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睿
史學上一般將清代劃分為三個時期:
(1)清初期(1644—1661),太祖努爾哈赤—世祖順治帝;(2)清中期(1661—1820),圣祖康熙帝—仁宗嘉慶帝;(3)清晚期(1820—1911),宣宗道光帝—恭宗宣統帝。清前期趙、董書風風靡天下,中、晚期書家之間師承及交游等各類聯系密切,遂把兩個時期合并為一進行研究(文中統稱“清后期”),并按照書家風格成熟期出現順序厘清主體風格脈絡,進而探尋個中關系。

圖1

圖2

圖3

圖4

圖5
縱觀書法史,就書家風格演變來說,基本在30歲后開始逐漸形成個人面貌,依據這個標準來說,朱彝尊無疑是被書史低估的重要人物。
朱彝尊(1629—1709),清朝詞人、學者、藏書家,字錫鬯,號醧舫,又號竹垞,博通經史,參加纂修《明史》。康熙十八年除翰林院檢討,后入直南書房,詞風清麗,為“浙西詞派”的創始人。正常來說,一個藝術家各方面的審美追求是基本趨同的,不難看出,朱的書法(圖1)與其詩詞的風格一脈相承,仍然屬于清勁婉麗的“趙董”書風,細觀下來,筆者認為他是將趙孟頫的小楷用筆與董其昌的行楷結構化為一體。用筆層面,較為顯著者如圖1中“生”“一”的橫畫與趙孟頫書《道德經》(圖2)筆法相同;結構上如“萬”“書”二字與董其昌題跋(圖3)整體字勢基本一致。
“濃墨宰相”劉墉(1719—1804),字崇如,號石菴、石庵等,乾隆年間重臣,任內閣學士、翰林院編修等職,他作為乾嘉時期官方書風的代表是毋庸置疑的。單就其楷書來看,尤得力于蘇東坡、顏真卿和晉唐小楷,整體精氣內斂、含蓄蘊藉,端重穩健中透出靈秀。
與劉墉并稱的“淡墨探花”王文治(1730—1802),由于時代原因,法出于董其昌,之后上溯李邕、米芾,筆致翩翩,結構舒展,多用側鋒取妍,風格俊秀放縱。
翁方綱(1733—1818),字正三,號蘇齋、忠敘等。官至內閣學士,作為清后期官方書風的又一代表人物,從其齋號便知對蘇軾情有獨鐘,楷書嚴守法度,以精工為尚,結構出于歐陽詢,浸淫蘇軾行楷用筆、體勢、章法。在學書實踐中也是身體力行,理論方面著作等身,最具代表性的當屬《蘇米齋蘭亭考》,晚年得到蘇軾《天際烏云帖》,日常信札創作盡是一片東坡面貌(圖4)。
鄭燮(1693—1765),官山東范縣、濰縣縣令,政績顯著,“揚州八怪”代表人物,以畫竹著稱于世,號板橋道人、板橋,行草造詣高妙,并創造篆、隸、楷與行草雜糅的“六分半書”。鄭燮傳世書跡較多且風格成熟固定,楷書主要作品有墨跡《節錄山中與裴秀才迪書頁》《重修城隍廟碑記》,拓本《新修城隍廟碑記》。
以《節錄山中與裴秀才迪書頁》(圖5)為例,仍是取法蘇軾結構,將蘇字豐腴的用筆還原至魏晉用筆,長筆畫有明顯的鐘繇、王羲之小楷形態,包括捺腳也是突破唐楷窠臼,而存留漢隸“燕尾”意味。《書譜》云:“古質而今妍”,在創作中既減少時弊又表現個性,真正將“妍、質”做到和諧統一,如此看來,鄭燮的創作理念不僅僅是對學蘇的啟迪,同時也對當代“入古出新”有重要指導意義。

圖6

圖7
林則徐(1785—1850),官至兩廣、云貴總督,加太子少保,字少穆,一字無撫,謚文忠。書法出自“二王”、米芾,雖然稍受館閣習氣束縛,仍不失清新穩健。傳世楷書作品以對聯形式居多(圖6),且風格相對統一,無明確風格分期特征。
曾國藩(1811—1872),字伯涵,初名子城,湘軍的創立者和統帥,晚清時期政治家、文學家、戰略家、書法家。官至兩江總督、直隸總督、武英殿大學士。他對書法理論的闡述見于其《日記》《家書》等文章中,并對阮元的南北書派論有獨到的認識,主張南北兼而有之。其楷書傳世作品與林則徐情況相同,以對聯數量為最,風格勁健剛拔,樹起了一面承唐繼宋、剛柔相濟的正書旗幟。
與林則徐不同的是,曾的作品風格稍顯豐富,從存世資料(圖7)進行分析,取法是以黃庭堅為主要基調,并因不同時期有些許變化。最為突出的是對黃庭堅點法的繼承及中宮緊收的結構方式。
綜上舉例,這些書家官職級別不同,基本涵蓋官場的主要層面。據此能相當程度地反映這一時期官方書法的取法及審美等諸多問題:除卻乾嘉末期尚存趙董遺風,整體風格受宋人尤其是蘇、米影響較為深刻,雖然初學基本是以唐人為基礎,但是到后期大都只保留一個框架,風格內核已經發生質的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