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風

■ 郭玲玲

時 間現代，農歷臘月二十六

地 點某城市醫院病房內

人 物母 親 70歲，退休教師，患嚴重肺心病

姐 姐 寶榮，大女兒，45歲，無穩定工作

妹 妹 寶瑩，小女兒，40歲，某公司高管

[幕啟。舞臺正中有一張病床，床旁左右各有一把椅子，床頭柜上面有紙抽、暖瓶、水杯等一些雜物，柜邊一垃圾桶。舞臺右側斜置一輛輪椅。

[母親躺在床上打點滴，大女兒歪在左邊椅子上打呼嚕，背對上場口。

[母親開始咳嗽，還試圖忍著向床頭柜方向伸手，咳嗽得更劇烈。大女兒被驚醒，迅速起身。

姐 姐 哎哎哎，你看看你啊，又要干啥呀？

母 親 我、我要拿張紙。

姐 姐 哎呀，那你倒是跟我說呀！

[大女兒扶母親起身，將抽紙遞到母親面前。母親不住咳嗽。大女兒拍背，將母親吐出的東西用紙包住扔到垃圾桶里，再拿水杯喂水，再扶她躺下，動作嫻熟利落，過程中不停嘮叨。

姐 姐 你這回犯病有多嚴重你不知道嗎！啊？跟你說過多少回了，想要啥告訴我……

母 親 我想讓你瞇一會兒……

姐 姐 我瞇啥，我要能睡著覺就好了，你可別瞎說了……

母 親 我知道，因為妞妞的學費一直湊不齊，你都好幾天沒睡著覺了。媽這還攢了點錢，要不，你先拿去用吧。

姐 姐 我不要，那是您的養老錢，我可不能拿。能生，我就能養，您甭操心了。這話到此打住，您可別讓老二聽著，她總覺得我占你便宜呢。

母 親 都是一家人，什么占不占便宜的。這些年，小瑩心里那坎啊，還是沒過去。別看她表面對你冷淡，可暗里沒少幫你，這你也知道。你當姐的，就別總跟你妹妹別扭了。

姐 姐 她幫我，我心里都有數，可是那事都過去二十年了，她還跟我別別扭扭的，那我這心里能舒服？

[二女兒拎著水果上，聽到最后的話，站住。

[母親看到二女兒。

母 親 那個，那個小瑩來了？

[母親用手指點大女兒，示意她不要再說。二女兒沒理會，徑直走到床的另一旁，坐下。

妹 妹 媽，這幾天感覺怎么樣？

母 親 沒事，好多了。你這三天都沒來了？

妹 妹 啊，出差了，剛回來。

母 親 又出差了？

[母親咳嗽起來，姐妹倆同時給母親拿紙巾，手碰到了一起，都縮回來，姐姐抽了兩張紙遞給妹妹，妹妹遞給母親。

妹 妹 媽，我從廣西給您帶了最好的羅漢果，清肺止咳的，剛才我問醫生了，她說可以給您泡水喝。

母 親 小瑩啊就是孝順，走到哪都惦記著我。

姐 姐 給你買點東西，你立馬就不知咋地了。她孝順，天天伺候你的是我！

妹 妹 你跟咱媽說話態度好點！

姐 姐 用不著你來教訓我。我天天在這陪著，你才來幾次？

妹 妹 我是來得少，可這住院費誰交的？指你嗎？不可理喻！

姐 姐 你說誰不可理喻？

妹 妹 （霍地站起）說你呢，沒文化！

姐 姐 那也比你強，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母 親 行啦！都別說了，去給我打點熱水來！（咳咳）

[姐妹上前，同時取暖瓶，相互看了眼，姐姐拿暖瓶出去。

妹 妹 你看我姐這脾氣，真不知道你跟她在一起生活是怎么忍的！

母 親 別這么說你姐，她離婚帶著個孩子，不容易。

妹 妹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路都是自己走的。

母 親 你也說她可憐了？扶我起來溜達一圈，這腿啊都快銹住了。那我上次跟你說的事，你同意了？

[妹扶母親下床，在病房里溜達。

妹 妹 我不同意。

母 親 小瑩，媽知道這對你不公平，但你收入穩定，也有自己的房子……

妹 妹 我買房可沒要您一分錢，那都是我自己辛辛苦苦賺的。

[姐姐返，偷聽到。

母 親 我知道，你能干。按理說等我走了，咱家這套房子你跟你姐都有份，可我不放心啊，你說這房子要是賣了，你姐她們娘倆去哪？不賣，有你一半，她也拿不出來錢給你，這不是給你們留羅亂嗎！媽求你，別跟你姐爭了，我這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我想，趁我還活著就把名改成你姐的吧。

妹 妹 我說了我不同意！就算我不差這個錢，我也不同意！

[姐姐上。

姐 姐 小瑩，我告訴你，我壓根就沒想要這房子，但我想不到你竟然一點親情都沒有！

妹 妹 對你這種六親不認的人，我沒必要講什么親情！

姐 姐 我六親不認？我要是六親不認，當年你早被人騙得人鬼不分了。

妹 妹 你還敢提當年的事？我再說一遍，沒有人要騙我，他是真心愛我的，我們是真心相愛的！

姐 姐 真心相愛？你是沒走出過校門的學生，可他都是老師了，你知道他藏著多少秘密嗎？你了解人心嗎？

妹 妹 我不管他藏著多少秘密，我只知道是你毀了我們的愛情，也毀了我的前途，我夢想中的事業！如果不是你無意中發現了他的信，我和他也許早就走到了一起，也許都已經有了屬于我們的孩子。如果不是你沖動地跑到學校去告狀，我就不會被取消了留校資格！就是你的一時沖動，毀了我的愛情！毀了我的夢想！毀了我！

姐 姐 我、我那樣做都是為了你！

妹 妹 為了我？你是嫉妒我！從小到大我都比你優秀！我考上了大學，還讀了研究生。可你呢？只上了個職高，連個穩定工作都沒有，四處打工。（冷笑）為了我？你根本不明白，我要的到底是什么！

姐 姐 你要什么都不能要那個人！你心里要還是惦記著那個人，那你純粹是自己作！

母 親 大榮！少說兩句！

姐 姐 本來就是，說的自己多清高似的，還不是惦記你房子！

妹 妹 對！我就是惦記！就是不讓你好過，你活得越慘我越高興！你知道姐夫為什么鐵了心要跟你離婚嗎？

母 親 小瑩！你住嘴！

妹 妹 什么性格不合，那都是借口！他外頭早就有人了！像你這樣的人就該被拋棄……

母 親 小瑩！

妹 妹 你粗俗、沖動、沒文化，就像個潑婦，你看看妞妞跟著你過的是什么苦日子，你都不配當一個母親……

[“啪”母親扇了妹妹一個嘴巴。

姐 姐 媽——

母 親 你到底什么時候才能清醒啊！是不是要恨你姐姐一輩子啊？路都是自己走的，你有沒有反省過自己啊？

妹 妹 我沒有錯！是她毀了我的幸福！

母 親 想不到快二十年了，你還這么執迷不悟！好，今天我就讓你徹底清醒！

姐 姐 媽！別說！

母 親 都這時候了，你還要保守秘密？是我的錯啊，我以為日子長了，姐妹之間總會和好，可我沒有時間等了，我不能看著你們姐妹倆做一輩子仇人，那我就是進了棺材也合不上眼啊！

姐 姐 媽——

妹 妹 你們說什么？什么秘密？

母 親 你以為那個男人是因為你姐去學校鬧，才離開你的？你以為他是真的沒臉呆在學校了，才辭職的？

妹 妹 不然呢？

母 親 那個男人早就準備移民美國了！

妹 妹 我知道，他說讓我等他，他會帶我過去的。

母 親 他說！他說！他說的話你都信，那我們呢？我們是你最親的人啊！他不會帶你走的，因為他在美國有老婆！

妹 妹 什么？

姐 姐 他、他早就結婚了！

妹 妹 結婚？怎么可能！

姐 姐 既然媽都說了，我也就不瞞你了。我是無意中看了他的信，可我并沒有沖動，找人幫著打聽，這一打聽才知道，他在讀博時就結婚了，妻子去了美國進修，一直兩地分居著。我去你們學校本來也沒想跟他吵，就想讓他離開你。可你不知道他、他反咬一口，非說是你勾引他、纏著他……哎呀，反正那難聽的話啊……那我這暴脾氣能慣著他嗎，最后就、就鬧到了校長辦公室。

妹 妹 不可能，如果真是這樣，你們為什么現在才告訴我？

母 親 你要怪就怪媽吧，我不想讓你再受第二次傷害，所以不讓你姐告訴你真相。

姐 姐 不，歸根到底還是怨我，是我太沖動，是我沒文化，好心辦壞事。小瑩，這么多年，其實姐一直想跟你道個歉，姐對不起你，害得你到現在還是一個人。

妹 妹 姐，別說了。原來關于他的流言都是真的，只是當時的我已經被愛情沖昏了頭，根本不愿意相信。

姐 姐 我知道，現在說啥也晚了，你要恨就接著恨我吧，但別再折磨自己了，找個人嫁了吧。

妹 妹 （撲到姐姐懷里，捶打）姐！你怎么現在才說啊！你怎么現在才說啊！

姐 姐 沒事啊，沒事。沒人要，姐要你，等妞妞長大，讓她給你養老！不怕啊，沒事，到啥時候，姐都陪著你。

[母親抹淚。

姐 姐 媽，你看你咋也哭了。這回你這眼睛能閉上了吧？

妹 妹 姐，你瞧你說的。

母 親 （破涕為笑）你啊，這么大歲數了還是不會說話。

姐 姐 這不逗您呢嗎，這回放心了吧？

母 親 嗯，還差一點。

[姐姐疑惑地望向母親，母親望向妹妹。

妹 妹 （恍然大悟）等您出院，我就拉您和我姐去辦過戶手續。

母 親 這回我這眼睛可以全閉上嘍！

姐 姐 這可不行，我可沒那么獨啊。

妹 妹 姐，別爭了，這個你得聽媽的。另外，妞妞的學費我今天下飛機就給她轉過去了，只不過，我不讓她告訴你。

姐 姐 唉，我欠你的實在太多了。

妹 妹 姐，往事如風，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一家人，不說欠，親情比什么都重要。

姐 姐 嗯！一家人，不說欠，親情最重要！

[姐妹圍在母親身旁，音樂起。

[收光。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