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管的是人

沈彬

人命、狗命。

一個新聞是，11月12日，武漢36歲的女子盧孝林從自家32層高樓跳下輕生，她生前稱因為與不牽狗繩遛狗的人發生矛盾，被狗主人圍堵辱罵，“拿命相抗”。

另一個新聞是，江西上饒一狗主人在按要求隔離期間，防疫人員撲殺被隔離者的寵物狗。

哪個新聞你更有印象呢？

兩廂對比，傳播效果充滿后現代主義的詭異：一邊是全民聲討，讓上饒市一度在熱搜榜上安營扎寨，堪稱網絡動員能力最強的群體，分分鐘占領官方微博、打爆市長熱線、網暴到個體無法生存。一邊卻是“人命不如狗”，沉默的大多數需要一個36歲的生命以命相搏，討回一個被地方養犬法規規定得明明白白的要求——遛狗牽繩。如果算上2018年，南京小飯店老板因為摔死咬傷自己2歲孩子的泰迪，遭網絡暴力圍攻，妻子不堪壓力割腕自殺未遂，這至少是第二起被狗逼得自殺的事件。

“動物是無辜的”不應成為動物主人“恃寵而驕”的道德光環。

如今輿論場里，關于寵物的新聞，幾乎到了逢狗必吵，逢貓必斗的地步。有人虐貓虐狗，制作暴力視頻上網傳播;有小區、學校流浪狗泛濫，保安打狗動作粗暴，引爆輿情;有“愛心人士”領養的上百條流浪狗，鄰居不堪其擾的;有的志愿者攔路扣車，“解救”小動物的……

有人說，對待寵物的態度表征著一個社會的文明程度。但是，還有一句話叫“印度人對動物往往是無限憐憫，卻對周圍瀕于死亡的窮人無動于衷”，這話是不是黑格爾說的我不確定，但是大體也是真話。就像養了兩條烈性犬、咬傷了80歲老太還拒不道歉、被“小莉”做了10期電視節目的河南安陽質檢系統干部王某剛，你無論如何也不能說他是“文明人”。

貓狗等寵物在人們生活當中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角色，中國寵物產業的發展也到了需要嚴肅討論寵物在人類社會中應有的地位的時候了。但是，動物權利的基礎在哪里？有人希望照搬西方的動物福利那一套。動物福利和法治國家有交集，但并不是重合關系，立法應該建立在充分的社會共識之上。

迄今為止，動物福利本身不是中國法律保護的法益。中國涉及禁止虐待貓狗的法理，是基于保護財產權，制止私屠亂宰引發的公共衛生風險，禁止宣揚血腥暴力。一句話，中國保護動物的法理依據在于保護人：尊重人與伴侶動物之間的親密情感，保護寵物主人的財產權，防止動物的疫情風險。

其實，中國傳統中有所謂“見其生而不忍其死”“是以君子遠庖廚也”，回避血腥暴力是很多國家的共通情感，但現代動物福利者走得更遠。彼得·辛格在其代表作《動物的解放》中認為：人與動物是平等的，動物與人在感受痛苦和快樂方面的能力是相似的。2017年，美國的一個動物保護組織（Direct Action Everywhere）號召數百人，手持白花來到加州舊金山唐人街的一間華人家禽店，在門口唱歌抗議殺害動物，甚至闖入店中把籠子內的雞放生。法國參議院在11月18日，幾乎一致通過了新的動物福利法：2024年1月起，禁止在寵物店展示并出售貓狗。這則立法幾乎是摧毀了法國發達的寵物產業。

動物是無辜的，該管的是人，所有有關動物的立法規范，本質是規范人，狗的不文明是因為人的不文明。“動物是無辜的”不應成為動物主人“恃寵而驕”的道德光環。

摘自《新民周刊》2021年第4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