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華薇
(中共黑龍江省委黨校學術交流部 哈爾濱 150080)
我國社會科學學術期刊評價主要分為政府評獎評價與專業學術機構評價兩套評價體系。政府評獎評價體系是政府部門基于對期刊質量評估而進行的各類獎項評選活動所構成的期刊等級評價體系,其中新聞出版總署是主要評價主體,更多是對期刊綜合質量的考量。相對而言,專業學術機構評價體系依據文獻計量理論而建立,更加側重對學術期刊的學術性考量。目前我國專業學術機構評價體系有“三大核心”“四大主流”。三大核心即北京大學圖書館編制的《中文核心期刊要目總覽》(以下簡稱《總覽》)、南京大學編制的《中文社會科學引文索引來源期刊(CSSSCI)》(以下簡稱《CSSCI 來源目錄》)以及中國社會科學院發布的《中國人文社會科學核心期刊要覽(CASS)》(以下簡稱《要覽》)。武漢大學出版的《中國學術期刊評價研究報告(RCCSE)》(以下簡稱《RCCSE》)是與三大核心并行的第四個主流專業評價。
我國社會科學學術期刊評價起源為滿足圖書情報界的期刊篩選收錄需求,最終成為學術期刊評價的主導體系,其發展經歷從評價工具到價值引導的發展演變。
1.初創探索階段(1992-1996年):1992年,北京大學圖書館研究編制《總覽》,開啟了國內首次依據文獻計量法的期刊綜合評價模式,專業學術評價機構開始在期刊評價中展現重要價值,但當時并未引起過多注意。1996年,中國社會科學院開始進行人文社會科學文獻計量研究工作,通過分析各學科的引文率進而研究社會科學學科發展的動向。
2.體系構建階段:(1997-2005年):1997年,曾率先接入SCI評價體系的南京大學以人文社科期刊為遴選對象著手編制《CSSCI來源目錄》,2000年,第一版《CSSCI來源目錄》正式推出,這是社會科學學術期刊評價的核心節點,之后,專業學術機構評價的價值開始被各方所注意,并逐漸成為科研成果管理、職稱評定、學術機構績效考核等科研活動中的重要依據。2004年,中國社會科學院正式出版《要覽》,至此,并稱三大核心期刊的《總覽》《要覽》《CSSSCI來源期刊》 完成登場,依據文獻計量學量化方法構建的人文社會科學引文數據庫建設形成,核心期刊概念在學界被廣泛認可,其影響已從圖情專業擴展覆蓋到學術期刊領域乃至整個社會科學學術領域。
3.調整完善階段(2005年至今):“三大核心”之后,越來越多專業學術機構進入期刊評價,2009年,武漢大學出版《RCCSE》,在對期刊學術質量和影響力進行綜合評價的同時,還創立了對高職高專成高院校學報綜合影響力的獨立評價,成為對“三大核心”的重要補充。2014年,中國社會科學院成立中國社會科學評價中心,在進一步完善《要覽》的基礎上研制推出《中國人文社會科學期刊AMI 綜合評價報告》(以下簡稱《AMI》),《AMI》作為《要覽》的延續繼續構成社會科學期刊專業評價“三大核心”之一。
專業學術評價機構創建核心期刊目錄的最初目的是為文獻情報建設服務,并沒有參與學術評價的愿望,《總覽》曾提出,“核心期刊不具備全面評價期刊優劣的功能,不能作為衡量期刊質量的標準,更不能作為學術評價的標準”[1]。但隨著科研活動發展,期刊評價工具價值逐漸轉變,在科研活動中發揮越來越重要作用。一是因為基于文獻計量學的量化評價方法是國際期刊評價主流體系,基于定量評價法研制的核心期刊目錄更具備前沿、客觀和公正性而被學術界所認可。二是可量化的評價標準可幫助科研主體更為便捷地判斷科研成果的學術影響力。基于此,核心期刊目錄在學術活動中權重不斷增加,成為事實上的期刊評價主體,其制作機構也逐漸由最初的被動裹挾轉變為主動參與,接受并有意無意地推動強化核心期刊目錄的學術影響力。
對于專業學術評價機構的期刊評價資格學界始終有爭議,有學者就提出,核心期刊目錄為圖書館收錄而創建,覆蓋面有傾向性,且在圖書館數據化的今天已失去原始意義[2]。另外,核心期刊目錄制作機構缺乏各社會科學專業背景,難以擔當專業學術評價的重任。但在實踐中,核心期刊目錄的指揮棒和風向標效應卻越來越顯著,成為事實上的學術評價權威指標,其制作者也不得承認“不少大專院校和科研院所的學位管理和職稱評定部門也以《總覽》作為依據,評價有關人員所發表的論文的質量”[3]。至此,核心期刊目錄不僅承擔篩選具備高學術價值、社會價值和閱讀價值的期刊的功能,還需建立引導學術研究方向、規范學術研究秩序、承擔學術評價責任的理性自覺。
基于文獻計量學的量化指標評價法是國際學術期刊評價目前通行的評價方法,我國于上世紀80年代由中國科學技術信息研究所率先引用統計數據庫進行科研管理,后進入社會科學領域,逐漸建立起基于量化指標的期刊評價體系。
量化指標評價相對于我國早期實行的純定性評價法確有更為科學、客觀、公正的優勢,因此一經推出便迅速顛覆定性評價方法成為期刊評價方法的絕對主導方式。但量化指標評價也并非完美評價法,其存在三個弊端:一是對社會科學學術期刊評價的適應性不足,人文社會學科涉及政治導向、歷史性質、價值判斷等問題,決定了量化指標難以覆蓋質量評價的全部;二是綜合類學術期刊囊括的不同學科領域的影響因子天然存在差異,可能使得影響因子評價失效;三是過于復雜的指標數據使得人們對文章的影響因子、被引頻次等難以一一關注,客觀上導致了以刊評文的出現。結合人文社會科學科學性質,理想的期刊評價應是定量指標評價與定性評價的結合體,但在實踐中,定量指標評價權重已經遠遠超過甚至碾壓定性評價的權重,單一維度的量化指標評價以期刊影響力代替期刊整體質量,缺少對文章“質”的創新力判斷。
核心期刊目錄對學術期刊的導向影響最為直接和顯著。學術評價被簡化為“排行榜”后,哪些期刊進入核心目錄?目錄中各刊的位次?成為唯一被關注的問題。在這種高壓態勢下,排行榜中的學術期刊為保住優勢、在排行榜邊緣的學術期刊為了進入榜單,無不在焦慮中開展內卷式競爭,期刊行業發展呈現愈來愈嚴重的功利化傾向和畸形發展態勢。
一是各專業期刊發展失衡。由于《CSSSCI 來源期刊目錄》等核心期刊評價均每2-3年更新一次目錄,受此影響的學術期刊聚焦追逐短期內的文章影響力,這就導致應用性、對策性文章以及專注于此類方向的專業期刊成為行業主流,而文史哲類引用轉載率不高、影響因子偏弱的專業研究文章刊發空間備受擠壓。近期,習近平總書記給《文史哲》編輯部一封回信鼓勵并囑托編輯部辦好期刊,這是對文史哲學類期刊發展的鼓舞,也從側面反映了該類專業期刊的辦刊壓力。
二是期刊載文量驟降,刊不成刊。在核心期刊目錄的量化指標導向下,基于影響因子計算公式中分母分子比例關系原理,各期刊在無法主動控制文章引用量的情況下,便不約而同采取減少刊文量的措施以提高影響因子,帶來結果是各CSSSCI 來源期刊載文量迅速下降,長文少篇成為社會科學期刊發展趨勢,嚴重壓縮了學者尤其是青年學者的科研成果展示空間,也使期刊“刊不成刊”,不足以有效展示相關領域更多的研究成果,使研究的呈現困頓一隅。
三是引文數據引發學術規范困境。為提升影響因子與被引頻次、保持核心期刊地位,部分期刊人為干預引文數據。或要求作者引用本刊文章以提高自引率;或給予引用本刊文章的作者物質獎勵,以提高他引率;甚至于暗箱操作,建立聯盟,期刊相互之間互相引用等。這種人為操作不但嚴重削弱影響因子數據的科學性和真實性,而且嚴重擾亂了文章寫作中引用文獻的正常秩序,盲目增減引文文獻破壞文章邏輯和結構,降低文章質量,這一影響最后也會反饋到期刊上。
我國目前社會科學學術期刊評價的評價主體繁多、評價標準各異、評價影響復雜。專業學術評價機構多以計量學工具自居,強調其核心期刊目錄的初始工具屬性,雖然隨著學術影響力不斷加深,也在嘗試接納期刊評價的價值引領要求,豐富和拓展評價方法和評價指標,但是實踐中進展不大,改變些微。這固然是專業評價機構長期路徑依賴的體現,也受困于目前繁冗復雜、導向不清的評價體系現狀。
對此,一是亟須整合各期刊評價主體,重構期刊評價體系。由國家機構牽頭,委托學術影響力較強的學術專業評價機構聯合構建大樣本的期刊數據庫,并建立學術領域專業學者專家庫協同評價,在現有期刊評價目錄的基礎上整合推出具有權威性、統一性和科學性的核心期刊目錄榜單。二是明確各期刊評價體系的評價功能、評價范圍和評價導向,區分定位,建立從期刊狀態評估到科研成果評價的多維傾向的評估體系。三是規范專業學術評價機構的學術功能和學術定位,專業學術評價不但是計量學統計工具,還同時負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哲學社會科學學術建設和學科發展政治責任、歷史責任、學術責任,使期刊評價符合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話語體系的要求,使期刊評價回歸價值理性,服務于學術建設、思想宣傳和文化構建。
基于計量學的量化評價雖然可以客觀反映期刊影響力,但難以覆蓋對期刊整體質量的評價,更使得期刊評價在價值領域的理解和導向發生偏差。重構評價方法應確立“量”“質”結合的基本評價準則,通過設置多維度評價指標和協同的評價方法以完善評價體系。
一是構建多維、科學的期刊評價指標。就維度而言,應在“量”指標之外增加“質”指標的構建,將政治質量、學術質量等期刊內部質量因素,以及辦刊條件、人員配置等有外在價值的一切因素均納入評價指標,同時設置對期刊政治導向、學術規范的一票否決制,使指標體系全面、綜合地反映期刊整體質量。就科學性而言,評價指標需遵循細分、科學、前置等原則。應對不同學科期刊以及同學科下的綜合類期刊、專業類期刊等分別設置不同的指標權重;綜合考察期刊的出刊頻率、刊文載量、文章篇幅等因素對量化指標的影響,確保各類期刊在同一標準下進行評價;注意評價指標設置的前置性和穩定性,一旦設定不可隨意變更,引起期刊自評標準的混亂。
二是構建多種評價方法的協同,規范同行評審制度。有效期刊評價應是專業評價和推薦評價的協同[4],以學科專家、編輯專家和文獻計量專家結合的專業評價為主體,讀者和作者結合的推薦評價可為有效補充。在多種評價方法中,同行評審最具共識的期刊評審制度,規范同行評審制度需要解決評價標準不統一、評價規范不嚴密、評價主觀性過大和學術腐敗漏洞問題,可由教育部委托專業評價機構構建評審專家庫,遴選領域內具有較高學術水平專家,并定期審核、更新評審專家信息;嚴格規范評審公正秩序,執行評審專家相關利益人回避制度,實行實名評審制和終身責任制,公開專家評審意見;運用大數據技術對評審專家與評審期刊進行分析和匹配,以最大化優化評審效果。
一是建立期刊評價全過程公開制度。期刊評價全過程公開應包括公示期刊評價指標、期刊評價內容、期刊評價標準等,使被評價期刊知悉并在辦刊中根據標準調整辦刊方式;公示期刊評價方法、期刊評價程序、期刊評價結果等,使公眾了解評價的各個環節內容,建立對期刊評價的客觀性認知。
二是建立期刊評價的“再評價”制度。“再評價”是對期刊評價的有效監督和制約,進而構成對期刊評價體系的公正性規范。“再評價”是對期刊評價主體的評價,可由國家機關聯合若干家有影響的專業評價機構,在評價體系中建立起相互監督、彼此制約的機制;“再評價”也是對期刊評價過程的評價,被評價者可動態監督期刊評價的全過程,及時反饋爭議問題,評價方應針對反饋做恰當處理;“再評價”還是對期刊評價結果的評價。評價結果公示后,公眾可評價的公正性、客觀性、合理性等評議和質疑,評價者應予以解釋說明。
三是發揮政府第三方監督管理責任。我國政府在期刊評價中的監管責任主要由國家新聞出版署承擔,發揮對專業學術機構的監管責任:一要發揮指導職能,按照國家訴求、行業發展、學術期刊發展規律對學術期刊評價進行政策性引導;二要發揮監督職能,檢查評價制度安排以及執行層面的合規合法性、規范性操作等事項。對于政府無法直接參與的管理操作層面,可以引入第三方機構進行評審監督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