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利均
內容摘要:英國工業革命標志著人類社會發展史上一個全新時代的開始,拉開了整個世界向工業化社會轉變的帷幕。《德伯家的苔絲》中工業文明與身體之間產生了一種對抗關系,身體在這一對抗中居于劣勢。與此同時,操控機器的男性與女性身體之間也存在著另一種對抗,女性面臨著機器與男性的“雙重壓迫”。本文將運用身體理論并結合維多利亞時代中期工業發展狀況,解讀維塞克斯的機器意象以及機器與身體的對抗關系,從而揭示哈代對生命自由的向往,以及由此產生的對現代社會的悲觀情緒。
關鍵詞:《德伯家的苔絲》 英國工業革命 身體 機器
托馬斯·哈代(Thomas Hardy,1840-1928)是二十世紀英國杰出的現實主義作家,在世界文壇上也占據著一席重要位置。卡爾·韋伯高度評價哈代,認為他是“英國小說中的莎士比亞”。《德伯家的苔絲》(以下簡稱《苔絲》)是哈代“維塞克斯”系列小說的代表作之一。自出版后,深受廣大英國讀者的歡迎,也被譯成多種文字,在美國、歐洲大陸、俄國和亞洲廣泛發行,得到列夫·托爾斯泰熱情的贊揚。
《苔絲》出版于1891年,時值維多利亞中期,英國的工業革命正發展的如火如荼。“19世紀中葉,往昔那種田園般的風情不見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個忙綠的世界。鄉村建起來灰暗的廠房,城鎮豎起了高聳的煙囪,工廠里回蕩著機器的轟響,高爐前噴發出鐵水的光亮。”[1]220工業革命把機器帶進了生活和生產領域,深深的將機器烙印在了身體之上。而哈代顯然也注意到了“機器入侵”這一問題,在《苔絲》中即有諸多機器與身體之間的對抗描寫。
《苔絲》中關于工業的描寫得到了諸多學者的關注。國外學者夏爾斯[2](Linda M.Shires)運用異化理論。布梅拉[3](Penny Boumelha)立足于生態女性。而國內學者大多則是將工業革命、資本主義及其生產方式當作苔絲悲劇的原因加以分析。例如,崔玉娥,王桂環[4],陳延潼[5]。而張祎貞,李碧芳[6]則著眼于女性身體,認為女性身體是男性的欲望客體。
縱觀以上研究,身體與機器的關系并未得到相應的重視。因而,本文將從三個問題出發,探討《苔絲》中身體與機器的關系:第一,小說中的身體喻體為何脫離傳統,充斥著大量的機器意象?第二,以苔絲為代表的傳統農民在工業文明社會中如何被規訓、被壓迫?第三,為何男性身體總是掌握著機器的樞紐,而苔絲等女性則位于次要地位?
一.身體意象與機器屬性
維多利亞中期,英國的工業革命正發展的如火如荼,工業革命不僅占領了城市,而且也在逐步入侵鄉村。維塞克斯本應是一個“雛菊叢生”“綠意蔥蘢”的自然鄉村,然而,在這其中卻充斥著“不和諧”的現代機器意象。
自然母親的身體不再充滿詩意,而是冰冷的機器。維塞克斯的落日,已失去斑斕的色彩,變為“天空中一個碩大的煉鐵的熔爐”[7]153,又或是“河水里反射出的日光,就像熔化了的金屬似的”[7]168。土地,也不再是柔軟且能孕育生命的沃土,而是“腳踩在地面上,就好像敲在鐵板上一樣,咯噔咯噔的直響。”[7]275樹木也“像是鐵絲一樣”[7]306,無論是土地還是樹木,都被喻為鋼鐵的某一種形態。
然而,動物的身體也同樣難逃厄運。駐足在水邊的鷺鷥,被比喻為“一個個用機械裝置轉動的木偶。”[7]111奶場里被安排在兩個柱子之間的奶牛,“就好像一個圓環被拴在兩根木樁上,中間有個東西像鐘擺一樣地來回擺動”[7]121。無論是飛禽還是走獸都被視為機器。
與此同時,人的也被賦予機器屬性。克萊爾的淚水是“熔化了的鉛液”[7]230搖籃里的嬰兒則仿佛是“織布機的梭子一樣,從這邊拋向那邊”。[7]12嬰兒被比喻成梭子,不再是“活生生的肉體”。并且,當克萊爾形容苔絲的頭發時,不是“海藻般的黑發”,而是“那一束束的頭發,就像船上的錨鏈一樣”[7]229。“身體形象從來都是社會性的,我們的身體形象從來不是孤立的,而總是與他人的形象相伴。”[8]29然而在這里,與人類身體比較的不是人類的身體,而是工業社會里的機械,而這也從側面證明了當時英國工業發展的盛況。
英國工業革命始于18世紀六十年代,至19世紀中葉,英國已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工業大國。首先,“熔爐”、“鐵板”、“鐵絲”的比喻是英國是冶鐵業蓬勃發展的象征。煤與鐵是英國工業化的兩大標志,最終鑄造成一個鋼鐵的世界,奠定了英國在全世界稱霸的基礎。其次,將動物的身體比作鐘表也是工業革命的“奇觀”之一。再次,人類身體的機器比喻也來自于紡織業、造船業等的發展。織布機的普遍存在使苔絲不由自主地將嬰兒比喻為梭子。而“錨鏈”則象征著是造船業以及貿易的發達。“維多利亞時代中期,英國達到強盛的頂峰……,它的對外貿易額超過世界上其他任何國家。”[1]269
維塞克斯鄉村的自然風光、動物、以及人類的身體被賦予機器意象,機器以“王者”的姿態占據著這片土地。工業文明下身體早已被打上機器的烙印。
二.工業文明社會的身體規訓
苔絲父親死后,由于地租到期,苔絲一大家人只能搬離馬勒村。“只見飯鍋掛在車軸上來回地晃蕩,德北夫人跟孩子高坐在車上,德北太太擔心鐘上的機器被震壞掉,便在膝上抱著鐘殼的上部……”[7]318,一個一貧如洗的家庭不在乎吃飯的炊具,為何卻保護著一個“毫無用處”的鐘表?
答案不言而喻。因為鐘表已成為當時英國人民生活出行的必備機械之一。讓·鮑德里亞說“對政治經濟制度來說,身體的理想是機器人。機器人是作為勞動力的身體得以‘功能’解放的圓滿模式,是絕對的、無性別的理性外推。”[8]53為了能更好地“服務”于資本主義經濟生產模式,機器開始對身體進行“規訓”。拉·梅特利(La Mettrie)認為人的身體是具有“馴順性”的,即肉體是馴順的,可以被駕馭、使用、改造和改善,其目的是“使人體在變得有用時更加順從,或者因順從變得更加有用”[9]138。換言之,資本主義制度下“活生生的肉體”變得無關緊要,只有“機器人”是“有用的”,才能創造利潤。因而,將人類身體改造、規訓成“機器”就變得至關重要。那么以苔絲為代表的傳統農民在工業文明社會中如何被規訓、被壓迫?
資本主義生產通過機器盡可能“嚴密地劃分時間、空間和活動的編碼”[9]137來對人類身體等“生產機器”進行控制。而鐘表則是其中的重要機器之一,鐘表的日益精密與普及側面反映了工業生產的需要。如苔絲所言“那時候一個針的時鐘就能把一天的時間指示出來。”[7]16換言之,在工業革命還未侵入鄉村時,人們對時間的把握并沒有那么精確。而現在,由于工業社會極其講求效率,對時間的精確度有了更高的要求。人的身體被鐘表、時刻表等代表時間的機器所安排、規訓,使之能更好地服務于工業社會生產。為了牛奶趕上每天的最后一班火車,苔絲和其他擠奶工每天必須準時擠奶,凌晨三點以后就要開始工作。如果沒有時鐘,人們就無法跟上工業社會的節奏,這就難怪德北太太緊緊地抱住時鐘。
由此,在工業社會里身體失去了自己的“時刻表”,不得不恪守社會的“標準時間”。正如福柯所言,“社會,它的各種各樣的權力技術,都圍繞著身體而展開角逐,都將身體作為一個焦點,都對身體進行精心的規劃、設計和表現。”[9]17
與此同時,身體也遭受著機器的直接壓迫,機器以絕對優勢對抗著身體的力量。它們之間的“對抗”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首先,資本主義機器生產的過程忽視人和動物的身體意志和感知力,將人或動物的身體無區別的等同于機器。然而,人或動物的身體不是“機器”,這個生命,是有知覺、有感情、有意志的。這體現在奶場主對擠奶工的要求上。他規定工人們不得根據自己意愿來挑選奶牛,遇到哪一頭便擠哪一頭,并且讓工人們不斷彼此交換擠奶,以此打破擠奶工以及奶牛之間的默契。因為,如果不打破“愛憎好惡”的習慣,一旦奶牛喜歡的擠奶工不在奶場,便無法順利擠奶,導致利潤受損。“人首先是身體的存在,捍衛個人尊嚴,實現個人價值的程度往往表現為社會給予居于個體的身體多大的自由空間。”[10]4顯然,以奶場主為代表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并未給與動物或人的身體自由空間,他將身體視為贏利的“機器”,而身體意志并不是他關注的重點。
其次,身體無法跟上以蒸汽等為動力的機器工作的速度與強度,迫使身體跟上機器的“節奏”導致了身體的損害。脫谷機是機器迫害身體的證據之一。“那家伙(脫谷機)只要一轉動,女工們的肌肉和神經便會緊張起來,默默無語地承受著它提出的苛刻要求,常人很難堅持下去。”[7]285并且,“脫谷機的嗡嗡聲直接透到所有人的骨髓深處,”[7]286可見,機器的持續轉動以及噪聲對人的身體提出了極大的挑戰。可是活生生的肉體面對這樣的機器毫無“還手之力”,只得默默承受。“機器終于停止了旋轉,苔絲離開自己的位置。因為機器震動得太劇烈,她的兩個膝蓋已經被機器震得哆哆嗦嗦的,甚至連路也走不了。”[7]287機器與身體的對抗,成為機器單方面對身體的“碾壓”、迫害。
在這個工業文明的世界里,身體被機器束縛。而哈代借克萊爾之口表達了他對生命的理解,“原來生命的偉大和渺小,并不在于它對外界產生多大的影響,而在于它對于外界的經歷和體驗。”[7]132而機器恰好剝奪了人體驗世界、強化生命力的可能。人不得不成為機器的傀儡,失去了本屬于人的自由和獨特性,變成一個又一個因為機器生產而衍生出的流水線復制品。
三.工業文明社會的性別差異
工業文明社會的機器生產提高了社會生產效率,并且在一定程度上解放了人的雙手。但是,同樣身處工業時代,男性與女性卻有著截然不同的遭遇。機械領域一向是以男性為主導,機械一度由男性研發、操控。“技術的男性認同和男性對技術的認同使得‘機械化的英雄時代’的強大時期得以幸存下來,西方的女性氣質以及它的‘圍繞著技術上的無能而組織起來的認同的特質’明顯也相當保存到了現在。”[8]237女性在機器領域一直以來都受到歧視,“技術無能”一直與女性氣質相關。因而,男性利用自己在機械領域的優勢地位來操控機器,對女性的身體再一次施壓。
苔絲與幼弟一起運送蜂箱,然而途中與郵車相撞,馬倒地身亡,而由男性駕駛的郵車卻絲毫無損。馬的死象征著苔絲操控馬車的無能,作為一個女性,她無法在深夜駕車。馬車失事使苔絲愈發懼怕帶有輪子的工具,“即使是最輕微的顛簸搖晃也會讓她心驚膽戰”[7]41。相比之下,亞利克駕著馬車橫沖直撞,卻安然無恙,更加印證了男性在駕馭機器上的“天賦”。于是,亞利克利用苔絲的驚恐不安,威脅她“讓我輕輕地吻一下你那純潔的嘴唇,苔絲,我就能慢下來。”[7]42苔絲懼怕之下答應他無恥的要求,被迫以吻換“穩”。
即使是同時協助機器工作時,男性與女性的“位置”也是不同的。男性“操控”機器,控制它們的樞紐,更加靠近機器;而女性“服務”機器,是機器運行的次要助手,位置離機器較遠。“從人類進入文明社會開始,男性社會就將男女生理差別變成了社會等級的差異,男性身體被先驗地設定為較高的等級,女性就被定義為第二性,女性的身體是次一級的身體”。[10]40
在農場里的切蘿卜機工作時,一名男工只需搖動著切片機的把手,新切的蘿卜片便源源不斷的流出來,而苔絲則需要“用一把彎刀把一個個蘿卜上的根須和泥弄干凈,然后再把蘿卜片扔進切片機中”。[7]274而那名男工“除了搖動機器之外沒有其他的事可干”。[7]274男工控制把手,控制著切蘿卜的節奏,而苔絲不斷“投喂”、“服務”機器。相比之下,女性的工作量更大,身體更加勞累。脫谷機的工作也是同樣如此,男機械師操控著機器,高高在上,對周圍的環境、人物不屑一顧。同樣是協助機器工作,女性就顯得低“人”一等。“女性的身體被隱喻為需要控制的混沌、萌初的自然狀態,屬于低級的自然范疇,而男性的身體是理性的主體,屬于社會高級范疇,是比女性更加完善的人。”[10]10因而,作為“理性”的男性,對于以理性為主導的科學技術、機器等擁有更大的掌握權,從而俯視女性。
身體以最真切的感覺和最私人的體驗見證現實的秩序和時代的變遷。在哈代漫長的一生中,英國的工業化在穩步增長,機器在為資本主義經濟帶來巨大利潤的同時,卻奴隸了眾多的“身體”。身體的參與性被不斷弱化,生命的權力意志被忽視,身體被無差別的等同于“理性機器”。但是哈代作為酒神精神的追隨者[11],“酒神的魔力使人和人、人和自然、人和神的藩籬消失了,一切都得以解放……酒神的頌歌使人受到了強烈的刺激,他進入忘我的狀態,整個身體都表現出異常強大的象征能力……。”[12]2他認為,“所有有生命的東西都有‘驅樂’的天性,這是一種磅礴宏大的力量,它能夠隨意支配人的肉體,就像潮水搖蕩著無助的海草一樣。”[7]164但是機器控制了身體,剝奪了身體追逐快樂的天性,限制了生命“向外”生長的方向。由此,哈代對現代文明發展持悲觀情緒。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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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云南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