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鈺婷
電影《一點就到家》是2021年國慶檔在全國公映的青春勵志獻禮片,由陳可辛監制、許宏宇導演,講述了三位來自云南古鎮的年輕人從大城市返回家鄉創業,通過開電商、通物流、賣咖啡的方式成功帶動家鄉致富的故事。相較于同期上映的高成本、大制作電影,《一點就到家》無論是在陣容上還是制作規模上都不算突出。但這部小制作電影的表現卻并不遜色,憑借獨具特色的題材和幽默風趣的故事情節,觀照著當下年輕人的生活現狀及時代發展的最新動向,引發了不少年輕受眾的共鳴。盡管主創團隊是國慶檔中最年輕的制作團隊,但“年輕”也成為這部電影尤為突出的特色和亮點,影片被譽為國慶檔中“最懂年輕人的電影”,使扶貧題材的電影更加貼近受眾的審美期待,成功向年輕受眾靠攏。
近年來,順應“全面建成小康社會、決戰脫貧攻堅”的發展戰略,扶貧題材影視作品層出不窮。從藝術創作上看,扶貧題材影視作品逐漸由大主題敘事轉向微個體,以幽默輕松的輕喜劇風格講述普通百姓的脫貧故事,增強作品的受眾貼近性和可看性。年輕人是觀影的主力,2020年觀眾的平均觀影年齡為28.8歲①。作為年輕主創團隊產出的作品,《一點就到家》以年輕受眾的需求為創作原動力,將目標受眾直接聚焦于年輕人,在主題、內容以及表現風格上融入了更多青年元素,既契合了年輕受眾的審美取向,也較好地實現了與年輕人的情感共鳴。
中國影視作品題材、類型越來越趨于多樣,但與實際市場需求仍有一段距離,宏大敘事多,個性化敘事少就是其表現之一②。宏大敘事是利奧塔對“現代”乃至古希臘以來的西方社會的總陳述,相反,后現代的最大特征就是作為現代合法化的宏大敘事的消失,這是一種多元、個體、特殊的狀態③。眾多脫貧攻堅題材影視作品因主題宏大,常給人“高大上”之感,濃厚的宣教色彩令年輕人敬而遠之。而作品《一點就到家》走出了宏大的敘事框架,規避了傳統脫貧影視作品的莊重風格,聚焦于三位年輕人青春熱血的創業歷程,以貼近年輕人的視角講述鄉村振興故事。
在電商行業蓬勃發展,農村積極搭建電商平臺打通“最后一公里”,助力鄉村振興的時代背景下,魏晉北、彭秀兵和李紹群三位有志向、有抱負的年輕人在機緣巧合中開啟了在鄉村創業的宏圖大業。盡管創業過程歷經坎坷,矛盾重重,但最終這些年輕人在磨難之后也迎來了成功。在返鄉創業的故事里,我們看到了有理想、有目標、有激情、有斗志的年輕人。挫折中,展現的是年輕一代不輕言放棄、不怕輸的勇氣,在與多方關系的和解中,我們看到了年輕人的向善與包容。電影觀察年輕人的成長,書寫年輕人的青春奮斗故事,展現其努力拼搏、銳意進取的精神,讓不少觀眾重新感受到奮斗的力量,跟隨著魏晉北等人再熱血了一次。
值得肯定的是,中國影視藝術在創作方向上不斷探索:“我們實現了雙主流的對接,只要能夠把最青春的元素、最時尚的元素有機地結合在影視創作中,就會有效地實現雙主流的對接。”④創業、夢想、電商、直播帶貨……這些符號嵌入影視作品,熟悉這些現實元素的網生代年輕受眾就會產生“圍觀”的興趣,更容易解讀影像文本及其背后的“梗”,即便是缺少鄉村記憶的城市受眾,也因這些年輕元素而有了共鳴。
電商、直播是時下年輕人的娛樂主場,承載著不少人的創業夢想,甚至已成為年輕人的就業新風口。主角魏晉北為村中唯一懂電商營銷的人,在品嘗當地普洱茶后,他不由自主地以電商思路點出村里茶葉滯銷、價格低廉的原因。他品嘗了李邵群研發的咖啡后,又敏銳挖掘到小鎮種植咖啡的商機,于是以年輕人最為便捷、熟悉的方式——電商開始創業,青年創業者借此找到了共鳴。魏晉北三人帶著普洱咖啡登上頭部主播直播間,通過直播獲得600萬元收入,成功打通產品銷路,贏得國內市場占有份額。“直播帶貨”將這些熟悉的元素放置在鄉村陌生的環境中,以全知視角觀察村民接觸電商與直播帶貨的過程。這種可“圍觀”性滿足了受眾的陌生化需求和貼近性需求,為微電影增添了不少趣味性。
近年來,扶貧題材影視作品慣用輕喜劇風格,避免因題材限定而顯示出濃厚的宣教意味,電影以幽默風趣的輕喜劇風格表現較為宏大深遠的意義⑤,既保證了作品的立意,又提升了電影的趣味性與可看性,讓年輕群體產生共鳴。
首先,在鏡頭拼貼上,其風格偏向年輕人喜愛的“鬼畜”。電影善用快剪省略不必要的情節,將結果直接呈現在觀眾面前,通過前后矛盾和反差帶來喜劇效果。如魏晉北初次摔下山谷,導演省略了包扎治療的情節,直接切入他纏著滿頭紗布癱倒在床的特寫鏡頭,由動到靜,前后形成鮮明對比,給觀眾帶來刺激和快感。其次,在情節設置上,初到農村的魏晉北與不懂電商一心只想辦快遞的彭秀彬在適應陌生環境和涉獵陌生領域的過程中窘態連連,鬧出不少笑話,產生了一定的喜劇化效果。最后,人物頻頻道出的經典對白與年輕人喜愛的網絡戲謔、反諷流行語相契合。彭秀兵的經典臺詞“只要站在風口,豬都能飛起來”在影片中反復出現,當他遭遇挫折意識到現實與理想之間的差距時,將自己的命運和豬進行類比:“風口過后,摔死的都是我。”這一自嘲式的調侃,實際搭建了一座與觀眾進行精神溝通的橋梁。與彭秀兵相比,觀眾回望自己曾遭遇的挫折和生活的不如意,能夠感同身受,在歡笑或是感動中產生情感共鳴,獲得精神撫慰。
對于年輕觀眾而言,由于年齡和閱歷的限制,更多會跳脫出政治的限制而期待更多與現實生活相貼近的故事和作品,享受淺層次的現實體驗⑥。電影為貼近生活,尋求年輕化,還表現在人物角色的建構上。個性鮮明的青年人物形象往往是當下青年群體的投射,電影通過年輕演員與年輕受眾的對話尋求身份認同,完成情感共鳴。

青年多元的文化基因被運用到電影角色的塑造中,影片于是出現了魏晉北、彭秀兵、李紹群三位性格迥異的主人公。三位主角分別映射了現實中的三類年輕人,他們在創業過程中彼此治愈,相互成全,代表著三種人生心境與生活狀態,交織成為這個時代年輕人的生活景致。魏晉北是創業屢次失敗歸來的都市年輕人,是年輕激進派的代表。他有知識、有文化,作為“意見領袖”,他是引領團隊創業走向成功的核心人物,他的內心一直有對成功的極大渴望,但又因為現實等因素而屢屢受挫。他身上流露出的年輕人不被現實打敗的倔強與不甘,是多數年輕人內心的真實寫照。彭秀兵有著鄉村背景,是多數進城務工的小人物代表,浪漫天真,對生活充滿幻想。其樂天派的性格與魏晉北形成鮮明對比,正因為他積極樂觀的心態,三人創業才有了動力的源泉,得以堅持下去。這一質樸、善良的人物角色為電影注入正能量,也成為多數年輕人反思自我、回歸淳樸的參照。另一位主人公李紹群則是隨性自由、驕傲孤僻的年輕人代表,他不與世俗同流合污,不為金錢而動搖。面對600萬元的收購誘惑,他堅持要在家鄉種植自己的咖啡豆。雖然沉默寡言,但內心卻堅強不屈,他的匠人精神是部分年輕人內心深處的渴望。
費斯克界定“粉絲”是“過度的消費者”。在漢語中,“粉絲”指狂熱的大眾文化愛好者和大眾文化偶像崇拜者。粉絲對偶像對投入往往伴隨一系列狂熱的消費行為,以此促進了娛樂產業的發展和繁榮⑦。《一點就到家》相較于同類題材電影的不同之處在于采用年輕的制作班底,選取流量青年演員加盟,講述年輕人的創業故事。拋開劇中內容與電影類型,被流量明星吸引的“迷群”也能對影片產生觀看的興趣。
“流量為王”的時代里,利用流量明星為電影增加亮點也不失為掩蓋題材局限、劇情套路化等弱點的方法,為立意深遠的脫貧攻堅影視作品帶來強大的號召力,尋找到一條年輕的“出路”。電影中,三位主演滿滿的“少年感”與年輕創業者形象相符,讓影片充滿了“青春”氣息,加上夸張的外形包裝與動作表現,完美詮釋了年輕人的青春與熱血,給觀眾帶來不少新鮮感。但需注意的是,流量明星的選取也應以貼近電影人物角色為前提。當電影內涵缺失,“小鮮肉”的角色選取與電影角色不符時,電影便有過度娛樂化與消費流量明星之嫌,即使成功走向“年輕化”,流量也可能會“失靈”。
電影設計符合青年潮流的元素和貼近生活的對白,塑造個性鮮明、極具代表性的青年人物,講述年輕人的勵志創業故事,助力鄉村振興,可見扶貧題材電影《一點就到家》在其“年輕化”的初步嘗試上是成功的。但這種表現仍未能盡善盡美,電影也存在一定的爭議。反思扶貧題材電影中的“年輕化”表達,有以下兩點明顯的誤區,其一是扶貧題材電影“年輕化”策略未能脫離一貫的輕喜劇風格,在“娛樂至死”的時代下,輕喜劇成為定式思維;其二是電影過度追求快感,使故事情節脫離現實。
阿多諾認為:“現代大眾文化的重復性、雷同性和無處不在的特點,傾向于產生自動反應并削弱個體抵抗力量。”反觀輕喜劇風格被慣用的影視作品,雖符合年輕人泛娛樂化的審美需要,卻也培養出了大批麻木的看客。什么樣的電影情節才適合用喜劇的包裝外殼,電影中的喜劇元素又該如何控制其使用度?這是渴望借輕喜劇風的電影走向“年輕化”過程中亟待思考的問題。
《一點就到家》中自魏晉北、彭秀兵回到鄉村,喜劇段子就開始鋪陳在每一個情節中,情節之間也由喜劇段子銜接,導致電影抒情、敘事部分偏少,應展現的矛盾沖突也被搞笑的喜劇段子所替代,故事情節連貫性較差。在加入彭秀兵配送隊伍、向快遞站購買商品時,村民仿佛是一個個聽話的喜劇演員,電影只表現他們滑稽的一面,卻省略了他們接受新事物的過程中可能產生的矛盾心理。借此反思扶貧題材電影的創作,“年輕化”表達雖然借輕喜劇風格來講述嚴肅故事,但應始終區別于純粹的喜劇片,歡笑背后還有著更深刻的思想內涵亟待表現。一味地將段子、幽默情節鋪陳在電影中,一定程度上會消解電影的嚴肅情懷,容易讓觀眾產生審美疲勞,也不利于表現電影的矛盾沖突,容易讓敘事斷層。
電影戲劇性情節的設計常常將人物放置在非常態的環境中來增強戲劇性⑧,《一點就到家》正是將城市年輕人放置在陌生的農村環境中,將都市人熟悉的“電商”“直播”引入農村,來制造意想不到的反轉效果,給觀眾帶來新鮮感。但細究電影中的情節,仍有許多與現實不符的情形。首先,電影對創業過程中面臨的曲折和困難描述不清,觀眾不斷體驗到的是三位主人公獲得成功的喜悅。從發現咖啡豆商機,到咖啡豆獲得國際大獎,直播獲利600萬元等,均未能體現年輕人在創業途中經歷的艱辛。電影將成功描述得太過容易,忽略了許多現實問題。其次,電影中的矛盾化解缺乏具體劇情支撐。三人因600萬元收購合同產生分歧后,僅憑魏晉北與心理醫生的一段對話就達成了三人關系的和解,復雜的人物心境被簡化,難以令人信服。最后,電影劇情完全隨三位主演鋪陳開,村民態度單一,成了簡單的“功能”性存在,而現實中的脫貧故事不僅僅是由三位年輕人書寫完成的。盡管成功的喜悅與快感滿足了現代年輕人的幻想,但這種跳躍式的成功仍脫離了現實,充滿了理想主義色彩,觀眾難以產生共情。

在扶貧題材影視作品中,電影《一點就到家》讓我們欣喜的是嚴肅題材電影開始擁抱年輕人,注入了更多青春色彩,表達著當下年輕人的理想追求和美好愿望,記錄著年輕一代為追求夢想而拼搏奮斗的歷程。盡管作品存在一定爭議,但其“年輕化”表達能直戳年輕人的內心,引發不少年輕人的共鳴。該片為同類型電影擴大市場、打通受眾群提供了有益借鑒,讓同類題材電影越來越受歡迎。
注釋:
①尹鴻,孫儼斌.2020年中國電影產業備忘[J].電影藝術,2021(02):53-65.
②胡智鋒,李繼東.中國影視文化創意產業的三大問題[J].現代傳播(中國傳媒大學學報),2010(06):62-64.
③張法.利奧塔的后現代思想[J].四川外語學院學報,2002(03):3-7.
④胡智鋒.十八大以來中國影視藝術發展縱覽[J].現代傳播(中國傳媒大學學報),2018(01):96-101.
⑤張國濤,高帆.脫貧攻堅題材電視劇的創作動力、藝術特色與改進策略[J].中國電視,2020(10):18-21.
⑥周星.新時代中國電影的現實表現、現實感與現實性表達思辨[J].當代文壇,2018(06):79-85.
⑦陶東風.粉絲文化研究:閱讀—接受理論的新拓展[J].社會科學戰線,2009(07):164-172.
⑧陳曉春.故事品性、原型基因與功能釋放:影視劇故事的價值分析[J].現代傳播(中國傳媒大學學報),2019(10):105-109+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