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豪
脫貧攻堅系列紀錄片《跑好最后一公里》共7集335分鐘,由廣東衛視馬志丹工作室出品,是一部扎根在曾經是相對貧困村的深度田野調查紀錄片,是一部對廣東地區全面開展精準扶貧、推進到脫貧攻堅階段跑好最后一公里的總結性影像文本。
2020年6月,馬志丹工作室兵分五路奔赴廣東不同地域,調研、拍攝、剪輯,歷時半年成片,于2021年1月10日起每周日晚21:10在廣東衛視首播。筆者任粵西地區故事的編導,兼任主攝像、主剪輯。本文主要以粵西組的創作過程為例,從踩點調研、前期拍攝、后期剪輯三方面分析紀錄片的創作實踐。
研讀政策材料,形成調研思路。2016年7月,習近平總書記在寧夏考察時指出:“發展產業是實現脫貧的根本之策。要因地制宜,把培育產業作為推動脫貧攻堅的根本出路。”作為一部脫貧攻堅主題的紀錄片,扶貧產業應當是節目調研和拍攝的重要抓手,并且在成片中占有相當的分量。扶貧產業的落地和推進主體是誰?是以第一書記為核心的駐村工作隊。而扶貧產業的參與者和最終受惠者,首先是建檔立卡的貧困戶,其次是貧困村里的普通村民。
由此,提煉出調研的三大故事要素:第一書記、扶貧產業、貧困戶,這三者在一般情況下相互依存,有時候矛盾對立,踩點調研緊緊圍繞這一鏈條展開。
以粵西三市(湛江市、茂名市、陽江市)中的湛江市為例。首先,廣泛獲取相關材料。攝制組對接湛江市扶貧辦,提出具體調研要求,讓下轄的各縣鎮扶貧辦推薦一批典型的貧困村,各村圍繞三個故事要素(第一書記、扶貧產業、貧困戶)提供文字、圖片、視頻等材料。其次,研讀材料,選定第一批踩點對象。最后,對選出來的貧困村,一個個實地調研,認真考量。
怎樣的貧困村會成為攝制組的踩點對象?以湛江市吳川市黃坡鎮穩村為例。
第一,第一書記的故事具有代表性。第一書記湯旭希從2016年5月開始投身穩村精準扶貧工作,連任兩屆,跨度5年,扶貧故事豐富,與村民的情感連接細密。
第二,扶貧產業具有普惠性,穩村駐村工作隊從2016年開始,因地制宜,大力推進穩村番薯品牌化、產業化。經過4年發展,穩村番薯知名度不斷提升,扶貧產業讓全村受益,脫貧效果顯著。
第三,貧困戶故事具有傳奇色彩。工作隊進村伊始,吳日來與哥哥同為貧困戶,兩戶13口人,擠在同一屋檐下。搭上了脫貧攻堅的快車,只用了一年的時間,吳日來就實現了脫貧。第二年,吳日來通過賣番薯苗凈賺三十多萬元。吳日來從貧困戶逆襲為致富帶頭人,帶動本村乃至鄰鎮的村民一起賺錢,是脫貧攻堅故事中不可多得的傳奇勵志案例。

吳川市穩村番薯種植能手吳日來
值得注意的是,“最難啃的骨頭”是另一類應該重點關注的對象。茂名市丁堂村“墨鏡書記”阮傳孟,2017年帶動村民種植辣椒。因市場原因導致辣椒滯銷,辣椒賣不出去就要爛在地里。貧困戶于佳明扛著一袋辣椒找到阮傳孟,要他賠化肥錢。馬志丹工作室另一位編導朱磊負責的韶關組的故事中,有一位貧困戶叫區新民,平日里,干農活1個小時、休息2個小時;工作隊送的雞苗,區新民養大了不去賣錢,先填飽自己的肚子,被工作隊形容為“最難啃的骨頭”。
紀錄片攝制組不應主觀地篩選某一類型的故事,刻意回避某些故事,它們都是脫貧攻堅故事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某種程度上,“最難啃的骨頭”恰恰最能反映脫貧攻堅工作的艱巨和復雜,也往往成為紀錄片中出彩的片段。
另外,影像轉瞬即逝,好鏡頭可遇不可求,調研時務必帶上攝像機。遇到季節性的畫面,比如秋收,要及時記錄下來;遇到好天氣,也要多拍一些空鏡頭,以備后期編輯使用;遇到突發事件,更是機不可失。港門村的扇貝收獲場景就是在調研時完成的,因為扇貝收獲有季節性,錯過就要等來年。
總之,粵西組前期調研共18天,踩點29個村,其中,湛江市20個,茂名市5個,陽江市4個。走訪了第一書記13位,貧困戶39戶,致富帶頭人12位,其他15人(普通村民、村干部、支教老師等)。充分而扎實的調研工作,為紀錄片的前期拍攝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依托調研材料,再經過團隊內部反復的頭腦風暴,紀錄片拍什么(哪一個村)的問題基本明晰,接下來就是怎么拍的問題了。與調研思路可以一貫到底不同,前期拍攝必須差異化,否則就會陷入同質化表達的怪圈中。以扶貧產業類型的差異化為例,同為粵西地區,因地制宜的扶貧產業難免雷同,比如很多貧困村都種植番薯、養雞、養鵝,同一類型的扶貧產業的故事,只能留最優的一個。評價的標準除了故事本身的精彩度,也要考慮該故事在媒體上的曝光程度,已被多家媒體報道過的故事,建議回避,這是在更高維度上避免同質化。帶著整體意識和差異化意識,篩選出要拍攝的貧困村,進一步細化,明確每個貧困村的拍攝重點是什么。拍攝重點可以是“第一書記、扶貧產業、貧困戶”三個要素中的兩個或三個,要素之間也有筆墨輕重的區別。
以湛江市港門村為例,將扶貧產業和貧困戶這兩個要素定為故事主線,第一書記的故事作為副線。理由是:港門村瑤柱扶貧車間獨具粵西沿海地域特色,扇貝收獲、撬扇貝、曬瑤柱等在視覺呈現上會大大加分;貧困戶的故事感人,時年76歲的貧困戶梁華清和老伴一起拉扯大孫子、孫女,為脫貧故事融入了生命的堅韌和親情的溫暖。而雷州市軍營村,黨建工作是最大亮點,第一書記邱穎忠成了軍營村故事的主心骨。圣女果產業落地和豐收兩個關鍵階段的及時跟拍,也讓扶貧產業的成果凸顯出來。穩村是為數不多的三個故事要素并重的村莊。除了扎實拍好第一書記和貧困戶的故事,攝制組在穩村扶貧產業上也給予了較多筆墨。為解決番薯銷路難題,穩田香番薯加工廠應運而生,攝制組三赴湛江,分階段記錄了一個現代化食品加工廠從一張圖紙到試生產再到正式投產的過程。時間的積累是影像沉淀的基礎,也是紀錄片的魅力之一。
總體上看,前期拍攝期間,粵西組在踩點調研的29個村中選擇了14個村進行拍攝,進入鏡頭的扶貧產業呈現出多元化特點,種植業類別包括番薯、水稻、龍眼、桑樹、有機蔬菜、有機火龍果、圣女果、秀珍菇,養殖業類別包括雞、鵝、蠶、扇貝,此外還有食品加工廠和光伏發電等。從影像的生動性來對比,動物優于植物,觀眾喜歡看動物多于看植物,這是從節目收視分鐘曲線圖中得出的結論。
另外,此次拍攝,粵西組采用相同機型(廣播級高清攝像機松下P2)的兩部攝像機同時拍攝。雙機提高了拍攝效率,也為后期剪輯提供了更多的剪輯空間。相同機型帶來畫面的匹配度更高,也減少了后期調色的工作量。
前期拍攝也有需要反思的地方。此次五個攝制組在不同地方,同時推進拍攝,各組之間的溝通不夠充分,出現了一些同質化的內容,比如粵西組和梅州組都拍攝了五黑雞養殖,粵西組和韶關組都拍攝了秀珍菇。后期撰稿階段,從全局考慮,粵西組把相同的內容都忍痛放棄了。
《跑好最后一公里》依據不同的主題分集,每集45~53分鐘不等,由2~6個貧困村的故事組成,這些故事大多數情況下來自不同的攝制組。分集的主題大體上也以“第一書記、扶貧產業、貧困戶”三要素為依據。下文分別以單獨一個故事和整集故事來闡述單個故事的編輯思路和多個故事的內容布局。
第五集《且看山花爛漫時》的故事主體是貧困戶。開篇用5分04秒,講述了脫貧攻堅政策幫扶下,北莉島一對殘疾人夫妻自強不息的故事。第一,由于篇幅所限,內容宜聚不宜散。北莉島是廣東省唯一一個海島上的省定貧困村,攝制組前期也拍攝了駐村第一書記的故事,但是該集主題是“貧困戶”,只能把第一書記和其他幫扶措施的內容全部舍去,故事高度聚焦在吳妃卓一家。第二,講故事的角度創新。從拍攝到剪輯,撇開靠“殘疾”博取同情的表達,緊緊圍繞兩個關鍵詞——“自強”和“平等”來謀篇布局。“自強”是故事的內核,開篇第一個鏡頭開門見山交代了吳妃卓的身體情況和職業特點:獨腿,以客運營生。吳妃卓一句“做人應該靠自己,靠自己才是有力量的”更是引起了觀眾的廣泛共鳴?!捌降取奔仁怯涗浾吲c被記錄者的關系,也是講述故事的語態。吳妃卓妻子出場時,攝像機鏡頭以和她身高持平的高度,隨她一起走進菜市場,通過買菜這個尋常的生活場景,讓觀眾身臨其境般地感受一個小兒麻痹癥媽媽持家的不容易:身高只能勉強看到檔口的肉菜,站在海鮮檔前,一不小心貝殼噴出的水就濺到她臉上。第三,鏡頭語言簡潔,力求沒有一個廢鏡頭。買菜回家之后,只用了三個鏡頭,表現了這位媽媽的勤勞和井井有條:1.媽媽用手一撐,坐上了擺在煤氣爐前的一張凳子;2.炒菜;3.一桌子做好的飯菜,等待家人用餐。
第六集《紅土地上翻熱浪》共46分鐘,講述了6個貧困村的故事。單看數字,平均一個故事時長近8分鐘。當然,實際布局不能平均用力。全片最長的穩村的故事時長約15分鐘,軍營村的故事近9分鐘,最短的南河村的故事僅2分30秒。
例如,第六集以具有鮮明湛江特色的瑤柱扶貧產業開篇,同時講述了受益人梁華清的故事。過了4分鐘左右,切入穩村的故事,以兩地空間關系來實現兩個故事的自然過渡。解說詞是這樣的:“從港門村出發,自西往東橫穿雷州半島,就來到了粵西沿海最大的河流:鑒江。穩村,坐落在鑒江下游西岸?!苯酉聛?,穩村的故事講到番薯滯銷,該怎么辦?戛然而止,留下懸念。鏡頭切換到港門村的后續故事,約3分鐘講完,又切回穩村,駐村工作隊克服重重困難,推動了食品加工廠落地,解決了難題。如此交叉切分,營造出故事的懸念感,形成敘事的節奏感。穩村的故事以“番薯大王”吳日來和兒子的對話同期聲收尾:吳日來和他的兒子、女兒趴在番薯地邊的欄桿上聊天,航拍鏡頭越過他們。吳日來說:“以后想跟著爸爸種番薯嗎?不想是吧?種番薯很辛苦的,以后還是要讀書。”接著,出場的是陽江市南河村支教老師,航拍鏡頭帶出南河小學,鏡頭切到教室內,鄧建萌老師正面對孩子講課:“在月光的照耀下,小山村是那樣的安寧、祥和,阿媽牽著我,在灑滿月光的小路上走月亮?!贝颂?,黏合上下故事的同一個關鍵詞是教育。教育扶貧也是脫貧攻堅的一項重要內容。紀錄片通過時空關聯、邏輯關聯、內容關聯等手段,把一個個故事有機串聯起來,形成對比、并列、遞進等邏輯關系。
綜上所述,從時長的搭配上考慮,兩個長故事之間插一個小故事,使整集布局長短相間、詳略有別。短故事以影像新奇、事物新鮮吸引觀眾的注意力,長故事以故事曲折、人物形象豐滿給觀眾留下深刻的印象。
脫貧攻堅主題的紀錄片表現形式不拘一格,有連續幾年蹲守一個村莊,以時間縱深度為優勢的紀錄片;有空間跨度從市到省到國家,以空間廣度見長的紀錄片。無論何種記錄形式,也不管是單一故事層層推進還是多個故事交織并行,共同點都是要扎實做好前期調研,積累大量鮮活生動的一手影像,用嚴謹而巧妙的敘事結構和引人入勝的講故事手段,把脫貧攻堅的故事講好,為時代、為國家留下一批批具有歷史價值的珍貴影像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