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婷
(蘭州文理學院 馬克思主義學院,甘肅 蘭州 730000)
在民事強制執行程序中,執行法官有時必須面臨如何平衡申請執行人的債權與被申請執行人及其所扶養家屬的生存權,二者是否有價值位階?二者的內涵及外延如何界定?是否為了保護一個權利而以犧牲另一個權利為代價?在執行程序中,由于民事訴訟法對強制執行對象的規定比較原則抽象,缺乏可操作性,權利沖突在所難免。隨著生存權權利主體、義務主體、實現方式所發生的變化以及生存權在當代人權體系中核心地位的確立,生存權正逐步擴大其概念范疇,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從保障基本人權需要,不應為了保護債權而犧牲人的生存權。
民事強制執行程序屬于保障程序,保障債權人實現債權是該程序的核心價值。有學者指出,私權確定后,義務人如不履行其義務,私權被侵害或不滿足之狀態,仍不能除去,審判機關之判決,亦形同具文,國家為維持司法之威信及社會之秩序,乃運用公權力,強制義務人履行義務,以實現私權之內容[1]。我國民事訴訟法第242條規定:被執行人未按執行通知履行法律文書確定的義務,人民法院有權向有關單位查詢被執行人的存款、債券、股票、基金份額等財產情況。人民法院有權根據不同情形扣押、凍結、劃撥、變價被執行人的財產。人民法院查詢、扣押、凍結、劃撥、變價的財產不得超出被執行人應當履行義務的范圍。 人民法院決定扣押、凍結、劃撥、變價財產,應當作出裁定,并發出協助執行通知書,有關單位必須辦理。第243條規定:被執行人未按執行通知履行法律文書確定的義務,人民法院有權扣留、提取被執行人應當履行義務部分的收入。但應當保留被執行人及其所扶養家屬的生活必需費用。 人民法院扣留、提取收入時,應當作出裁定,并發出協助執行通知書,被執行人所在單位、銀行、信用合作社和其他有儲蓄業務的單位必須辦理。第244條規定:被執行人未按執行通知履行法律文書確定的義務,人民法院有權查封、扣押、凍結、拍賣、變賣被執行人應當履行義務部分的財產。但應當保留被執行人及其所扶養家屬的生活必需品。采取前款措施,人民法院應當作出裁定。由此可以看出,當被執行人不能準確無誤地履行義務時,人民法院可對被執行人名下的可執行財產向債權人進行劃撥。在此過程中,相關單位應無條件予以辦理,協助法院完成執行工作,與被執行人財產有關的單位或個人,不再承擔保留或者保存可執行財產的義務。同時,該過程也并非包括所有的可執行人的財產,其扶養家屬被提前裁定生活必需品不予強制執行,債權人也無權以追求債權實現的理由,去占有這些經過裁定的必需品。因此,強制執行并非強制劃撥被執行人擁有的一切財產。
在保障債權人利益實現的同時,也規定了保護債務人利益的條款,設定了一些例外規定。對生活必需的物品和費用,法院不得予以查封。該條款是基于民事訴訟法的規定,既追求債權人權利實現,又保障了被執行人賴以生存的基本需求。對生活必需的居住房屋與必需品不盡相同。該房屋允許查封,卻不能對其進行進一步的拍賣、抵債。
2004 年11 月4 日, 最高人民法院公布了《關于人民法院民事執行中查封、扣押、凍結財產的規定》。該司法解釋旨在保障被執行人及其所扶養家屬在民事強制執行程序中享有基本的生存權, 其立法意旨無可厚非。但是, 該規定自公布實施時起, 便遭到來自債權人尤其是銀行方面的質疑和反對。為了緩和矛盾, 最高人民法院又出臺了《關于人民法院執行設定抵押的房屋的規定》。但是, 隨之而來的也是一片質疑之聲[2]。最高人民法院對此給出了解釋:當設定抵押的房屋被歸類到強制執行的范圍之外時,銀行會因被執行人以生存權為理由而失去債權實現的權利,進而負擔更大的潛在風險。這會進一步帶來銀行收房貸業務的惡果,形成惡性循環,這不僅損害銀行債權,也與當下的征信體系的發展背道而馳。當銀行需要承擔更多的債權風險時,房貸門檻就會被提高,進而導致住房消費者的利益受損,形成多方受損的結局?;诖耍罡呷嗣穹ㄔ簭拈L遠和平衡的角度出發,制定了該司法解釋。該解釋可以做如下理解:
1) 對被執行人生活必需之外又在被執行人需要履行的義務范圍內的所有財產予以處置?!蹲罡呷嗣穹ㄔ宏P于人民法院民事執行中查封、扣押、凍結財產規定》第7條規定,如果被執行人的財產不在必需品的范疇之內,則予以執行。
2) 對設定抵押房屋的特殊處理。依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執行設定抵押的房屋的規定》,針對全部設定抵押的房屋,只要它們歸屬被執行人所有,人民法院均能予以查封。同時也能根據抵押權人申請,對其進行拍賣、變賣或者抵債。被執行人享有6個月的寬限期。當被執行人因為其所有房屋被強制執行而遷出,確實無處居住時,申請執行人應及時提供臨時住所,以保護被執行人家屬的權益。
3) 從人權角度來看,在平衡生存權這一基本人權的訴求與滿足債權訴求矛盾的過程中,弱化了生存權作為基本人權的地位,沒有均衡二者之間的在特殊情形下的價值位階,存在以下弊端。
第一,在保障生存權方面,以房屋是否設定抵押為標準,進行區分對待不具有正當性。未設定抵押權的房屋,它因此被劃分到清償債權的一般財產的概念范疇,而設定抵押權的房屋,它因此被歸類到清償債權的特別財產的概念范疇。這一差異對如何保障被執行人的生存權問題沒有實質性差異,被執行人財產上的權利負擔狀況不構成區別對待的條件和理由。
第二,通過寬限期、提供臨時住房這些緩沖救濟措施,只能暫時協助實現生存權,卻并非長久之計。生活必須房屋不等同于其他必需品,而是特定個人賴以安身立命的基礎。司法解釋的這些措施變相地將禁止執行的標的物變為可執行的標的物。該解釋與法治社會所需要的保護理念相違背,一旦這些措施仍沒有解決生活所需的房屋之難題,其生存權如何落實?又或者,在后續的博弈中,這些措施也被取消或者變相取消,生存權便可能成為一紙空文。債權人便能夠無視底線,法制也可能會逐漸淪為財產的工具而不是人權守護神。因此,當這些措施的弊端被深層次審視時,是不堪一擊的。
第三,屬于低保對象又不具有獨立解決居住問題能力的情形,針對其特殊性,解釋規定執行人不得予以執行強制措施。該解釋出臺之前也對這一情況深入研究,但是此范圍限定低保對象,無疑是脫離實際,更多的弱勢群體的生存權被排除在了解釋之外。
第四,未明確被執行人及其扶養家屬生活所需房屋的范圍。什么是生活所需房屋,空間大小、人口與房屋的數量比例等問題,都應該予以明確,以實現保障生存權的精確性,又不違背實現債權的初衷。僅僅以文字規定,則會給被執行人留下鉆法律空子的機會,也可能會滋生以此為由逃避強制執行的僥幸心理。不過,生活所需房屋是基于生存權而存在的,它并不以被執行人實際的經濟狀況好壞為基準,而是以當地大眾所認知的基本生存條件為基準。有了此根據,“生活所需房屋”就有了明確數量、大小等細節的可能性。當前無法明確“生活所需房屋”的概念的弊端,會隨著征信體系建設而被進一步放大。而對于那些具備相關的法律概念知識的被執行人來說,他們鉆空子的可能性也會更大。因此,該弊端的危害是難以預測的。
關于民事強制執行,民事訴訟法與司法解釋以及司法解釋之間存在著十分明顯而又對立的沖突,具體體現在以下方面。
1) 對生活必要的房屋可否予以查封。
關于該沖突,民事訴訟法有關強制執行所應規定的標的范圍目前依然十分籠統?,F行條款中,無論是生活必需品,還是生活必須費用,均不在強制執行范圍。但也并未對必需品和必須費用進行細化?;诖?,居住房屋是否被納入生活必需品,是存在爭議的,可否對此查封也是存在爭議的。依據民事訴訟法立法宗旨和人權法理,之所以將上述生活必需品規避,不予納入可執行標的,是為了確保被執行人包括其家屬的生存保障。因此,就要重新考慮是否將生活所需的房屋納入到上述所指的生活必需品范疇。當然,如果房屋并非生活所需,則不予排除。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民事執行中查封、扣押、凍結財產規定》改變了民事訴訟法的立法理念,認可對被申請執行人所需的生活房屋可以查封,但不能拍賣、變賣或抵債。隨后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執行設定抵押的房屋的規定》卻做出了截然相反的規定,進一步改變了民事訴訟法之規定。
2) 對生活所需的房屋能否進一步執行拍賣等處置措施。
依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民事執行中查封、扣押、凍結財產規定》第6條和第7條,對生活所需的房屋,應在滿足被執行一方獲得了最低生活標準的基礎上,才能進一步執行拍賣等處置措施。如果不能,則只能查封。首先,它與《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執行設定抵押的房屋的規定》背道而馳。依據該規定,設定抵押的房屋,不僅能夠被查封,還能夠進一步執行拍賣等處置措施。換言之,該房屋無論是否被歸類為生活必須品的范疇,都與其他財產一樣,只是它屬于有條件的強制執行。其次,該規定也和《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民事執行中拍賣、變賣財產規定》背道而馳。依據該規定,人民法院要及時處置被執行人的財產。不過,在《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民事執行中查封、扣押、凍結財產規定》中,如果該房屋屬于生活所需,當它被查封后,卻不能將其拍賣、變賣或者抵債。
以上執行實踐中在債務人唯一房產處置上遇到的困境實質上是債權人合法債權與債務人人權發生沖突的體現,顯示了公權力在權利保護上遇到了尷尬局面:一方面,現代法治的精義與真諦在于尊重和保障人權,任何法律制度的設置與運行都應服從于這一根本目的。因此,民事強制執行在追求及時地實現生效法律文書中確定的申請人的民事實體權利同時,同樣不能淡化甚至忽視對債務人人權的保障。另一方面,社會公眾對債務人的人權保障的熱情普遍超越理性的界限,一旦法院采取一些積極措施實現債權,公眾就習慣性地認為法院扮演著幫兇的角色,致使法院倍受壓力。在現實中,因債務人不履行債務致使債權人破產倒閉、流離失所,甚或是一邊是債務人唯所欲為,一邊卻是債權人為維持溫飽勞碌奔波的怪象無不是這種困境的真實寫照。
存在以上矛盾與沖突一方面是立法技術的原因,形成于1991年的民事執行程序早已無法匹配當今民事執行案件的復雜程度。結合更多不可估計的實際困難,它的弊病在實踐中進一步凸顯。在這之后的民事訴訟法修改也是修枝剪葉,對執行程序和執行措施照顧不多。原則性強,理論性強,卻并不具備同等的可操作性,易造成法律規范的沖突。另一方面是利益之爭導致沖突?!蹲罡呷嗣穹ㄔ宏P于人民法院執行設定抵押的房屋的規定》的出臺, 是以銀行為代表的利益集團在這場博弈過程中占據優勢的體現[2]。以銀行為代表的利益集團認為, 如果查出生活必須房屋卻不能執行進一步拍賣等措施,會阻礙債權實現,也就損害了此類利益集團的利益。因此,在該類利益集團的強勢訴求之下,強制執行便突破了生存權的底線,被執行人作為博弈失敗的一方,其生存權便名存實亡。當然,被執行人屬于不能自主解決居住難題的低保戶的特殊情況。該司法解釋保護了強勢的債權人,與此同時也與民事訴訟法追求生存權的平衡背道而馳。事實上,除非出現法治理念的更新,否則博弈失敗的被執行人難以依靠生存權去獲得生活必須房屋不被執行拍賣等利益,這種沖突在未來一定時期內也難以平衡。
民事執行措施是本著力求保障債權實現的程序制度,應當在不斷發展演進的法治理念、法治環境中進行不斷優化,確保其適用性和功能最大化[3]?;诖丝紤],生存權是恒久不變的,而民事執行措施是靈活可變的。后者要圍繞生存權達到更大程度的債權實現,而不能建立在漠視生存權的基礎之上,這應是平衡生存權與債權的最基本理念。因此,順應民事執行立法趨勢,完善我國的民事執行措施制度。
1) 系統規范民事執行措施的結構。
第一,通過區分執行標的,可以將財產和行為這兩種標準進一步劃為作為和不作為雙重執行措施。針對財產的執行措施,可以劃為動產、不動產等標準的執行措施,以滿足債權人所訴求的不同方式。
第二,基于債權人請求權的差異去歸劃金錢債權與非金錢債權的雙重執行措施。金錢債權,應參考標的物的差異做更詳細的劃分,即動產、不動產等執行措施;而非金錢債權,應參考執行請求權內容的差異做更詳細的劃分,即物之交付請求權和行為請求權的雙重執行措施。這樣分類邏輯清晰,有較強適用性,對具體的執行措施大有裨益;同時也明確了民事執行的核心目的,對執行機關的實際操作有較高的契合度。
2) 執行措施需建立在基本人權訴求實現的基礎之上。
當前,包括生存權在內的基本人權被認為是人類發展的樸素理想目標之一。為確保其實現,人性就不得不被考慮在法律和訴訟制度之內[4]。越過基本人權底線的利益保護措施,是與人性和人類發展背道而馳的,也不應該被納入文明社會的范疇,盡管這可能會增加債權實現的風險?;谶@一原則,司法公正也要融入基本人權訴求的考慮,而并非是機械性的、一刀切的盲目公正。憲法中“國家尊重和保障人權”這一理念應當在生存權與債權的平衡中得到體現。“嚴格限制超額扣押、無剩余扣押、不當低價銷售債務人的財產”便是這一理念的客觀踐行[5]?!俺~扣押、無剩余扣押的禁止雖然是對債權人債權實現的制約,但不能就此認為這是對執行債權的侵害,反而應該認為這些是同債務人的財產權保障這一觀點相聯系的執行利益的問題[6]?!?/p>
1) 強化被執行人是生存權的權利主體地位。
無論是從道義上還是從國家政治角度來看,生存權都是必須得到保障的。生存權應該被國家的具體措施和法律所顧及,所以,應建立基本成型的福利制度、法律制度、社會保障制度、保險制度等來保障基本生存權。作為執行法官在民事案件執行中應及時關注被執行人的基本人權,保障其和家屬基本生活需要,穩定社會秩序,緩和社會矛盾。
2) 確認被執行人有權向執行法官提出保障生存權的法律地位。
在具體執行案件中,強制執行主體無疑是被執行人要面對的執行法官。當執行法官面臨對方提出的生存權要求,此時執行法官不但要考慮債權人的債權,更要顧及被執行人的基本生存權。生存請求權是公民普遍享有的權利,賦予公民生存權是法律的責任,執行法官是被執行人面對的第一個執行人,責任更為重大,考慮更要周全。
3) 執行法官有責任保證被執行人生存權請求轉化為自己的生存利益或生存條件。
執行法官要給被執行人講清楚法律規范之意義,如何采取法律救濟途徑,給其留出適當的緩沖時間,及時聽取被執行人的意見,妥善采取下一步的應對措施。同時確保被執行人的訴求得到法律保障,讓其訴求轉化為看得見的程序權利。民事強制執行的目的并不在于分配被執行人的財產,而在于追求合法權益與基本生存之間的平衡。雖然雙方之間的博弈會影響這種平衡的存在,但是,生存權作為底線性質的權利,不應該因為其被執行人的身份而被剝奪。無論從債權人的角度,還是從被執行人的角度來看,生存權都不應該被納入爭議的范疇。債權人的訴求不能凌駕于被執行人的生存權之上,被執行人也不能以生存權作為逃避義務的資本。生存權與債權并不矛盾,但是需要在一個平衡點上才能彰顯各自的價值。因此,在具體的實踐與執行中,如何劃分和規定被執行人生存權實現的條件是十分重要的,也是平衡債權與生存權的關鍵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