富”[1]1880。由此而言,朱元璋的這些立制具有一定的時代合理性與必要性。如同歷史上許多創制性改革一樣,這些舉措在統治階層內部特別是權益受到較大影響的上流士大夫中引起或贊譽或不滿的分歧。如果說在朱元璋時期這些分歧尚被局限于局部或某些人的思想意識中,但在其駕崩后便不斷升級進而形成不同政治派別的斗爭與較量,建文帝和明成祖爭權方式表現的“靖難之役”即與此緊密相關。
洪武三十一年五月,明太祖朱元璋駕崩,朱允炆以皇太孫身份承繼大統,自擬年號“建文”,昭示出其與明太祖“洪武”極不相同的政治意識。從此開始到建文四年(1402)七月,4年多的時間里這位年輕皇帝實施了一系列“新政”舉措,其中雖有對明太祖立制的繼承,但更突出的則是調整和變更。盡管明成祖在“靖難之役”奪得政權之后將建文時期的所有檔案資料及史事記載禁毀或篡改,但從殘存在其他文獻資料中的一些記述仍可看出“建文新政”的整體態勢與趨向。
朱元璋治國的一個重要特色是“重武抑文”,這既與其幾十年征戰奪取政權的經歷有關,也與其對以往歷史上文官禍政的認識緊密相連。作為開國君主,朱元璋在這個問題的認識上是與其所處的社會政治形勢相應的,擁有強大的軍事力量做后盾,政權才能在紛亂時局中得到確立并長期穩固地發展。但朱允炆登基后,藉由對形勢變化的認識開始對朝廷政治取向進行轉變。
第一,建文帝十分重視文官集團,大量起用和獎掖儒士文人。洪武三十一年五月,朱允炆即位不到1個月就“詔文臣五品以上及州縣官各舉所知”[1]60;六月,提升兵部侍郎齊泰為兵部尚書,翰林院修撰黃子澄為太常卿,二人皆為進士出身,被倚為心腹,參與軍國事;七月,又召享有盛名、職任漢中府教授的方孝孺為翰林院侍講,倚為心腹謀臣。由此三人在朝廷形成“文人政府”,也被稱為“秀才朝廷”。之后,建文帝又屢次下詔,或令“舉山林才德之士”,或“詔告天下,舉遺賢”[1]60,這些廣招而來的文人儒士皆授予官職。建文元年(1399),詔各省及京師行科舉,令方孝孺依洪武十七年(1384)確定的殿試規制開科取士,大量吸收文人儒士進入官僚隊伍。以上這些做法不僅給讀書人創造了更多的入仕機會,而且對傳播儒家思想、引導社會文化與風尚有極大影響。
第二,建文帝以儒家仁義禮治為指導思想,施行倡教化、行寬政、恤民瘼的國策。建文元年二月,頒布一系列詔令,實行“重農桑,興學校,考察官吏,振罹災貧民,旌節孝,瘞暴骨,蠲荒田租”[1]60-61等措施,并反復申明“農桑,衣食之本,勿奪時”、“民之休戚系守令賢否,務慎考覈黜陟”以及“義夫節婦,孝子順孫,五世同居者,勘聞旌表”[6]263等,用以教育官員。在褒獎忠臣賢士、黜貪興廉方面,建文帝在延續洪武時期政策的基礎上也有所發揮,并形成一種尚仁重德的風尚。一方面,建文帝積極獎掖賢能文臣,如對已故翰林待制王祎,念其“久事皇祖,夙夜在廷修史”,追封為翰林學士,并贈“忠文”謚號[6]272。王祎成為明代開國以來首位獲謚的文臣,這實際上就是樹立一種“鞠躬盡瘁、以道事君”的賢臣榜樣。建文帝也十分重視黜惡,曾派遣朝廷官員“分巡天下”[1]61,“核吏治,咨民隱”[1]4150。
結合當前的現狀,提出SO策略包括利用政策進一步挖掘市場潛力,利用服務優勢拓展客群并積極進行品牌建設;WO策略包括利用政策扶持進行融資,加大產品開發力度;ST策略包括保持自身價格與質量優勢,加快工藝改進與技術變革,完善產品營銷策略;WT策略包括保持自身傳統性價比優勢,提高生產效率,加大產品推廣。而執行以上策略的前提是我國發泡新材料企業必須采取產品創新策略,通過產品創新,生產滿足市場需求的產品并形成自身的核心競爭力,才能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占據一席之地。
由上可以看出,建文帝注重文教的國策并非把文教作為輔政的一種手段,而是從根本上改變明太祖的“重武抑文”而實行以文治國。這種轉變無疑體現著社會形勢由戰爭轉向和平時代的客觀要求,因而得到當時整個社會自上而下特別是廣大文人的認同與贊揚。這無疑為建文帝的統治地位贏得了極大支持。
治國理念的差別必然會反映到國家體制建設上。以儒家仁德立政的建文帝雖然在位時間不長,仍通過精簡機構、更改官制、減省刑獄等方式來調整和改變明太祖以“嚴猛”限制官員的一些立國規矩。
首先,在官制的變更上,比較顯著的有如下幾項。第一,改變明太祖分相權、以皇權總攬大權的格局。通過由齊泰、黃子澄、方孝孺三文臣的“智囊團”相與謀劃決斷軍國大事,建文帝對其言聽計從,由此便形成一個皇帝之下六部尚書之上雖無“相”名卻有其部分職能的特殊輔政群體。第二,在朝廷官制設置上大幅度提升文官地位。依方孝孺的籌劃,建文帝將六部尚書官品由正二品提升至正一品,并在尚書與侍郎之間加設正二品的侍中一職,從而使六部行政職能得到極大突顯。這種作法,加上大量任用文人儒士入朝為官而武職基本不變的舉措,使得明太祖時期武官地位遠高于文官的局面得以改變。第三,調整和變更從中央到地方的機構和官制設置。即位當年,建文帝就頒詔省、地方州縣以及巡檢司、遞運所、河泊所,“革天下陰陽學醫學街門”[7]21,并裁其官吏。朝廷部門的調整范圍更廣,如將戶部和刑部下屬司級機構由12個減為4個;都察院長官的都御史由左右2名合并為1名,并革去僉都御史,不久又罷都察院而復御史府;提高國子監官員地位,以監丞為堂上官;翰林院下增設文翰、文史兩館并擴大翰林院官員編制與官額;擴大詹事府屬官編制,增設大量官額。由此可見,建文帝時期官制改革的重點是把儒家文教置于朝廷的突出地位,而將以監察官員為體現的法治內容盡量弱化。第四,對各藩王府進行變革,增設由文人儒士任職的賓輔和伴讀來教育和輔導諸王子。同時,頒詔令禁止藩王子弟參與文、武政事。這些措施顯然是在削弱藩王勢力發展,以消除可能造成的對皇權的影響。
其次,調整法律體系,以“寬刑省獄”的禮教取代“嚴猛”的法治。建文帝即位即詔諭刑官:“《大明律》,皇祖所親定,命朕細閱,較前代往往加重。蓋刑亂國之典,非百世通行之道也。朕前所改定,皇祖已命施行。然罪可矜疑者,尚不止此。夫律設大法,禮順人情,齊民以刑,不若以禮。其諭天下有司,務崇禮教,赦疑獄,稱朕嘉與萬方之意。”[1]2285事實上,在洪武后期,建文帝就向明太祖請求修訂《大明律》,刪除了其中過于嚴苛的73條刑法。建文帝主政后,“繼體守文,專欲以仁義化民”[1]2320,不僅禁止司法者依明太祖“誥文”和“榜文”行法,且對常規刑獄也力行簡省,故有 “刑部報囚,減太祖時十三矣”[1]2320。此外,建文帝還對官員實行優容,曾下令:“赦流放官員,錄用子孫。洪武中以過誤逮及得罪者,皆征其子孫錄用之。”[8]757顯然,“建文新政”對官員的寬刑與優容與明太祖“重典治吏”是完全不同甚至是背道而馳的。
最后,在財政經濟領域實行一些新舉措。如減免賦稅和限制江南僧道占田免稅就是極受時人和后人贊譽的一項惠政。明太祖時為了抑制江浙地區官僚大地主勢力的膨脹和懲戒其作奸犯科,對這一地區征收極重的賦稅,并明令“浙江、江西、蘇松人毋得任戶部”[1]1744。后對其重賦雖有減少,整體上仍十分嚴重。建文二年(1400)二月下詔“均江、浙田賦”,并申明“國家有惟正之供,江、浙賦獨重,而蘇、松官田悉準私稅,用懲一時,豈可為定則。今悉與減免,畝毋逾一斗。蘇、松人仍得官戶部”[1]63。這種大幅度減免江浙地區重賦并準許蘇松人得官戶部,不僅與明太祖定制相違,而且顯示出建文朝廷對文人儒士較為集中的江浙地區的特別倚重,所以有學者認為建文朝廷是以“長江下游的儒家精英階層”為政權支撐基礎。
綜上所述,“建文新政”所采取的一系列政策與措施,的確是順應社會形勢漸趨穩定而對明太祖所定國家規制及政策的調整,從歷史發展來看也自有其必然與合理性。然而,這種調整使那些認同祖制的人特別是一些藩王及武臣難以接受。如果說這些作法只是埋下火種,建文帝的力行削藩,便成為點燃“靖難之役”的導火索。
對于燕王朱棣發動“靖難之役”的緣由,無論是其時的文人還是當今的學者,大都將其歸于朱棣爭奪皇位的野心,但從歷史發展的邏輯來看,這只是其中較為表面化的一個因素,其實質性根源涉及多方面因素。即使單從朱棣這方面來看,其中也包含著深刻的社會性根源,概括起來可從兩方面來認識。
“靖難之役”后,明成祖朱棣在發布的即位詔中宣稱其舉兵源于“少主以幼沖之姿,嗣守大業,秉心不順,崇信奸回,改更成憲,戕害諸王,放黜師保,委政宦豎,淫佚無度……禍機四發,將及于朕。朕為高皇帝嫡子。祖有明訓:‘朝無正臣,內有奸惡,王得興兵討之。’朕遵奉條章,舉兵以清君側之惡,蓋出于不得已也”[9]144。盡管這是朱棣站在敵對立場上對建文帝帶有明顯污蔑性的攻擊和對自己的粉飾,但客觀地看,也揭示出“靖難之役”的某種社會根由。
與即位詔相類似,燕王朱棣在舉兵之后發布的文告、上建文帝書以及與朝廷使者的談論中也多次論及“靖難”緣由,這在《明實錄》《明史》《明史紀事本末》《建文朝野匯編》《國榷》等許多官私史籍中都有引錄和記述。其中又以《明史紀事本末》中的記載更為全面而細致,立場也具有一定客觀性。它不僅專列《壬午殉難》1卷對建文君臣給予稱頌,對朱棣“橫貪天位,靦顏人上”進行指責,同時又對“靖難”中建文朝政治的混亂與朱棣勢力發展的實際過程有較充分的認同,并稱朱棣即位后的“政事之美,頗斑斑可考焉”。《明史紀事本末》中記述朱棣舉兵誓師時曉諭將士:“予太祖高皇帝之子,今為奸臣謀害。《祖訓》云:‘朝無正臣,內有奸逆,必舉兵誅討,以清君側之惡。’用率爾將士誅之,罪人既得,法周公以輔成王,爾等其體予心。”之后,又在上建文帝書中聲討“奸臣”亂政,并稱:“奸臣得志,社稷危矣。臣伏睹《祖訓》有云:‘朝無正臣,內有奸惡,則親王訓兵待命,天子密詔諸王統領鎮兵討平之。’臣謹俯伏俟命。”[10]236-237《明史·成祖本紀》中也載燕王“上書天子指泰、子澄為奸臣,并援《祖訓》‘朝無正臣,內有奸惡,則親王訓兵待命,天子密詔諸王統領鎮兵討平之’”[1]70。仔細分析這些記述內容,撇開其強烈的主觀立場不論,其中也反映出兩個基本事實。
其一,當時朝廷政治中存在著對明太祖治國方略及其立國規矩或認同或否定兩種不同政治勢力之間的較量。一方面是以建文帝為代表并在其周圍聚集起來的一批新興文臣,對明太祖治國方略與政策抱有較多的不滿甚至反對態度。另一方面是以燕王朱棣為代表并在其周圍逐漸形成的以舊臣武將為主,對太祖立制的認同與遵循。這種矛盾沖突自明太祖后期直至永樂時期一直都存在,而在“靖難之役”中表現得更為集中和突出。“靖難之役”中,朝廷軍隊無論在兵力上或是“合法性”上都較燕王一方占有絕對優勢,但戰爭形勢卻不斷地向著有利于燕王一方轉變,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武臣率懷移貳,叛附接踵,其臨陣生心,甘為虜縛者,多至千人,皆身為將帥都督指揮者也”[11]815。整個戰爭過程中,朝廷軍隊3名主帥中2人都與建文帝的主張相左。耿炳文對削藩本有不同看法,曾對建文帝說:“燕王與上皇父為同母弟,陛下之嫡叔父,其性尚未離骨,陛下何至解支體而散肝膽于他人?”[11]810李景隆最后直接開城門迎燕王入南京城。燕王進入南京城,當時有身份地位的高級武臣中除了徐達之子并為燕王姐夫的魏國公徐輝祖,“無一人不歸附者”[10]273。總之,“建文新政”中“重文抑武”及其他變更祖制的作法,雖令許多文臣“歡欣鼓舞”,卻使大部分武將產生抵觸與不滿。
其二,燕王朱棣起兵雖有其個人權位原因,也有維護明太祖確立的國家體制的立場。燕王起兵之初,在上建文帝奏書中稱:“皇考太祖高皇帝艱難百戰,定天下,成帝業,傳之萬世,封建諸子,鞏固宗社,為盤石計。奸臣齊泰、黃子澄包藏禍心……親藩既滅,朝廷孤立,奸臣得志,社稷危矣。”[10]236-237朱棣在表現對齊泰、黃子澄以削藩啟禍亂憤慨的同時,體現出對國家前途和朝廷命運的擔憂。建文四年(1402)五月,當朝廷以割地求和為緩兵之計派燕王堂姐慶城郡主去見燕王時,燕王仍明確表示:“凡所以來,為奸臣耳……但得奸臣之后,謁孝陵,朝天子求復典章之舊,免諸王之罪,即還北平,祗奉藩輔,豈有他望。”[10]268朱棣即位后,一次在朝堂上論及建文帝“變亂官制”時說:“只如群臣散官一事,前代沿襲,行之已久,何關利害,亦欲改易;且陵土未干,何忍紛紛為此?”又說:“凡開創之主,其經歷多,謀慮深,每作一事,必籌度數日乃行,亦欲子孫世守之。故《詩》、《書》所載后王之言,必曰‘不愆不忌,率由舊章’。干戒警后王,必曰‘率乃祖攸行’,曰‘監于先王成憲’,此皆老成之言。后世輕佻慆諛之徒,以其私智小見導嗣君改易祖法,嗣君不明,以為能而寵任之,徇小人之智謀,至于國弊民叛而喪其社稷者有之矣,豈可不以為戒!”[10]274-275由此便不難理解,朱棣登基后便將“建文中更改成法,一復舊制”[1]75。朱棣即位后雖對效忠建文帝的一些文臣如齊泰、黃子澄、方孝孺以及鐵鉉等武將進行榜示并以嚴酷刑罰懲治之,但也大量錄用了建文朝文臣。如歷史上有名的 “三楊”、蹇義、夏原吉、黃淮、解縉、金幼孜、胡濙,胡儼等名臣。在重用夏原吉時,有人說夏原吉為建文朝用事之臣,“豈宜置之高位”。朱棣則言:“原吉,父皇太祖之臣也,彼忠于太祖,故忠于建文,豈不忠于朕哉!”[10]276這不僅顯示了朱棣作為治國帝王應有的胸襟,也反映出其對明太祖開國創業的高度認同。
正是基于對明朝政治命運與前途的關注,當朱棣認為建文帝身邊的文臣“變亂祖制”危及社稷時,以“靖難”為號起兵,就不能僅僅被視作是掩蓋其奪取皇位野心的表面言辭。即使朱棣確有此野心,此野心與明朝政治前途息息相關,既要當皇帝,又要“挽救”大明王朝,而要挽救大明的前提是必須做皇帝。
維護祖制、“挽救”社稷只是燕王朱棣起兵“靖難”較深層或間接的根由,直接的原因則是建文君臣“削藩”使其處于危險境地,以攻為守武力解決的“靖難”就是其尋求自保與出路的策略。
建文帝即位之初就感到擁有兵權的諸王對他的帝位十分不利,特別是駐守北平邊鎮屢立戰功的燕王朱棣,使建文帝更覺有威脅性。于是,建文帝“納齊泰、黃子澄謀,欲因事以次削除之。憚燕王強,未發,乃先廢周王橚,欲以牽引燕。于是告訐四起,湘、代、齊、岷皆以罪廢”[1]69。在“削藩”之事上,建文帝沒有采納戶部侍郎卓敬等大臣借鑒漢代“推恩令”曲線削藩的主張, 而是依齊泰、黃子澄計策實行強硬手段。洪武三十一年(1398)七月,先是因周王10歲之子朱有爋之言而廢黜朱棣同母胞弟周王朱橚,并遷之于云南。次年四月,又連削齊、湘、代三王。其中,湘王朱柏不堪受辱,為保名節舉家自焚。齊王朱榑被軟禁南京,代王朱桂被軟禁在封地大同。2個月后,再削岷王朱楩,廢為庶人,徙漳州。與此同時,建文君臣又以張昺為北平布政使,謝貴為北平都指揮使駐守北平以探察防犯燕王,并調遣排布軍隊遏制之。對這一系列矛頭直指自己的舉措,燕王朱棣先是裝病并暗中防范,直到被質留于南京的3個兒子得釋歸來,朝廷又以有人上報燕府謀事而興兵包圍時,才公開誓師“靖難”。
依照當時的形勢,建文帝擁有全國龐大的軍事力量和行政資源,也未失去對北京的控制,況且有史以來少有藩王造反成功的先例,所以,無論是在政治、軍事、心理以及資源等方面,燕王朱棣都處于劣勢。在這種情形下既要自我保全而不甘任人宰割,還要救諸王兄弟于水火,于是,燕王朱棣既是主動又是被迫地選擇了發動“靖難之役”。朱棣在“靖難”文告中稱:“我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國家至親。受封以來,惟知循分守法。今幼主嗣位,信任奸宄,橫起大禍,屠戮我家。我父皇母后創業艱難,封建諸子,藩屏天下,傳續無窮。一旦殘滅,皇天后土,實所共鑒。”[12]431在上建文帝書中,朱棣申述得更加細致,歷數“奸臣”削除5位藩王的罪惡,并稱此“蓋非陛下之心,實奸臣所為也。心尚未足,又以加臣……竊念臣于孝康皇帝同父母兄弟也,今事陛下,如事天也。譬伐大樹,先剪附枝,親藩既滅,朝廷孤立”[10]237。朱棣在當時已從建文帝的削藩過程中,感到了政治環境的恐怖與血腥,甚至生命的威脅,其起兵“靖難”在很大程度上具有自保的意思。
《明史紀事本末》在《燕王起兵》中記述朝廷與燕王之間幾次和談的情節也頗具意味。一次是建文二年四月,方孝孺給建文帝獻計,赦燕王等人罪行并令其撤兵以麻痹之,隨后大軍進行掩襲。大理寺少卿薛嵓奉使至燕軍傳詔,燕王以鏗鏘言詞指破此計,并讓薛嵓觀其軍隊武力。回京后,方孝孺私見薛嵓詢問情形,薛嵓據實以告,并說:“燕王語直而意誠”,“其將士同心,南師雖眾,驕惰寡謀,未見可勝。”后來薛嵓將此情又全盤向建文帝講述。建文帝對方孝孺說:“誠如嵓言,曲在朝廷,齊、黃誤我矣!”[10]257-258從建文帝的猶疑中可窺見削藩策略的失敗。另一次是建文四年五月局勢日益危急之時,方孝孺獻“割地分南北”的緩兵之計,這次朝廷以太后名義讓燕王堂姐、慶城郡主入燕師議和。姐弟相見,“燕王見郡主哭,郡主亦哭”,詢問了被廢黜諸王情形后,“燕王益悲不自勝”。當郡主講出割地議和之事,燕王言“凡所以來,為奸臣耳。皇考所分吾地且不能保,何望割也!”最后一次是在建文四年六月,當燕軍將抵南京城時,建文帝聽從方孝孺之計遣李景隆與諸王到燕軍,“仍以割地講和為辭,觀虛實以待援兵”。諸王表明來意后,燕王反問:“諸弟試謂斯言誠偽。”諸王回答:“大兄洞見矣。”諸王對朝廷和議之誠偽不置可否的表示顯示出朝廷削藩的堅決性,富于謀略的燕王自然也深諳于此,故“靖難”的選擇是最好的自保。
此外,從當時朝臣給建文帝的一些建言中也可反證燕王“靖難”的確與朝廷“削藩”有關。建文帝元年九月,監察御史康郁上言:“今諸王,親則太祖之遺體也,貴則孝康之手足也,尊則陛下之叔父也。乃殘酷豎儒,持一己之偏見,廢天下之大公。方周王不軌,進言則曰六國反叛,漢帝削地;執法則曰三叔流言,周公是征。遂使周王父子流離播遷。周王既竄,湘王自焚,代王被廢,而齊臣又告王反矣。為計者必曰:‘兵不舉,則禍必加。’是則朝廷激變之也。及燕之舉兵,迄今兩月,前后調兵者不下五十余萬,而乃一夫無獲,謂之國有謀臣可乎?陛下不察,臣愚以為不待十年,必有噬臍之悔矣。伏愿興滅繼絕,釋齊王之囚,封湘王之墓,還周王于京師,迎楚、蜀為周公,俾其各命世子持書勸燕,以罷干戈,以敦親戚,天下不勝幸甚!”[10]241對于這個主張,建文帝是不可能接受的。此類的朝臣言論,一方面表明建文朝政治上存在的分歧,另一方面也反映出在建文朝臣中有不少人認為燕王“靖難”是朝廷“削藩”違背“親親”原則的結果,這從側面說明燕王朱棣發動“靖難之役”的客觀緣由。
歷時近4年的“靖難之役”最終以燕王朱棣入主南京和建文帝朱允炆失蹤而告結束,創造了中國歷史上由藩王“靖難”并取得勝利的案例。它的發生與成功雖有一些偶然因素,但歷史地看卻是明代前期政治演變與調整過程中矛盾沖突的必然產物。
首先,“靖難之役”是明太祖立制的矛盾沖突到建文新政引發的結果。明太祖立制與建文新政各自順應時代要求而采取不同的治國方略。實際上,且不論明太祖的“重武抑文”“嚴刑峻法”與建文帝實行的“崇文抑武”“寬刑省獄”之間的深層矛盾,即使是從明太祖封藩到建文帝“削藩”中也體現出這種政治過度的矛盾與沖突。換言之,建文帝削藩導致的“靖難”,實際上在明太祖封藩時已埋下伏筆。
明太祖將封藩作為一項維護與鞏固朱明王朝的重要措施,以“分封而不賜土,列爵而不臨民,食祿而不治事”的方式來避免藩王坐大威脅皇權。明太祖將有實力的諸王多封于各戰略要地,允許他們擁重兵以抗擊外族的侵略,對內則以“祖訓”的方式給了諸王“靖難”的權力,認為這樣就可從外內兩方面發揮諸王對朝廷的拱衛作用。事實上,藩王可借“拱衛”名義不斷發展自己實力并依據“祖訓”為舉兵“靖難”找到制度上的保障。燕王朱棣發動“靖難之役”即以遵守祖制的名義獲得了道義上的借口,“師出有名”是這場戰役求得政治合法性的重要條件。因此,當朱棣“靖難”兵起,不少建文朝臣對其持同情或退讓態度,造成建文朝臣內部立場的不統一。“靖難之役”不只是建文帝削藩“激發”的結果,實際上是明太祖封藩立制種下的根因。
其次,建文朝政治上的薄弱和不足與燕王政治實力的強盛是導致“靖難之役”發生及其結局的重要原因。建文帝個性的柔弱與其政治上的不成熟是其政治決策時常失誤的一個重要根源。建文帝自幼受儒家思想的熏染,既無戎馬經歷,又因“皇太孫”的身份較少走出皇宮,很難體察到當時社會政治、經濟發展的各種實際情況。他的思想意識多來源于黃子澄、齊泰等文人的教誨,而缺少像明太祖及燕王朱棣那樣的政治、軍事斗爭實踐鍛煉。因此,當建文帝面對燕王“靖難”時,雖聽從齊泰、黃子澄、方孝孺的計策力行“削藩”,又不時受“親親”觀念影響而要求軍隊莫使其背負殺叔父之名,甚至還懷疑齊泰、黃子澄 “削藩”之策誤了他和朝廷。建文帝在為強化皇權而“削藩”與儒家“親親”原則之間難以取舍,而對于明太祖立制的更改使其難以把握政治調整的尺度與分量。從當時社會發展實際來看,建文帝朱允炆緊承明太祖之后為帝,其時,明太祖創立的國家制度體系在人們思想意識中留有深刻的印記,有著推動社會沿此軌跡向前運動的巨大慣性。此時朝政制度如有任何的驟停與大幅度轉向都會導致朝野的動蕩。這種形勢下,作為年輕且政治經驗較弱的建文帝,本該延續前朝所定國策,并在此基礎上加以適當調整,但其卻在登基伊始就指責明太祖“為政過猛”并對明太祖所定國策、祖制做出較大幅度地調整和變更。暫不論這些調整的進步意義,僅就社會發展規律而言,也必然造成如“靖難之役”的動蕩。
再從燕王朱棣這邊來看,無論就其堅定勇猛和富于智謀的個性特色,還是政治斗爭經驗和軍事才能以及現有實力,都堪稱當時皇室貴戚中最杰出者。這種狀況更易于讓朱棣不甘屈于柔弱的建文帝之下,即所謂“非少主臣也”[10]276。
與朱允炆長居皇宮不同,朱棣自幼跟從朱元璋在政治風浪中闖蕩,耳濡目染了其父強悍的意志和執政作風,加之長期政治軍事斗爭的錘煉,其個人政治素質與能力與朱允炆不可同日而語。商傳在《“靖難之役”前的燕王朱棣》中對朱棣早年從太祖朱元璋以及太子朱標深入基層,對“民間細事,無不究知”的情形有著較詳盡的論述[13]。而最為重要的是在長期的君臣父子共同治政的磨合中,不僅養成朱棣“智慮絕人,酷類先帝”[10]233的風格,且在政治追求、治政理念與太祖朱元璋也極為相近。正是在這種政治意識下,“建文新政”對明太祖立制的大幅度變更,在朱棣看來是不能接受的。再加上明太祖在《皇明祖訓》中明言“凡我子孫,欽承朕命,無作聰明亂我已成之法,一字不可改易”的訓條,使燕王朱棣在面臨削藩威脅時決不會像其他諸王那樣束手就擒,“靖難”成為其必然的選擇。不僅如此,一旦戰爭開始,以朱棣的政治智慧完全能夠意識到皇權專制下“非帝殺王,即王弒帝”的結局。因此,在朝廷屢屢施行和談緩兵之計時朱棣仍能堅定“靖難”信念。正是這種不同于建文帝對自己決策狐疑不定的睿智與堅守,才使朱棣最終贏得了這場戰爭。
最后,從更深層次來看,“靖難之役”是明代前期政治發展由明太祖立制到建文帝時期的調整,再到明成祖時期一定程度上的回復,再到仁宣時期全面調整轉變過程中的一個環節。
明太祖開國后,經過一系列強有力的整治,使國家統一,社會安定,經濟得到了恢復和發展,吏治較以前大為清明。然而,明太祖屢興大獄,動輒殺戮,導致政治氣氛十分緊張。這種情形并不適應和平穩定時期發展的要求,在一些儒士文臣的影響下,建文帝對局勢有較清醒的認識,即位后即著手改變明太祖治國過于“嚴猛”的傾向而實行以寬松為特點的“新政”,并以《周禮》為依據,“典章制度,銳意復古”[1]66。但因“新政”變更太快、決策猶疑不定而形成各政治勢力的矛盾沖突和內部的不統一。朱棣登基后,不但繼承了洪武時期的基本國策和制度體制,還自覺不自覺地吸收了“建文新政”中崇尚文教的一些作法,在此基礎上創立了內閣制度、開啟巡撫地方之制、遷都北京建立兩京等制度,通過改封、遷藩,削減藩王護衛、取消其節制地方軍事等方式,大大削減了宗藩勢力。與此同時,明成祖在大力整理文化典籍、興學校、開科舉等方面成就突出,有“文皇帝”之稱。盡管明成祖時期的這些政治調整主要立足于明太祖立制基礎上,被史家認作“洪永盛世”的一部分,但其為隨后的“仁宣之治”在政治風尚上趨向“建文新政”作了鋪墊,并由此奠定了明王朝近300年江山在政治機制上的深厚基礎。
綜上所述,表面上看是建文帝朱允炆與燕王朱棣之間為爭奪皇位展開的流血戰爭——“靖難之役”,實質上是明代前期皇權專制條件下政治演進過程中矛盾沖突的必然產物,是明代前期政治從“尚法”向“崇文”過渡中的一個矛盾集結的歷史環節,而明太祖、建文帝和明成祖實質上也都是體現歷史發展客觀邏輯的一個個節點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