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彪又抖起來了

柏代華

阿彪和我弟弟有三十年的交情了，年輕時逢年過節還帶著禮品串門，我見過他多次。其人的命運軌跡，恰似上證指數圖：先是直沖霄漢，然后飛流直下，最終墜落溝底，很難翻身了。

聽弟弟說，阿彪這幾年又抖起來了——不是精神層面的洋洋得意，而是肉體上顫顫抖抖，欲罷不能。他不幸罹患帕金森癥，須常年服藥，病情日漸惡化，藥量日漸加大，狀態令人唏噓。

說阿彪又抖起來了，因為他曾抖過一陣子。上世紀80年代賣什么都能賺，他一咬牙賣了一間房，砸錢開了家蘇式面館。生意火了，立馬壯志凌云，注冊了招牌商標“獅子林”。獨木不成林啊，遂一口氣開了五家，每天夜里開著車一家家收銀子。收銀小姐遞上當日營收，阿彪也不數，順手往車里一扔，走，下一家！那是什么感覺？騰云駕霧，嫦娥為伴也。阿彪豈止是抖起來了，還飛起來了。

人的腦袋其實和爆米花差不多，一熱就膨脹，鮮有例外。幾杯酒下肚，阿彪便豪氣沖天，上海灘全面鋪開，弄幾十家門店，肯定有人排隊找談上市。

不料，隨著個體經濟爆發，面館餐廳像雨后蘑菇似的緊挨著冒出一大片，可阿彪的門店卻秋葉似的，一片片干枯凋零，五家面館相繼倒閉。阿彪在天上翱翔了一陣，又雙腳著地回到了原點。當年繳納的社保金很低，如今養老金不足三千。妻子打了兩份工，兩人的全部收入還不到一萬。日常開銷之外，還要自費承擔一大塊醫藥費，日子相當拮據。

阿彪的病況其實可以手術治療，顫抖可降低七成，能顯著改善生活質量。阿彪也曾想過大房換小，擠出30萬手術費。但妻子死活不依，錢財不能送醫院，必須留給兒子。

父母愛子，人之本性，古今皆然。古人還能吟一句，老牛有舔犢之情，烏鴉會反哺報恩。但今人再這么說，就近似自慰，哄自己開心罷了。城里人賬上有養老金，兜里有醫保卡，哪輪得到子女贍養？反哺已成絕唱，舔犢倒是越舔越上勁。牛犢已高出一頭，老牛還舔犢不已，直到腿一蹬眼一閉。唯一的念想或奢望便是孩子能常回家看看。這也是中國傳統，古今皆然。古人盼兒心切還吟詩哀嘆：空把柴門倚徧，黃昏數盡歸鴉……

阿彪的兒子掙不到幾個錢，卻早已獨立門戶，在外租房和女友同居，每周回來住上一晚，阿彪夫婦會主動讓出主臥。看上去熱乎乎樂陶陶，共享一家親，其實也說不上幾句話。

我聽罷有點心酸，便對弟弟說，如果他們家人同意安排阿彪手術，我愿意捐助一部分。弟弟搖頭：他們哪里缺錢？夫妻倆住在內環內，三室兩廳，房價1300萬。兒子合住也夠寬裕的了，卻偏在市中心另外租房，每個月租金一萬多，眼皮不眨一下。阿彪如果把房子賣掉，在外環外買套小的，手里立馬多出一千萬，手術費只要一個零頭。但老婆不答應，兒子不吭聲，他自己就少數服從多數了。留給兒子的錢越多越好。身子要抖就讓它抖吧，權當運動健身。

我忍不住激憤起來：一千多萬可以讓他兒子豐衣足食一輩子了！為什么不能讓兒子自食其力？這個世界不欠他阿彪輝煌一生，阿彪同樣也不欠自己的兒子富貴一世。犧牲自己的一切，只是為了給子女奉獻大筆錢財，是傷自己，也是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