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繼元 袁曦臨
學術評價是學術管理的一部分。哲學社會科學研究本身所具有的歷史性、民族性、本土性、文化差異性等特點,決定了對其進行學術評價是一項難度極大的工作,存在真理檢驗的困難性、價值判斷的長期性與間接性等問題。近幾年來,學界有關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體系的討論相對較多,但專門論述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學術評價體系的論文不多。有鑒于此,本文將從四個方面著手進行分析與闡述。
總結近年來國內有關哲學社會科學領域學術評價的相關研究,可以發現其中最為主要的突出問題是:
首先要明確和界定清楚一些基本概念,包括什么是學術體系?學術體系與學科體系、教材體系、話語體系是什么關系?什么是中國特色?等等。如果深究“哲學社會科學”這一概念,不難發現其本身就包含了非常豐富的時代屬性。1955年“哲學社會科學”作為學科概念被正式提出,并以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學部”的體制化方式存在。1977年成立的中國社會科學院,其前身即原屬于中國科學院的“哲學社會科學部”。此后,機構雖不復存在,但“哲學社會科學”的概念得以延用下來。“哲學社會科學”這一概念隱含地去除了文史等人文學科的身影,那么“人文學科”該置身何處?事實上“哲學社會科學”“人文社會科學”這兩個概念在學術界、教育界、學術管理部門以及各類媒體中經常被混用,約定俗成地指向人們常識中的“文科”概念。而這正體現出了我國哲學社會科學學術評價的復雜性所在。
在哲學社會科學領域,評價不僅是一種非常復雜的認識現象,更是一種價值判斷,涉及人的價值觀和世界觀。18世紀英國哲學家休謨提出了“事實”與“價值”的區別,價值哲學(Axiology)的出現正是從區分事實與價值開始的。價值哲學的立場,就其內在本質而言就是將哲學研究的目光從關注“世界”轉向人類社會生活的意義和價值方面,把人類生活的價值問題提升為哲學的核心問題。哲學社會科學是以人、人化的自然和社會為研究對象的,其研究成果幾乎無法像自然科學研究一樣通過實驗手段重復驗證而得以證明;并且哲學社會科學研究往往受到政治經濟與社會歷史文化語境的約束,一定程度上很難建立起一個公認的“客觀”標準,而確立“客觀、公正”的哲學社會科學的學術評價制度和評價標準,恰恰是建立具有認同感與公信力的哲學社會科學學術評價體系的關鍵。
中西方哲學社會科學研究存在著很大的區別,如何在堅持中國學術本土化、自主性與學術國際化的矛盾與沖突中取得平衡,真正建立起一個符合中國本土學術自身發展的學術評價體系和學術評價標準是至關重要的問題。晚清至民國這一階段,不僅是時代的新舊交接,更是傳統學術體系與我國固有的文化傳統發生劇烈變化的時期。總體上講,1949年前的中國大學主要受美國“博雅教育”模式的影響,到了20世紀50年代則被蘇聯模式取而代之。經過一個多世紀的探索和跋涉,對于什么是中國特色,依然只是有了一個概念輪廓,迫切需要給出明確的定義,尤其要解除對中國特色的誤解。
美國哲學家約翰·杜威認為價值哲學的邏輯起點不是價值,而是價值判斷,而價值判斷是從事情的結果所具有的內在性質來界定價值的。馬克思主義價值論認為,只有在實踐中才能證明思維的真理性,“實踐”的范疇,內在地包含了人的目的性與價值選擇。哲學社會科學學術評價雖然具有一定的主觀性和復雜性,但評價過程及評價標準卻是客觀的,是以研究的結果和產生的效果和作用作為評價依據的,是以客觀實在為基礎的。
“加快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建設”被寫入十九大報告,作為準確把握世界發展新態勢、我國經濟社會發展新要求、全球高等教育發展格局新變化的重大戰略決策。在國家三部委印發的《關于高等學校加快“雙一流”建設的指導意見》中明確指出,“雙一流”建設踐行“四個服務”,立足中國實踐、解決中國問題,為國家發展、人民福祉做貢獻。
哲學社會科學評價研究存在復雜性和本土性,并不能證明對哲學社會科學的評價只能是不確定的。從根本上說價值是一元的,但其表現可以多元。學術評價體系并不僅僅是進行學術研究和學術資源分配的工具,其更重要的功能應該是凝結學術共同體對于學術研究與探索的共識。通過將學術評價中的不同主體,站在各自立場的不同標準予以歸納,清晰地分辨評價問題是什么,學科性質是什么,評價目的是什么,而后根據評價目的和學科性質的不同,進行分類評價,唯其如此,學術評價才能在價值一元和多元性的博弈關系中回歸到學術自身的規律,既擺脫行政意志對學術進程的過度干擾,又避免專家學者因過度主觀而導致的評價失實和誤判,從而保證評價體系的穩定性。
在我國開展哲學社會科學學術評價的初期,多采取基于專家評議的主觀評價體系,由于是基于人的主觀性為主的評價,因此出現觀點和學派之爭是必然的,當然也就會產生一些唯專家,唯權威的弊端;因此自20世紀90年代開始,以CSSCI等為代表的數據庫開始提供基于文獻引用等客觀數據的哲學社會科學學術評價,推動了哲學社會科學學術評價的客觀化、定量化。但是,伴隨學術界以及科研管理、行政部門對引文指標、期刊評價指標的誤用和濫用,要求完善和改革哲學社會科學評價體系的呼聲日益高漲。從本質上看,這一過程反映了專家主觀評價與數據客觀評價之間的博弈。回到當下的語境中,需要強調指出的是,破“四唯”、破“五唯”,并不意味著以客觀數據為主的評價就不重要了,而是說,量化指標不能作為唯一的標準,不能簡單機械地被使用,而是需要與定性評價結合,相互參照加以使用。
對于“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和“構建具有自身特質的學術評價體系”的命題,國家高層提出的思路和特點是“立足中國、借鑒國外,挖掘歷史、把握當代,關懷人類、面向未來”。所謂“中國特色”,從字面含義看,是指中國“格外突出的風格或特點”,其含義引申開來,“中國特色”并不全是“獨有”“專有”,與“國際性”也并非截然對立。從中國現代史看,正是由于接納了“國際性”的先進思想文明成果——馬克思主義,并與中國特色的國情相結合,才有了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所謂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評價體系,就是要體現出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注重挖掘傳承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要在批判借鑒吸收國外先進成果的基礎上,注重從中國大量的評價實踐中概括出評價理論,反過來又指導中國的評價實踐,形成新的評價體系,為解決世界所面臨的共同學術評價難題提供中國解決方案。
對于解決上述問題,學術“全評價”體系給出了較好的答案。該體系由評價主體、評價客體、評價目的、評價方法、評價標準及指標、評價制度六大要素組成,其中,評價目的最為重要,它決定著其他五大要素及其他要素的選擇。評價目的可以是多元的,可以是研究質量評價,創新力、創新質量、創新貢獻評價以及實際貢獻評價;評價主體是指學者、專家、學術同行、學術共同體,學術機構(大學、研究院所)、學術期刊、網站、科研管理部門(基金委、社科司、科研處)等,評價主體的選擇應依評價目的而定。評價方法可以分成三個概念維度組合,即形式評價、內容評價和效用評價。所謂形式評價是指對學術研究的外部特征進行評價,既包含同行的定性評價,也包含定量評價,包括發表論著數、被引用數、被文摘量、獲獎數等。所謂內容評價是對學術研究內含知識本身的評價,由同行專家通過直接觀察、閱讀、討論來進行,最終的評價通常用文字或數字加文字來給出定論。效用評價是指實踐、時間、歷史對評價客體實際作用、價值的驗證或最終評價,它既強調用一段時間、有限的實踐、已有的歷史事實來評價,更注重長時間、更多實踐和事實的評價。評價制度包括評價專家遴選制度、監督制度、評價對象申訴制度、評價結果公示制度、反饋制度、評價結果共享制度、第三方獨立評價制度等。
立足于學術“全評價”體系框架,在建構和完善哲學社會科學學術評價體系的實際過程中,尚須明確以下幾點:
首先,哲學社會科學學術評價的終極目的是為學術研究的持久發展服務的,是為了引導哲學社會科學領域的學者對國家、對社會現實問題保持關注和熱情,是為了營造良好的學術交流與學術批評氛圍,構筑能夠為學術共同體認可并達成共識的哲學社會科學學術規范,而不僅僅是作為科研管理的工具。
其次,全評價理論體系框架提出的目的是為了指明哲學社會科學學術評價的方向和基本路徑,切實改變目前“只見評價方法,沒有理論支撐;只見評價權利,沒有制度保證;形式評價不成體系,實質評價式微”的現實狀況。所以,全評價理論在現實中的運用和落實不是機械的,而是靈活的,需要與具體的評價實踐相結合,并在不同目的、情境的評價實踐過程中進行調適、優化與完善。
最后,推動哲學社會科學學術評價從形式關注更多轉向內涵關注,力求實現形式評價與實質評價的有機統一。依托引文分析為主的形式評價,可以確立一種公正、客觀的評價程序,以程序正義來規范和帶動評價的實質的科學與公正;而實質評價,是基于學科專家對于研究內容和研究證據的主觀判斷,相對而言是更為本質和重要的學術評價。定量數據和客觀證據的有機結合,才能成為更具科學性和可行性的專家融合評價。
由教育部主導,自2020年11月正式啟動,至2022年7月順利完成的第五次學科評估,實際上就是一個新的評價體系,是對貫徹中共中央、國務院《深化新時代教育評價改革總體方案》精神的落實和響應;以破除“四唯”“五唯”頑疾為突破口,聚焦立德樹人、突出診斷功能、強化分類評價、彰顯中國特色,是建構中國特色世界水平教育評價體系的最新嘗試。
首先,評價目的方面強調評估的價值導向。哲學社會科學學科具有較為鮮明的意識形態屬性,因此要突出馬克思主義指導地位,堅持社會主義辦學方向,牢牢把住學術評價中的政治關。對于社會科學,鼓勵其在中國實踐中形成中國方案,研究解決中國重大問題;對于人文學科,強調其在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激發全民族文化創新創造活力等方面的貢獻;對于藝術學科,突出以美育人、以文化人的特點,更注重考察其實踐性。
其次,評估內容方面強調彰顯中國特色。強調哲學社會科學學科評價應該彰顯立足中國實際、解決中國問題、講好中國故事、傳播中國聲音等方面的特色和貢獻,凸顯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如:將“三報一刊”文章作為重要研究成果,規定代表性論文必須包含一定比例的中國期刊論文,強調課程、教材評價更加突出思想性、時代性,緊密結合經濟社會發展需要,體現中國實際。
再次,評價主體方面強調同行評價,多方共同參與。通過構建“政府、高校、學生、社會”共同參與的評價主體群,形成多方主體有機協調、相互支撐的評價模式。
最后,評價效果方面強調突出其社會效益,進行多維度成效評價。強調哲學社會科學學科在政策咨詢、智庫建設、公共服務和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等方面的貢獻,第五輪學科評估加大了社會服務“案例”權重,不唯論文和獎項,采取多元化分檔,多維度呈現評估結果;針對不同學科,根據其學科特點和要求,設置不同的評價指標與權重。
在評估方法上,突出了基于定量數據和證據的“融合評價”;采取代表性成果專家評價與高水平成果定量評價相結合,突出標志性學術成果的創新質量和學術貢獻,強調評價過程中的定量證據與定性判斷的“融合”,重點考察成果的理論原創性、前沿突破性與實際貢獻。與此同時,第五輪學科評估仍然重視和承認客觀證據的必要性,表明反“四唯”“五唯”并不是反“指標”,更不是反“證據”。從客觀上看,教育部主導的學科評估在五次的學科評估實踐中,立足中國國情和高校學科發展實際,已初步構建了中國特色的評價體系,其本身就具備很強的具體國情特色,凸顯了高等教育評估的中國風格和中國氣派。
哲學社會科學的學術評價是一種價值判斷,涉及人的價值觀和世界觀。如果對具有中國哲學社會學科的本土化特點考慮不夠,就有可能導致中國的哲學社會科學研究喪失本土立場,產生被殖民化危險;反之,如果不考慮與國外人文社會科學研究的對接與呼應,又可能出現學術邊緣化和研究孤立化的趨向。通過建立制度化的評價體系框架,可以規范和引領哲學社會科學各類學術活動的正常開展,引領人文社會科學學術評價逐步邁入有序、相對公正和客觀的道路,并不斷修正、完善,最終發展成為對哲學社會科學學術的發展產生意義和價值觀念引導作用的學術評價體系。建立和完善我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評價體系,將有助于引領和推動哲學社會科學學科體系、教材體系、話語體系建設,鼓勵學者推出更多高水平研究成果,發展與繁榮哲學社會科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