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新越 李明明
內容摘要:《幽暗之地》是庫切的第一部長篇小說,由《越南計劃》和《雅各·庫切之講述》兩部分組成。小說采用第一人稱的敘事視角,講述了尤金·唐恩參與設計越南戰爭和荷蘭裔殖民者雅各·庫切“遠征”南非內陸的故事。兩則故事,情節、人物、時代、地域迥異,但都將邊緣群體噤聲,使抵抗話語缺席,折射出強烈的歐洲中心主義意識。庫切所描述的殖民故事沒有呈現種族融合、和諧發展或多元共融的真實共同體景象,反而映射出強權政治、暴力武裝、資源掠奪、經濟壓迫以及偽善文明。
關鍵詞:庫切 《幽暗之地》 殖民暴力 共同體
南非作家約翰·馬克斯韋爾·庫切(John Maxwell Cotzee,1940-)是2003年諾貝爾文學獎的獲得者,也是第一位兩度獲得布克獎的小說家。《幽暗之地》(Dusklands,1974)是庫切的第一部小說,講述了當代美國人尤金·唐恩參與設計美國對越南作戰計劃和歐洲白人雅各布·庫切狩獵遠征到“未知”南非內部的故事。小說發表以來,國內外不同學者針對其主題、敘事、空間、形象等方面進行了新歷史主義、后殖民主義、跨學科等多方位解讀。然而,作為一位“流散殖民者”,庫切作品多展示了南非國家建構的危機與困境。作為非洲文化的“局外人”,庫切常常在尋求走出困境之道中陷入迷茫狀態。本文將運用馬克思共同體的相關理論解讀《幽暗之地》所呈現的種種暴力景象,剖析庫切與帝國主義的共謀。
一.共同體思想闡釋與歷史進程
共同體思想起源于古希臘,柏拉圖是最早論述希臘城邦共同體的學者。在《理想國》中,柏拉圖認為,公民參與公共生活,遵守社會規范,組成城邦這一地緣共同體。到了近代,出現了以自由意志為根基的契約共同體。盧梭認為,契約共同體是“人們出于自保、出于生存、出于發展的考慮而作出的理性的選擇,它是由社會中每一個人自愿讓渡出的一部分權利而組成的共同體。”[1]而以黑格爾為代表的德國古典哲學思想,側重通過思辨運用邏輯概念認識共同體,認為人際關系常處于權利與義務的沖突之中,共同體只有在倫理精神中才能得到維系。
馬克思共同體思想以人的生存和發展為主線,劃分出自然共同體、虛假共同體和真實共同體三種共同體形態。在這三種形態下,人與共同體的關系呈現出不同的表征方式。馬克思認為,最初的社會形態“是以血緣、地理、語言、習慣等為紐帶,在共同勞動過程中結合而成的‘天然共同體’”,[2]主要存在于前資本主義社會時期。在馬克思看來,自然共同體存在氏族共同體、亞細亞式共同體、古典古代共同體以及日耳曼式共同體四種存在形態。在這一歷史階段,生產力水平低下,生產資料匱乏。出于自保、自衛的需要,人們自發形成了共同體,運用集體的力量繁衍和發展。
馬克思認為,以物的依賴關系為基礎的“虛假共同體”是人類歷史發展的第二種社會形態,對應著資本主義社會的生產方式。在這一歷史階段,由于生產力發展,剩余產品日益增多,人們擺脫了狹隘的血緣地域性聯系,實現了個人的相對獨立。與此同時,由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決定了人對物的依賴,人被徹底物化,自由自覺的生產勞動變成被迫的“異化勞動”,人成為創造交換價值的勞動機器。在馬克思看來,虛假共同體存在多種形態。第一,階級虛假共同體。它是一個階級反對另一個階級的聯合體,是為特殊群體服務的共同體形態。在這一共同體形態下,資產階級宣稱是全社會的代表,按照自己的利益組織社會并進行政治統治。由此可以看出,階級虛假共同體將特殊利益美化為普遍利益,以犧牲其他階級的利益為代價,掩蓋階級狹隘的統治。第二,國家虛假共同體。它是建立在馬克思批判黑格爾國家觀的基礎上逐步形成的,是源于社會分工導致的個人利益與公共利益存在矛盾的社會形態。在這一共同體形態下,國家是階級統治的工具,它所代表的特殊利益僅僅是普遍利益形式下的特殊利益,不是普遍的、理性的需要表現。由此可以看出,國家虛假共同體代表和維護統治階級的利益,不可能平等對待每個階層,不能真實反映廣大勞動人民的利益,本質上是一種異己的、抽象的共同體,是被統治階級新的桎梏。馬克思認為,以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為基礎的“真實共同體”是人類歷史發展的第三種社會形態。在這一歷史階段,人們擺脫了舊所有制關系束縛,廢除生產資料私有制,個體價值得到充分實現。由此可以看出,真實共同體是“自由人聯合體”,是一種個人作為獨立主體而存在的真正理想的共同體形態。
二.《幽暗之地》中的共同體表征
《幽暗之地》是庫切的第一部長篇小說,由《越南計劃》和《雅各·庫切之講述》兩部分組成。小說采用第一人稱敘事視角,講述了當代美國人尤金·唐恩參與設計越南戰爭和18世紀荷蘭裔殖民者雅各·庫切“遠征”南非內陸的故事。兩則故事,情節、人物、時代、地域迥異,但都折射出強烈的歐洲中心主義意識,將邊緣群體噤聲,使抵抗話語缺席,擦除了女性、非洲土著部落等二元對立群體的反抗記憶,呈現出“去歷史化”的殖民暴力。
1.政治層面
《幽暗之地》中,存在大量關于強權政治的描寫。在《越南計劃》部分,兩名美軍特種部隊士兵貝利和威爾遜荒唐地炫耀自己的戰爭殺戮行為:“威爾遜拿著一顆被割下的人頭,頭顱擱在他前面的地上。貝利則拎著另兩個頭顱的頭發。這些都是越南人的人頭,是在他們死后或還有一口氣的時候被割下來的。”[3]美軍勝利者無視戰俘的人格尊嚴和基本權利,將割下的頭顱當作紀念品來夸夸其談。不僅如此,在唐恩的敘事視角下,一位美軍營地指揮官將手杖戳進關著戰俘的籠子,言語囂張,而籠子里的人們卻目光呆滯,毫無反抗之意。那些遭到戕害的身體和精神上的失常,成為勝利者娛樂的談資。小說將戰爭的殘酷與人性的泯滅刻畫得淋漓盡致,展現了人類內心深處的陰暗和野蠻行徑。在《雅各·庫切之講述》部分,非洲土著部落被描畫為低等的民族,沉默的主體。霍屯督人是不誠實、狡猾和怯懦的代表;布須曼人像狗一樣不知疲倦,是迥異的生番,充斥著野性的獸類。在雅各·庫切眼中,“我們是基督徒,一個有歷史使命感的民族”,正是基督教信仰將殖民者和霍屯督人區分開來。而這些驕傲的上帝選民卻像對待野獸一樣圍捕布須曼人:“把他綁在火腿上烤,甚至用烤出來的脂肪涂抹在他身上烤炙,最后把他送給霍屯督人,可他們說肉太硬了不中吃”。[3]可見,雅各·庫切對待當地土著居民的態度呈現出強烈的等級觀念以及狹隘的種族偏見,將“自我”與“他者”劃清界限,認為黑人不依賴白人的智慧和才干無法生存,甚至將忠心耿耿的霍屯督人與牛群牲畜等同。
此外,《幽暗之地》中充斥著大量的武器描寫。在《越南計劃》部分,唐恩認為,“槍代表了你自身以外的借以生存的希冀,槍是此次征程中抵御孤立無援的終極防身之物,槍是我們與外界之間的調停人,因之是我們的救星。槍支所傳遞的信息是,外面的世界不過如此,沒什么可懼怕的”。[3] 在《雅各·庫切之講述》部分,雅各·庫切不信任手下,時刻保持警惕,將槍視為防身必備武器: “不知不覺中,我伸手去摸槍,抓住了槍托,再次感受到它的堅實可靠”。[3]唐恩相信武器是自己與外部世界的中介,因此他依賴武器、崇拜武器。而雅各·庫切也攜槍馳騁原野,認為槍是防身的,也是進攻的,只有像獵殺豺狼一樣捕獵布須曼人,才有可能把一片鄉野掃蕩干凈。小說中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推敲大規模獵殺的意義,將槍不再視為狩獵者手中的謀生工具,而是升華為形而上的需求,人類本質的延伸,精神健全的保證。在主人公扭曲和變態的內心中,武器和戰爭征服他者是最科學的自衛手段,隨身攜帶的槍支象征著無限的力量,是實現人生目標不可或缺的工具。可見,唐恩和雅各·庫切這兩位主人公用殘忍、野蠻的方式和手段征服他人,迫使他者屈服于自己狹隘的自私動機,滿足變態的征服異己的精神需求。他們并沒有用合理的方式達到保衛自身安全的目的,反而認為廝殺、仇視能帶來持久和平和普遍安全,呈現出以自我為中心的自私心理以及狹隘的安全觀念。
因此,在《幽暗之地》中,白人戰勝者采用一系列恐怖統治手段,對亞裔戰敗者隨意暗殺酷刑折磨。以唐恩為代表的好戰分子,挖空心思設計心理戰打壓越南,出于政治目的殘害搞垮越南。而雅各·庫切之流的種族優越分子歧視與打壓非洲土著,試圖將不同的種族“野蠻化”、“非人化”。布須曼人和霍屯督人被描述為沉默的主體,其反抗殖民者的共同記憶被有意擦除,其反抗話語的建構也處于缺席狀態。庫切所描寫的各種強權政治與暴力沖突有其深入內在的原因。作為荷蘭裔白人,庫切及其祖輩既是殖民利益的受益者,也是帝國主義文化的傳承和分享者。這使其忽略了小說殖民暴力背后的政治經濟學動機,即對異族領土的征服和財產的掠奪。小說摒棄了馬克思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敘事話語,對帝國意識形態進行了辯護與美化。
2.經濟層面
《幽暗之地》中,存在大量關于經濟掠奪和壓迫的描寫。在《雅各·庫切之講述》部分,雅各·庫切在大納馬夸土地上遠征時對當地人進行財產掠奪:“一眼看見溫馴的牛四散在草地上,我的身心便仿佛注入了新的生命。我以獵手的機敏匍匐到一頭離群的牛旁邊,用刀刺死了它。然后在茂密的草叢里閃到一邊,干凈利落地用箭射中牧牛人的臀部,我喊叫,扔石頭,擊退了他的進攻。我放縱著自己,整整一天的嗜血和混亂。這是在殖民地上對財產的突襲,整件事情都夠寫一本書了”。[3]小說中,雅各·庫切侵占非洲土著的利益來謀求自身的經濟生活,崇尚劫掠和占有,認為要把荒野開辟為果園、農莊和牧場,而開墾之后收獲得到的勞動果實卻被“竭盡全力來滿足貪得無厭的東印度公司對肉類、谷物、水果和蔬菜的需求”。東印度公司的輕松獲利和牧人的貧窮生活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前者享有“搜尋”來的白銀、黃金、珍珠等物品,后者則是空蕩蕩的牧場,饑餓的孩子在哭喊。小說將對殖民地經濟的掠奪與壓迫刻畫得淋漓盡致,勾勒出了非洲土著——白人農場主——東印度公司三級層層壓迫的惡性經濟循環。
雅各·庫切等殖民暴力者具有畸形發達的自我,不僅用強占的方式和手段掠奪他人的利益,滿足自身的物質生活需求,而且他們的無序開墾也給南非當地的生態環境帶來了嚴重影響。《幽暗之地》中,存在大量關于破壞生態的描寫:“我們與蠻荒的交往是個偉業,不屈不撓地把荒野變為果園和農莊。當不能用籬欄圍起可加以計數時,我們另用他法來使其變為數字。殺死一只野獸,它便跨過了荒野狀態和數字之間的樊籬了。我已經捕殺了一萬多只生靈,那些在我腳下滅亡的無數昆蟲不計在內”。[3]這是小說中雅各·庫切破壞生態為代價發展經濟的記敘。在小說中,雅各·庫切自比萬物之主、荒蠻的馴服者、土人的父輩,宛若造物主般無所不能:“我殺戮大象、河馬、犀牛、野牛、獅子、豹子、豺狼、長頸鹿、羚羊、各種各樣的鹿、各種各樣的鳥,還有野兔,還有蛇。在我身后是堆積如山的毛皮、骸骨,不可食用的軟骨和排出的糞便。所有所有這一切都是我奉獻給生命的另類的金字塔”。[3]殖民暴力者所追求的,是野蠻、病態和扭曲,是建立在濫殺生命、不計生態代價基礎之上的“進步”。在工具理性主義作用下,大自然被簡化為可以用數字計算、被宰制的對象,人類之外的其他物種不可能生存,各種生物和自然資源都淪為犧牲者。
3.文化層面
在《雅各·庫切之講述》部分,雅各·庫切將他的仆人視為無根之人,認為他們的生活只有焦慮、仇恨和墮落,早已失去了自己的文化。而入侵南非的白人殖民者,“就是去開拓那閉塞之處,給黑暗帶來光明。若說霍屯督人的世界是個極其美好的世界,那也是一個外人無法進入的世界。像我這樣的人就無法進入。我們或是繞過它,而這有悖我們的使命,或者我們就必須掃除障礙”。[3]通過傳播“文明”,雅各·庫切認為非基督世界的異教徒能夠被訓導和教化,認同西方殖民話語,成為西方文化的附庸。西方理性主義“文明”播撒的背后,是殖民者對被殖民者征服和掠奪的政治經濟學動機——“無論在何處,傳教士使得他們的文明準則在某個野蠻的部落建立起來,蠻子們對殖民政府的偏見就消失了,并且由于創造了對文明物品的欲求,他們對殖民地的依賴也增加了”。[3]在小說中,西方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的虛偽文明被刻畫得淋漓盡致,劃分“自我”與“他者”的丑惡行徑戴上了所謂“文明”的面具,所謂的“慈善事業”和“文明使命”不過是無恥野心和陰謀的呈現。自恃優越的西方文明并沒有用合理的方式對他者施予神圣的救贖,而是將自己的狹隘和丑惡加諸在他人身上,用富于荒蠻氣息的教化迫使人們屈服在自己極其狹隘的文明之下。
三.結論與啟示
《幽暗之地》深刻揭示了殖民暴力、種族歧視、生態破壞、社會動蕩等問題,呈現了政治、經濟和文化三層面的困境與危機。在庫切的描述中,歐洲白人雅各·庫切入侵南非內部,進行殖民探險。殖民過程中所發生的強權政治、武裝暴力、經濟壓迫和文化侵略所關聯的恰恰是資本主義對土地、原材料和廉價勞動力的渴望,是歐洲白人對非洲土著居民的征服和財產的掠奪。庫切所描寫的既不是種族融合的政治共同體,也不是和諧發展的經濟共同體,還不是多元共融的文化共同體,而是充斥著強權政治和暴力武裝、資源掠奪和經濟壓迫以及偽善文明的重重危機與困難。而小說中的布須曼人和霍屯督人被降級為不能對殖民征服話語有任何反抗和沖擊的非洲土著,成為一種模糊的存在,默認了殖民權力對被殖民者的規訓和征服。
實際上,在全球化背景下,在習近平總書記共同體理論的科學指導下,各個國家和地區應共同發揮作用,清除自我與他者“二元對立”的思想觀念,摒棄不同意識形態的對立式思維邏輯,樹立共生共榮的整體意識,充分發揮馬克思共同體思想的當代價值,強調實現自由的聯合,使“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得到科學的解讀與價值的發揮,為實現人類持久和平、普遍安全、共同繁榮、開放包容、美麗清潔的未來藍圖接續奮斗。
參考文獻
[1]陳明,曹颯.“共同體”思想的嬗變——從城邦共同體到人類命運共同體[J].理論界,2018(12):27-34.
[2]殷文貴,張永紅.馬克思的共同體思想及其發展詮釋[J].理論界,2017(6):7-14.
[3]庫切.幽暗之地[M].鄭云譯.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2013.
基金項目:本文系曲阜師范大學省級大學生創新訓練計劃項目(S20201044608
6)階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單位:曲阜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曲阜師范大學公共外語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