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獻平
村里的人都來幫忙了,時隔三十多年,我們家又一次喜慶起來。這是弟弟和我娶媳婦之后,多年來,我們家再一次舉辦婚事。親戚們也都來了,還有一些朋友們。
這樣的事情,五年前,我是不會做的,因為心里一直有一個巨大的隔膜或者說恥辱感,那就是,我被離婚了。即便是再婚,也令我羞慚不已。在鄉村的古老傳統中,和婚姻之外的女人發生情感和關系的男人肯定是不著調的,也是令人極度厭惡和痛恨的。盡管時代變遷,如今的人們對離婚和結婚的現象見怪不怪,可對我來說,再次結婚,也是一種恥辱。再者說,前妻人品和各方面都不錯,尤其對我父母的孝敬,曾使我無比感激,我從內心里也是愛她的。可五年前的初秋,她忽然鬧事,堅持要和我分開,又逼著我去辦離婚證。直到拿到離婚證時候,我還是笑著的,心里還想,這不過是她一時糊涂的決定,再過一年兩年,她就會想通了,屆時,再復婚也不遲。
可是我沒想到,她根本沒有這個意思。
這期間,我抑郁癥嚴重,先后三次一個人住院治療。
直到2018年年底,我才徹底放棄了前妻會回心轉意的幻想。這時候,我才確信,一個人和另外一些人之間,確實是有緣分的。所謂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大致就是這個意思。盡管說,這有些宿命和唯心的色彩,但世間的很多事情,都是有些詭異和蹊蹺的。此前,我一直把與自己戀愛到結婚十多年的妻子作為內心的親人,甚至精神上的依靠,靈魂的皈依,可事實告訴我,夫妻之間很難成為親人,大多是親密戰友和合作伙伴。
現實總是給理想響亮的耳光,而理想也總是給人希冀和追求。任何人的一生,大都是在這不斷的挫敗與沉淪,希望與夢想中持續的,直到臨死之時,才發現,這一切,原來都是如此的虛妄,不真切,甚至有自我幻滅的悲哀與不過如此的釋放感。由此,我也忽然明白,人世間的一切事情,都不可太用力和太全部地投入,更不能把某個人和事物作為唯一和獨有,一旦如此做了之后,其結果肯定是崩塌和潰散。
在此期間,我一直放不下一個執念,那就是,怕鄉親們知道我離婚之后,背后笑話說:“獻平被他老婆甩了!”“他被離婚了,肯定是他的錯。”如此等等,我覺得很沒面子,其中的部分因素,也因為前妻在我老家有著孝順、賢良的名聲。再者,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忽然被離婚了,孩子也跟了媽媽,這樣的情況,在我們南太行鄉村,人都習慣說成:“在外面混了這么多年,最終還是一個人滾蛋回來了,老婆也不要他了,孩子也不給他了。”諸如此類。在我之前,就有人如此,在我之后,也肯定會有人再有這類遭遇。因此,和前妻離婚之后,我一直沒有給母親講,更沒有跟老家任何人提過一句。其中,我三次回老家過春節,母親問起妻兒,我都以孩子上學緊張,假期補課為由搪塞過去了。
可現在,我覺得這一切,真的無所謂了。個人的日子是個人過的,好和壞,悲和喜,都和其他人無關。和現在的妻子確定結婚后,原本可以不在家鄉再操辦的,但我考慮到,妻子是人生第一次結婚,搞得熱鬧點,也算是一種宣告,更想讓她在我們南太行鄉村得到更廣泛的認識和承認。
于是乎,2019年 “十一”期間,在岳父家辦了婚禮之后,我們再回南太行鄉村老家隆重待客,以此通知當地鄉鄰和附近的朋友。這一天,日光好得出奇,我心里的那些不安和羞恥感也蕩然無存。客人先后來到,再加上幫忙的親人,擠滿了我們家的院子,一天熱鬧之后,一切又都復歸常態。只是,我又一次結婚了。這真幸福又可恥。
這使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秋天的黃昏,梧桐葉子的龐大身軀不斷輕飄飄地落下來,到達地面的時候,與已經發涼的泥土發出摩擦的沙沙聲。我躺在少年的屋子里,在一陣緊似一陣的秋風中,感受到杜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的蒼涼與凄惶。前一天,村里剛有一個堂哥娶了媳婦,按照風俗,全村人當中,只要和他們家沒有太大的矛盾和沖突,都要去幫忙。我也去了。堂哥僅僅年長我四歲,就已經娶了老婆,其他和我同齡的,沒有考上大學的,大部分也都定了親或者已經把老婆迎娶進門了。可我,孑然一身不說,附近村里都沒有一個適齡閨女愿意和我相處,更別說天長地久的婚配,生死相依了。
“這一輩子,我可能是光棍的命!”“娶老婆有什么好呢,麻煩,無聊,顧自己還得顧著她,還有孩子和她的爹娘。”那時候,我腦海里忽然就出現了這樣的兩句話。前一句在腦子里如字幕般映現的時候,我鼻子忽然一酸,忽然想哭。同時也感到了一種無可抑制的悲傷與絕望。那時候,我所處的環境,即我們南太行鄉村,從小耳濡目染的,便是人過留名,雁過留聲,以及“養女嫁漢,穿衣吃飯”“養兒防老,子孫滿堂”的傳統思想。在性別的問題上,再差的閨女也有人娶走,我也親眼看到鄰村一個一見人就猛撲上去、屎尿都不能自理的瘋閨女,也被人娶走了,第二年,還生了一個大白胖小子;還有一個患有癲癇的女子,也被人歡歡喜喜地娶走了。而村子里起碼有十多個手腳健全,頭腦也不錯的男人,四十多歲了還是光棍一個。
關于后一句話,我覺得有些自私,但這是自己比較窮,前途命運又很迷茫,毫無著落的原因。我自信我不是一個沒有責任感的人,并且,我還有著為一切神圣和美好事物獻身的精神。從十八歲開始,為了給我找個媳婦,父母和親戚托遍了周邊的熟人,熟人和親戚也問了幾家有適齡閨女的人家。人家一提起是我,便都拒絕了。以至于母親常常嘆息說我這輩子肯定是光棍一根的命。好在,一年后,我離開了故鄉,去到了西北的巴丹吉林沙漠。盡管我已經當了兵,可在我們南太行鄉村,還是沒有任何一戶人家的閨女愿意嫁給我。直到二十四歲那年的秋天,我才得以真正戀愛,對象就是我的前妻。再三年后,我們結婚,次年,又有了我們的大兒子楊銳。
沙漠的生活充滿風沙,起初還充滿貧窮,但越是貧窮,人越是有凝聚力。夫妻之間似乎也是如此。人在社會當中,首先是經濟動物,其次才是道德的和思想的。隨著兒子一年年長大,我也從中體會到了家庭的溫暖和快樂。盡管,吵架在所難免,但我一直恪守著當初對于前妻的諾言,無論何時,不會動她一根毫毛。對女人的暴力,我一向鄙夷。起初,我還是散漫性格,幾次出遠門,孩子還小,妻子為此受了不少委屈。對我父母家人,她也很好,每次回家,無論吃的穿的用的,從沒有跟我父母和弟弟一家分過你我。2008年,我父親突然檢出胃癌,前妻百般伺候,給予了我父親最大的安慰。在病床上,鄉人問我父親:“你這輩子沒有女兒,后悔不?”父親說:“后悔啥呢,有俺兒媳婦玉娟,比有十個閨女還強!”我相信這是父親的真心話。與此同時,岳父也經常對人說,有我這個女婿,他也不覺得自己沒有兒子怎么不好。還說有我這個女婿,比別人家有幾個兒子還強!
親人之間,是相互的信任,給予和體貼。而婚姻的本質是合作,具有長期性,也包含了臨時性。這一點,我很長時間都沒有意識到,尤其是各方面穩定,兒子漸漸長大之后,我也四十歲出頭了,妻子盡管小幾歲,但也靠近了四十。在我的意識里,總是以為,這樣的人生,尤其是婚姻家庭,一輩子大致就如此這般了。有可愛而有主見的兒子,有真心實意過日子、對我父母和兄弟一家都不錯的妻子,我還能貪戀什么呢?我是一個沒有多少理想高度的人,我滿足于既有的一切和平凡的生活,感恩于上天的恩賜與多年來每一個人對我的關照和幫助。可人生的某些厄難和改變,是難以預料,甚至是無解的。因此,自從被離婚之后,我開始無端地相信冥冥之中的某種力量,它們看不到,摸不著,虛無而又實在,看似無意或偶然,可總是充滿玄機。
就像我和現在的妻子,在成都,認識了幾年,我總是把她作為晚輩看待。我們還沒認識的時候,一個西北的詩人朋友說,這是他的親戚,讓我能夠照顧的話,多照顧。每次喊她一起吃飯,都是說些正話,沒有任何的挑逗和非分之想。和她在一起,我完全沒有想到,直到我們的兒子出生,我還覺得猶如夢中,極端得不真實。
2019年7月初,母親生日之際,我和她一起回到老家,母親和小姨都覺得她很好。母親和小姨,是我在這個世上最后的長輩了。她們姊妹倆,包括大姨和大舅、二舅還在人世時,她們五個人之間的感情就非常好,無論什么事情,兄弟姐妹都會站在一起,相互幫襯。直到現在,母親和小姨兩姐妹,只要三天不見的話,兩人就開始找對方了,你去我家,或者我去你家。
這使我欣慰,而她們對我再次婚姻對象的滿意,也給了我的信心,讓我覺得,應當在老家待客,向村人宣示一下。這樣才能對得起我的新夫人。待客之后,我們又出去溜達了一圈,沒事的時候,我和妻子一起到房子背后的山坡上溜達,正是秋天,滿山的板栗樹葉子凋零,但也留下不少板栗,我們在樹下撿了吃。坐在正在枯干的荒草上,南太行鄉村的天空幽藍而高遠,不多的云彩在山頂之上如同詩歌一樣流浪。山坡的隱秘之處,偶爾會跑出一只野兔,不一會兒,就消失在了另一個隱蔽的地方。
夜里,風吹著落葉,在無人的庭院里響動著自然的聲音;星辰很多,也很近,仿佛伸手就可以觸摸到,坐在明月照頭的院子里,有一種古典的意境。黑暗處,蘋果熟了,干在樹枝上的大棗好像一個個的嬰兒眼睛,黑黑的,在月光中,也透射著靈性。
我給妻子講村子里的人和事,以前的,包括爺爺給我講的那些鬼怪邪祟,僵尸妖精之類的,也說了村里的奇人異事。還有山中的物產,我幼年和少年時候在南太行鄉村的種種生活情境……好玩的,悲傷的,快樂的,唏噓的,等等,她也認真聽,有時候還問我一些有關風俗的問題。
她也說,世界上啥事啥人都有,只有人的斑駁和復雜,才是人間的本質屬性。我極其欣賞她這句話。允許人的復雜多樣,甚至其行為的怪異和命運的乖舛,這才是正常的心態和我們熟悉的人間萬象。
就像現在的我,多年之后,也肯定是另一些人嘴里的故事了,包括周邊的其他人,唯一不變的,只是這山川草木,這一代代衍傳的人世間,以及他們在我們之后,以自身生命賡續的各種各樣的故事。
遠得像是一個舊朝的模糊的墨點,又近得如眼前世道的駁雜和洶涌。這大致就是離鄉多年的人對于生身之地的感覺了。2020年4月初,我的第二個兒子在成都出生。在病房照顧妻子的時候,母嬰師指著放在病床地上的一只厚塑料袋說:“這是胎盤,按照我們這里的風俗,要找個地方埋掉的。”我驚詫,看了看那只厚塑料袋子,但沒有打開。母嬰師又說:“一般來說,埋得地方好,孩子就不哭不鬧,埋的地方不好,孩子就不怎么好帶的。”這一點我確實沒有想到。記得大兒子出生的時候,醫生和醫院并沒有把胎盤給我們。也或許給了,前岳母那時可能按照甘肅的風俗進行了處置。
當晚,我電話給母親報喜。又添了一個孫子,她當然高興。我們還用視頻,給她看了新生的嬰兒。事后,我再問母親孩子的胎盤怎么辦?母親說:“要是以前,咱這里的人,都埋在屋里的灶火下面。不過,現在都是水泥地了,有的就埋在自家院子里。”我這才知道,嬰兒的胎盤是要埋掉的。母親還告訴我說:“誰家的孩子都一樣。你看以前咱們這里出去多少年,村里都沒了親人的人還會回來。那些人也會說:‘俺咋個能不回來呢,這里埋著俺的胎衣呢。’”
這句話讓我心有震動,宛若颶風,但很短暫。至此我才知道,一個人在母腹之中,是有胎盤的,嬰兒的生成和成長,都是由胎盤所包裹和提供營養的。母親一旦分娩,胎盤也跟著落地了。我想到自己從娘肚子里生出來之后,胎盤落地,大致也埋在了我家的某一處。由此再想,我也忽然明白,從老家出來這么多年了, 盡管我從心理上排斥那個深處山區的南太行村莊,但在情感上,它總是顯得很親切,無形中,好像有一個什么柔韌的東西,在我和它之間,若即若離,有時候覺得已經斬斷了,可稍微一轉身,又被它扯得心疼。
這大致就是出生地與外鄉的區別吧。但“故鄉,就是埋著我們胎衣的地方”這句話對于每個人來說,大致是沒錯的。仔細想想,我離開故鄉也有近三十年的時光了,在這一期間,我也無數次回去,但都是住一段時間,然后就走了。這種短暫的停駐,一方面是重溫和回憶,另一方面則是重新認識和判斷。我總是記得,幼年時候,由于家境的貧寒,父親兄弟姐妹少,在古老的、傳統的,甚至至今還帶有某種原始性的鄉村生活,像我們這樣的人家就算是底層中的底層。在鄉村,決定一家人興衰榮辱的,一在于是否掌握一定的社會資源或者是否與之有著血緣上的牽連,二在于人口,尤其是精壯勞力的多少。十八歲之前,我目睹了我的父母在鄉村的種種磨難和屈辱,比如,村里下分田地和荒坡的時候,我們家總是被少分或者被其他強勢人家賴掉。到我三十歲,因為我在外地,村里的矛盾,尤其針對我們家那點田地和荒坡,還有宅基地的紛爭也沒有間斷過。我母親和弟弟是其中最受欺負的,不是被這個鄉親罵了,就是被那個鄰居打了。每次打電話給家里,我的心都是懸著并焦灼著的,要是遇到一次說家里沒事,一切平安,我就會長出一口氣,暗自慶幸,也會因此高興很多天。
鄉村是一個看起來簡單,實際上復雜斑駁的世界,或者說是人類生存和生活圖景的一隅或者一個側面,其本質上與國別、族群之間的政治斗爭有些類似,只是大與小、輕與重、多與少的區別,其中也有生死、謀算、屠戮、反抗、冤屈、暴力、邪惡等等,只不過,平民歷來是無足輕重的,他們的生死與具體苦難歷來沒有被記敘的慣例。就像很多時候,我們總是樂意對某些事物做全面的概括和評價,而對細微的、個體化的、局部性的、不影響大局的問題和現象稱之為“個別現象”或者“局部情況”“無關大局的常態”等等,不予理睬和正視。而在我看來,人類所有的苦難和災難都是個體化或者說由個體化而組成(匯合)的,并不能以偏概全地籠統代表與一二概之。
由此導致了我多年對那座村莊的深度厭棄與發自內心的鄙夷。離開之后,我最大的愿望是永遠脫離。即使在某個列車或者飛機上與家鄉人不期而遇,即使有紙筆,也不愿意讓他們代我捎回家書,哪怕只言片語。可我還是要一次一次地回去,不是賀知章般的“鄉音無改鬢毛衰”,而是魯迅式的悲涼與復雜。中國農民是最精致的農耕的手藝人,同時也是極其隱忍且能夠把自己很深地藏起來的生存主義者,更是精打細算、善于察言觀色、瞄準對象獻媚或者施虐的機會主義者。他們有時候淳樸得令人心疼,有時候愚昧得令人呼天搶地,他們在自我的群體里開展斗爭,而且興致勃勃,樂此不疲。
幾乎每次回去,我都會聽到和看到一些事情,令人揪心,又無奈,叫人啼笑皆非,卻又細思極恐。有一年,我帶著大兒子銳銳回到老家,那時候他才六七歲的樣子。有天中午,我正在睡覺,他一頭汗水地跑回來大喊說:“老爸老爸,走走走,跟我走。”我急忙跟著他,沿著小路到下面的馬路上。那里住著一戶人家,開著一家小賣店,店主是當地非常有名的一個愣子兼惡人。到跟前,我才知道,一個年過半百的寡婦去他店里買東西,店主居然懷疑人家偷了他的東西,二話不說,上去就把這寡婦踹倒在地,又狠狠地踢了幾腳。我知道,這類的事情我不能插手,盡管那被打的婦女是我的表嫂。兒子則一臉不滿地問我說:“老爸,你是解放軍,你就是要主持正義的!怎么不管?”我無言以對,只能摸著他汗水津津的頭頂,勸他和我一起回家。
這令我慚愧至今,總覺得對不起兒子的熱誠之心,也感到慶幸。大兒子有鄉村生活的經驗或者說對鄉村的某種具體的感受,他懂得了人生活的不容易,也知道同情和支持他人,尤其是弱者。作為一個男孩,這肯定是他最好的品行之一。現在,我們的小兒子出生,無意之中,我竟然遇到了一個老問題,即胎盤(胎衣)的處置問題。盡管我自小在鄉村生活,也已經有了一個孩子,但居然沒有想到新生兒是有胎盤的。母親還告訴我說:“這胎盤是一味藥,治發瘋之類的很有效。咱們這里,也有人找胎盤吃。”我聽了,喉頭鯁動,有一種強烈的嘔吐的感覺。胎盤又叫紫河車,李時珍《本草綱目》說:“兒孕胎中,臍系于母,胎系母脊,受母之蔭,父精母血,相合而成。雖后天之形,實得先天之氣,顯然非他金石草木之類所比。其滋補之功極重,久服耳聰目明,須發烏黑,延年益壽。”
我和妻子商量之后,決定把孩子的胎盤先冷凍起來,等回老家的時候帶回去,然后再按照故鄉的方式,把它埋在父母和我生身之地的某個角落。我甚至迷信地認為,盡管我們的老二可可,將來可能也不會在我的老家生活和成長,也或許,等到他長大之后,那些就都物是人非了。但我還是希望他能夠在遙遠的外鄉,能夠感受到某一種冥冥的呼喚和牽引,等他也老了的時候,能夠不自覺地回到他父母親的故鄉。就像我和妻子這樣,盡管我們都遠離了自己的生身之地,但我們總是會在某些時候,想起自己的故鄉,并且一次次地回到,哪怕是稍做片刻逗留,也總是有一種令人復雜的滋味,一種神秘的力量或者聲音,在內心回旋不息,轟鳴而響。
就像我,盡管離開多年,如果天下太平的話,這一輩子,我可能也就不回去了。我的孩子們,也只能在戶籍上或者其他表格上,填寫他的祖籍為“河北沙河”之類的字樣,而他的真正的故鄉,即南太行鄉村,可能就會被他們有意無意地忘卻了。盡管,在當下年代,人類的往來遷徙已經是常事,并且會持續性地發生居住地的“飄移”,可在我這一代人的內心和靈魂當中,故鄉——確鑿的地域所在,哪怕在地圖上找不到它的名字,可也只有那一片地方才是自己的真正的故鄉,即埋下胎衣的“血脈的中轉站”與靈魂的胎衣之地。
“張家洼有女,俗名月娥,從張姓。父泗水,母趙氏鳳仙。其父祖代本村,其母不知所來。月娥年十七,高六尺。人皆異之。曰,百年不遇。其貌亦美哉。有嘴惡者曰:‘若入娼寮,必受眾客幸。日入何止斗金?’月娥桃李花年,忽無疾而癲。數年自醒。其母鳳仙與楊家坪鳳喜親言,嫁之于其子再興。善終。”
這些文字,是在我們村后兩公里遠的馬鬃山上,一個極其隱蔽的長石崖上發現的。看到之初,我就覺得,這好像一個隱約的,甚至帶有飄渺色彩的秘史,盡管所記所述均為一地一村之人事,但其傳達的文化意味,卻與南太行山區先民們的現實生活和精神信仰息息相關。這馬鬃山,面積龐大,主峰海拔1806米,是我們南太行山川的制高點所在。懸崖眾多,草木繁茂。20世紀80年代以前,人們還熱衷于在山里挖草藥、摘果子、割黃荊、打酸棗和鋸木頭等,所謂靠山吃山,大致就是如此。20世紀90年代以后,人們開始出外打工或者做小生意,安全不說,還賺得更多。馬鬃山便開始寂寥、空曠起來,一旦沒有了人的騷擾與各種采伐,那溝溝岔岔和嶺嶺坡坡,甚至懸崖峭壁上面,只要有土,就長滿了各種植物,以至于成年人走進去,也很難找到人影。
發現那面長石崖及其上面的文字的,是一個放羊的人。大致從1997年開始,政府號召封山育林,再造綠色南太行,多數牛羊沒有了,余下的幾家,也都采取圈養的方式。馬鬃山山高林密,草多又豐密,自然是養羊的好地方,有幾戶人家,就買了上百只的羊,雇請專人看護和喂養。發現摩崖石刻的那人,老家在山西左權縣芹泉村,名叫趙海生。左權,在清朝時候名為遼縣,抗日戰爭時期,左權將軍犧牲在麻田鎮,更名為左權,當然是為紀念這位為民族大業而獻身的英雄。
這趙海生是一個光棍,四十多歲,駝背,大眼,長著罕見的八字胡,說起話來,一口的榆中腔。可能因為左權乃至其附近的和順和昔陽、潞城等縣市,以及太行山以東的河北沙河、武安、邢臺、內丘等地,在歷史上的多數時間為東胡、匈奴、金、契丹和遼、蒙古游牧民族出入中原,以及中央王朝進擊游牧帝國的前沿和邊關之故,這一帶的人不僅血統混雜,且對牲畜有著非一般的感情,他們的放牧和畜養技能也仿佛是天生的。雇請趙海生給他們看護和喂養羊只的人家,是我們村有名的富戶張正奇。據趙海生說,他每天和另外兩個雇工一起到山上割草喂羊。雖然這山里草木眾多,可也架不住上百只羊天長日久的咀嚼和倒嚼。羊圈近處的草基本上被割光了,只能往更深處走。有一次,他們在那條名叫葛條溝的地方割草的時候,他找地方解手,去了那長石崖下面,等他出恭完畢無意中抬頭,就看到了那些刻在石崖上的字了。
關于我們南昱村民眾的基本來源,《明史·食貨志》有文字記載說:“戶部郎中劉九皋言:‘古狹鄉之民,聽遷之寬鄉,欲地無遺利,人無失業也。’太祖(朱元璋)采其議,遷山西澤、潞民于河北。’”民國時期沙河縣縣長王延升修撰的《沙河縣志》言及我村時說:“縣之西境毗連山西、河南(今河北武安市曾短暫隸屬于河南管轄),雖中隔邢臺一村,然三省交錯,荒山僻壤,最易藪奸。是以大嶺、黃背、數道三口皆有關墻,昔人嘗駐兵防守,滋沐圣化,覃敷小小革面,不必鰓鰓以伏蟒為慮。”
這也說明,我們的南昱村在明朝和清朝前期,也算是重要關口。其中提及的大嶺、黃背和數道關現在仍有遺址殘存,我小的時候,還爬上過黃背巖關一邊的哨樓,也曾經在塌毀的明長城中翻過石頭捉過蝎子。據村里老人說,多年前,黃背巖的關隘中,還留有一把寶劍并一面石碑,大致20世紀80年代初期,村人知道古物值錢之后,便被人拿走了,但可以確定,擁有此物的人,一定是本村的。
馬鬃山摩崖石刻的落款為清同治十一年(公元1871年),黃帝紀年是壬申年桂月。桂月,即農歷八月。由此推斷,這摩崖石刻上記敘的人事,大抵是從明朝永樂年間開始,至同治十一年后,再無接續。所述之人事,也大致是這一時間段,或者在這一大地時空中存在過的人們,而且是極少數的,有個性或者人生故事比較蹊蹺、耐人尋味,或者有趣的異人及其匪夷之事。關于我們南昱村人的來源,石刻上的文字說: “吾村諸氏住山西洪洞,自大明永樂年間奉詔遷內地古溫州河南岸下解。而此處民稀地荒,平野之間無非蓬蒿萋萋、荊棘森森、一望漫漫、寒煙而已。吾始祖身居此村,房屋盡壞,存身危難,唯營穴而居。于是開荒野矣種五谷;辟荊棘矣植良木。數年之間,衣食繼日,良木勝用。經營房屋,用以居身;造書舍以聘士儒。設教子孫,講明人倫。”就此事,我詢問過村里幾位年已九十多歲的老人,他們是村子碩果僅存的“村史村事活化石”,再沒有比他們輩分更高的生者了,即使有些年紀比他們小的,也離開了人世。有一次,我請教現在已經常年臥炕不起的張福來爺爺,他有七個兒子,兩個女兒。其中,大兒子和二兒子早在十多年前就先他而去了,現在,因為年歲已高,雖沒有什么大的病恙,但也無法下地行走,只能在炕上苦度余生了。
問及馬鬃山長石崖上的石刻,張福來爺爺含含糊糊地說他知道這個事兒,他還去看過幾次,無奈,自己不識字,只能說那些摩崖石刻是鬼畫符。再后來,人進山少了,也沒人愿意待在村里,更沒有人關心村子里的任何事,至于自己祖宗的來處和源流,更沒有人關心了。正如現在村里的年輕人所說,這都啥年代了,人從哪兒來不管用,怎么活得好,掙錢多,才是正經事兒。
張福來爺爺還說,那個張月娥,娘家是南垴村的,他爹叫張泗水,娘是一個狐仙,起了個俗名叫趙鳳仙。
村里一個普通男人的老婆,怎么可能是狐仙呢?
這確實有些不可思議。
關于狐仙、蛇精之類的妖精及其傳說,村里現在的年輕人提起來,也一臉的不屑,斥之為封建迷信。我小的時候,倒是不斷在爺爺奶奶嘴里聽到過,雖然故事很是精彩,充滿玄幻意味,但依照現在的眼光看,神仙、妖精、鬼怪、邪祟之類的,都是不足采信,甚至是怪力亂神的荒誕之說。但在一本正經的講述者那里,那些荒誕不經的玄幻故事卻是真實存在,且永遠會存在下去。如我爺爺所說的村里具體人遭“鬼架”(即某人在某個時刻或者某一特殊地點,突然做出超常之事,醒來后自己又渾然不覺與無法解釋的特殊際遇),遇到狐仙(如在山中驀然出現的陌生的,具有異能的人和其他靈異現象),村里某個老人死后,突然詐尸的,建立在諸多目擊者口中的驚悚事件以及橫死者(如上吊、車禍、墜崖及其他方式的自殺,進而產生的,事發地人人皆知的怪異聲響與事物異常等)。
張福來爺爺迷糊了一會兒,又醒來,睜著一雙眼屎深重的眼睛,茫然地看著他家被煙火熏黑的屋梁。我試著又問他說:“福來爺,人的娘怎么能是狐仙呢?”
我們南昱村屬于南太行山區,叫爺爺,一般只喊一個字,叫爹也是,只有叫叔、大爺和他們的兄弟的時候,才會加上他們在自家的排行,比如“二爺”“三大爺”“二叔”“大大娘”“四嬸”等等。要是自己的親爺爺親奶奶,就必須省略名字,要是叫堂爺爺或者其他姓氏的爺爺奶奶,就要加上他的名字。聽了我的問話,福來爺又喃喃說:“以前,狐仙可多了……那咋就不能是……狐仙唻?那個誰,咱村那個楊如意的娘,也是。后來,也不知道咋回事,那狐仙就全沒有了……唉。”
如福來爺所說,那么,至少可以確定的是,在我們南太行那一帶,從前的年代里大致是真實發生過此類蹊蹺與神異事情的。
我小的時候,我的親爺爺楊元祥就給我講一個很有意思的故事。
先前,我們楊家坪村當中,有一戶人家住得比較遠,在村子后面的水井邊的一片草坪上,緊靠著馬鬃山,每到夏季多雨時節,山坡會有松動的石頭滾下來,但那戶人家房背后,有一道凸起的小山包,正好可以阻擋滾石之禍。這家的男人為人實誠,同時也是一個獵人,常年在山上捕獵金雕、石雞、狐貍、黃鼠狼和麝等為生。此外,他平時特別喜歡拉二胡,尤其晚上的時候。二胡一拉,山上的麝聽到后,先是在遠處聽,但覺得不過癮,慢慢地,就挪到了窗外。這時候,人根本不怎么費勁,就可以抓住麝。再還有,也是這家人的二兒子,長到十八九歲,出落得一表人才,有一個夏天的中午,他挑著水桶去井里擔水,回到院子里,就對他娘說,俺去給蛇精當女婿了啊!說完,撲騰一聲倒地,然后就死了。
就此,我也做過求證。這戶人家的親兄弟,也是我們村的,我也叫爺爺,但他的年齡卻與我爺爺差了二十多歲。此人做過我們村的村主任,卸任后,在家沒事做,尤其喜歡打麻將和扎金花。我十幾歲時候,也和另外一個堂哥陪著他玩過幾次扎金花。不賭錢,以香煙作為賭注。有一晚,我們三個一直玩到凌晨。他的“賭注”也被我們贏光了。小賣部又不開門。我和另外的那位堂哥便想了一招,即他再輸了,便讓他給我們講一個好聽的故事,便放過他。他覺得合算。如此,我和那位堂哥,也趁機就此事詢問了他。他說,村人流傳的那事是真的。
現在,他也去世多年了,可他們家的那座老房子還在原地矗立著,塌掉了屋頂的房子里長出來一棵巨大的核桃樹,還有一些雜草。2000年以后,村人都安裝了自來水管,不怎么到井里挑水了。那水井也日漸干涸,現在已經沒有一點水了。
我的親爺爺楊元祥說,水井這東西也是怪,有人每天挑水,再旱的時節也不干涸,一旦沒人去挑水,水井也就自己干掉了。就這一點,我也親眼看到了一個奇怪的事情。
大致是20世紀60年代初,這老太太也像村里其他沒有兒子的人家一樣,收留了外鄉的一個討飯的男孩子為義子。義子長大,老太太給他娶了媳婦。可母子兩個因為性格原因合不來,經常吵架不說,還打架。老太太一氣之下,就一個人搬荒山野嶺里的舊房子去住了。她的房子在馬鬃山的半山腰上,按道理該是沒水的,可她房子旁邊就有一口泉眼,不住地冒清水。奇怪的是,這老太太要是有事出門三四天,那泉水就徹底干涸了,一滴水也沒有。
我十幾歲的時候,跟著父親去這位老太太所在的地方打過幾次柴。因為是森林,其中干枯的樹和樹枝很多,打柴很簡單,最難的就是回來。有一次,中午時候,父親帶著我去她家找水喝。她很熱情,人也開朗。可我一進門,就看到她的屋地上,赫然停放著一口涂了黑漆的大棺材,我嚇了一跳,兔子一樣跑出好遠。驚慌站定,再回頭,我才看到,這位老太太,盡管六十多歲了,頭發還是烏黑的,長得也很結實。說話嗓門很大,震得門楣上的灰塵簌簌直落。
父親一再給我說沒事兒,可我還是不敢進屋。那老太太也笑著說,可把俺孩子嚇壞了啊!這話說得很親切,意思是把我也當她的孫子看待。她見我實在害怕,就指著外面的李子和蘋果樹說,小子,你要害怕的話,就去摘李子和蘋果吃吧。奶奶不讓別人吃,可你還是孩子,沒事兒。再些年后,這位老太太被送到了養老院。可沒有幾個月,人說她在養老院老跟其他老頭兒亂搞對象,就又把她送了回來。幾年后,這位老太太不知何時也去世了,而且,死之前,就自己躺在了棺材里。現在,她住過的房子,也坍塌了,她和她的棺材也還在里面。
這位老太太名叫老隨妮,具體姓氏誰也不清楚。
那個年代,相機不方便,也極少人有,手機更是奢侈品。村里的幾個讀過書的人,去馬鬃山把文字全部抄了下來,但其中有些文字,由于年長日久,再加上風吹日曬,雨淋雪浸等自然剝蝕,以至于多處難以辨認。
“凡此世上,人之居地,初因其勢,和其地理,秉承陰陽,合化天地,生衍萬物,斯為生民之所。吾等兄弟并他族劉、張、白、趙、曹、李、楊、朱、洪、安諸氏后人,互不知周詳來處,卻同于此地,穴居而村,茲后婚配蕃息至今。夫國有青史,民亦家譜。奈何吾輩之來,源脈淡忘,誠為不孝。為傳家世,于此石崖粗略記之,凡來龍去脈,蹊蹺離異之事,悉數錄之,以為村史之一種也。若有后輩見之,賡續之,鑿刻之,亦為吾等草民之盛事也。”從這一段話里猜測,這摩崖石刻,肯定是我們南昱村的祖先共同商定,而進行的一個,在他們看來,尤其重要的文化行為。意思是,用文字的方式記錄自己的歷史,并期望后人能夠堅持把這些事做下去,讓更多的后人能夠了解自己先祖所來與衍傳之代,以及歷代村里的奇人異事。
可惜,后人并沒如他們所愿,這里面的原因,無外乎三種。第一,清末的時候,戰亂頻仍,國力盡衰不說,且災疫橫生,一波接著一波,如丁戊奇荒、光緒年間的華北五省大饑荒等等,據說到了人吃人,甚至子食其母、父母食子的悲慘地步,再加上軍閥混戰及抗日和國內戰爭,如此年月,人人尚且自顧不暇,何來精力和時間寫史并請人刻于石崖?第二,先前,我們南昱村當中,有相當一部分人家住在馬鬃山里,至今還留有一些房屋的廢墟,建國后,人們分先后,陸陸續續地搬出了深山,到靠近202省道的地方建房安居,久而久之,這些事情就被人們遺忘了。第三,這些年來,人們也不太注重什么家譜、族源之類的,以至于無人提及。再加上知道的人一層層地死了,這摩崖石刻也就被人遺忘在了深山里。第四,可能也是最重要的,即,一個時代之中,以物質為第一要素,甚至主流意識形態也如此引導,身在底層的人們,更會趨向各種物質的各種方式的獲得和利用,除了對學習文化知識之后的資源利用,以及更助于個人及其家族發展的“重視教育”之外,更多的人便將不再執著和看重于不具備實用價值和現實利益的“文化”置之度外,甚至棄之如敝履了。
任何一個時代,都有其鮮明特征,在精致的農耕社會當中,信息和交通的不便,人和自然關系的相互依存性的親密無間,再加上“萬物有靈”的民間信仰與文化傳承,生活在窮鄉僻壤的人們,他們的娛樂以及賴以建立精神信仰與人生“道路”的方式,一是來自于“圣人之書”,但由于窮困,讀得起“私塾”,與圣人之言接觸的人少之又少,也只有少數的富裕人家才能夠通過讀書成為社會的精英。二是來自身邊人的“言傳身教”,最直接的肯定是一個家族的家風,尤其是近親的“楷模”與“榜樣”影響和“以身作則”。三是源自民間說唱和故事傳承的潛移默化。較之于前兩者,故事的講述或者說灌輸的力量無疑是強大的。因為是故事,人們可以隨意想象和發揮,但也會依照正統的意識形態進行通俗化的“教導”,而這些故事當中,一方面充斥了“仁義禮智信”的儒家思想,又貫穿了道教的鬼神及玄秘方式。
據石刻所記,張月娥確有其人,也一定是當時村里的大美女,不然的話,也就不會有人那么說她了。張福來爺爺說,在舊社會,南昱村雖然極少有親生父母把自己閨女送到窯子里去的,但也有人因為家境特別貧困,或者遭了大難,百般無奈,只好賣兒賣女的。但入娼寮,別人也許可能,可這張月娥作為“狐仙”趙鳳仙之女,無論如何也是不大可能的。在村人關于此類的諸多傳說中,這“狐仙”不僅可以幻化成可人美女,俊俏小生,當然也具有點石成金、瞬間飛升的能力,凡間事物,是奈何不了她們,更無法限制她們的百般神通。
張福來爺爺說,他從他的爺爺那里聽到的故事是,這個俗名叫趙鳳仙的狐仙,和張泗水在一起生活的時間很長,可她從沒有利用自己的法術弄過什么金銀寶貝之類的,過的也是平常人,甚至還不如平常人的日子。這兩人之間的根本矛盾是,一個妖,可以在人世間活很多年,而張泗水是凡人,無論遭遇再不凡,也超越不了普通人生老病死的規律。張福來爺爺說,張泗水死后,這趙鳳仙也就沒了蹤影,只是聽人說,每年的清明和十月初一的黎明時分,總是有人聽到什么人在張泗水的墳上哭泣,還燒紙錢之類的東西。開始,人都以為是張月娥在她父親墳上哭,可張月娥卻說,誰個天還不明就去上墳啊!俺也是凡人。村人這才想到那可能是趙鳳仙。至于趙鳳仙到底是哪里的狐仙,最終又到哪里去了,誰也說不清楚。
摩崖石刻上還有文字如此說:“趙氏鳳仙者,夫張泗水。其娘家,人皆恍然,不知源出。有云乃筆墨山中一狐仙者也,有說天上仙女。降于凡間,與張泗水婚配,意為報恩者也。鳳仙與泗水夫婦,一美貌伶俐,一木訥憨實。相處甚好。有女張氏月娥,楊家坪楊再興妻也。月娥亦神奇,前村有趙大妮者,世巫婆也。雷雨之夜不知所蹤。月娥亦瘋癲,越三年,如初,無師自通,承襲趙大妮之衣缽。”
如此看來,這趙鳳仙便是張月娥的親生母親,而且真的被人當作是傳說中的“狐仙”。
文中提到的筆墨山,在我們南昱村南邊,峨冠龐大,其形貌也真如硯臺與筆桿,高有萬丈;其上,縱嶺眾多,又連續派生,其勢,端莊文靜,望之,頓生肅穆之氣,靈思逸彩;霧靄飛練,若仙境神域。但這兩座山,又是太行山眾多山峰中極為常見的。
關于太行山,唐時的魏王李泰主持編修的《括地志》中說:“太行數千里,始于懷而終于幽,為天下之脊。”而且,這“狐仙”,出自于筆墨山,至于天上仙女之說,大可不必當真。可能是當地人根據距此不遠的山西和順縣乃是牛郎織女故事的衍生地,從而聯想而來的。但這個張泗水,據說就是張福來爺爺的先人。這位福來爺的家世,也頗為有趣。據村人說,他的曾爺爺是一個蒙古人,有著特別厲害的預測能力,在方圓幾十里的村子里都非常有名。起初,他給人做這些事兒,不收一分錢,也不要任何東西,可晚年,因為鬧大饑荒,家人都餓得要死了,他才開始收一些吃的。年景轉好以后,也開始收錢及各種禮品,但從此之后,他的預測能力一次不如一次,最后,他所說的,再沒有應驗過。
但福來爺卻不知道趙大妮,我個人猜測,姓趙,那肯定是南垴村的人,因為,南垴村統共幾十戶人家,人人都姓趙,沒有其他外姓。可是,一個女的,嫁人以后就成了另外村子里人了,她嫁的男人是誰,后代是誰,這些也無從查起。我再去請教一個名叫楊金生的爺爺。他說,要是(他)記得不錯的話,應當是曹家洼村曹尤良的先人。這個趙大妮,據說也是一個“神人”。開始,也是一個很俊的閨女,眼睛特別大,往人堆里一站,即使有個百十號人,也都可以在她眼睛里找到自己的影。可沒想到,這趙大妮長到十幾歲的時候,忽然就瘋掉了,屎尿不知不說,連自己姓啥叫啥都忘了,整天披著散亂的頭發,穿著油膩得能打鐵的衣裳,在村子里東跑西顛,見到人就傻呵呵地狂笑,而且特別對小孩感興趣,一見到就撲上去抱人家,孩子們都嚇得吱哇亂叫。可是,三年后的一個早上,一直在外面草窩里睡覺的趙大妮突然回家了,而且也和正常人一樣了,叫爹叫娘,又幫著家人干活,好像又換了一個人,并且,這趙大妮竟然成了一個巫婆,村子里凡是有啥祭祀的事兒,還有誰家的孩子大人招邪言語行為混亂顛倒了,都去請趙大妮到家里驅邪。
關于這種本事或者邪事,南昱村人稱之為“中邪”或者“著魔”了;請趙大妮這樣的人去家里做法事,叫“拾掇”,意思是讓通神的人給安置一下,邪祟沒了就行。楊金生爺爺還說,這個趙大妮好像活了一百零幾歲,然后在一個雷電交加、大雨傾盆的夜里突然不見了,到第二天,這張月娥又瘋了,情況和趙大妮差不多。因此,村里有句俗話說,巫婆不是學的,鐵匠不是打的,閨女不是留的,兒子是要罵的。
既然張月娥的娘趙鳳仙就是狐貍精幻化的,那么,對于巫婆的那一套,趙鳳仙應當就是高手中的高手,可為什么還要趙大妮來傳授呢?至于張月娥嫁給我們楊家坪楊再興的事情,我父親那一代人大都還記得這個傳說。大致是,張月娥還在瘋癲的時候,她娘趙鳳仙就找到了楊再興的爹楊鳳喜(我們這脈楊姓的族譜里確實有這樣的名諱)說,愿意把自己的閨女給他的兒子楊再興做媳婦。
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個楊再興,肯定不是《說岳全傳》里面那個戰死在小商河的將軍楊再興。我們這脈楊姓人家,號稱是楊家將的后代分支,可自從遷徙到這南太行山幾百年來,僅僅出過一個當兵的,還是在解放戰爭時期,是村子里的一位爺爺,名叫楊栓柱,十幾歲時參加了八路軍,先是在山西武鄉,后來在平漢前線作戰的時候犧牲了,政府也發了明確的陣亡通知書。至今,他家老房子的門楣上,還釘著“烈屬光榮”的紅色銅牌。至于這個楊再興,則純粹因為家窮,都二十七八歲了還沒娶上老婆。為了傳宗接代,他爹楊鳳喜這才答應了趙鳳仙的請求。可誰知,過門第二天,這張月娥也突然清醒了起來,跟常人沒有區別,隨后,也無師自通地成了和趙大妮一樣的巫婆了。
楊金生爺爺說,以前(解放之前)的人,都是十二三歲就娶了老婆了,到了二十七八歲娶不上老婆的,大多數是注定打一輩子光棍了。人來世上,不管咋樣,好歹留個后,也算沒有白來一遭。至于張泗水這個人,村里的人能說出他一星半點事情的人極少,楊鳳喜也是。像他們倆一樣的人,可能在活著的時候,也有很多的故事,可馬鬃山長石崖的石刻沒有專門記載,人們也就逐漸地淡忘了。人生一世,當時可能活得很精彩,為熟悉的人議論,可畢竟是草民和小民,如果對某一段歷史沒有影響,更沒有參與的話,最終也只能是一綹輕飄的煙嵐灰燼而已。
像他們這樣的人何其多也?
從古至今,包括我們自己。
馬鬃山摩崖石刻也有文字說:“張尤其者,張家洼人也。其父母皆凡民俗眾。尤其于蟬房北峰書院讀書,試,不第。后在老君山遇道士。跟隨之,學真經術數。及年長,欲獨步天下,行游八極,悟道成仙。其父怒曰:‘吾家脈單,賴爾相傳。汝果真修仙,吾唯有一死以謝祖宗。’言畢,頭擲石墻爾。尤其疾步攔之,幸無大礙。后,尤其從父命。以火道人自居。積得些許家財后,曾與其子走販荊苤與木材。生活優裕。耄耋之年善終。”
相比以上諸位,這個張尤其及其人生故事,至今在我們村流傳不休。我們南昱村,也是一個大村子的統稱,位于今山西左權、和順與河北省武安、沙河、邢臺的交界地帶,全村目前有2012人,其中包括了楊家坪、曹家村、張家洼、南垴、西溝等七八個自然村,均為一姓一村,極少有外姓加入。只是,這張尤其的父母,也大致因為太過平凡,沒有人記得他們的名字和生平事跡了。從記載上看,張尤其當時的家境還不錯,讀過書,也參加過童試,但屢次考試都以名落孫山告終。爾后產生了遁世的想法,跟著老君山(位于今河北沙河市渡口村北)的一位道人學道,他個人的意愿是行游天下,逍遙人生,參悟道法,羽化飛升,可他爹膝下只有他這么一個兒子,非逼著他娶妻生子,接續香火。不然,他爹就一頭撞死。無奈之下,張尤其做起了火道人,既娶妻生子,又在村里以算命、推八字、相面及“拾掇”某些與神鬼有關的事情,收取相應的報酬為生。積攢了一些錢財之后,又做販賣木頭和荊苤子的生意,成為了我們南昱村當時生活條件比較好的人家之一。
所謂的荊苤,是由黃荊編成,爾后送到炭窯(煤礦)敷頂用的一種簡易編織品。我們南太行山區的各道坡嶺上,黃荊尤其葳蕤,幾乎每一面山坡上,都密密匝匝。這黃荊,初生的枝條比較柔軟,也很直,每根荊條可以達三尺之長,村人用鐮刀割下來,可以編成花簍子、挎籃、糞籃子和菜籃子等等用具;長得扭曲的,也可以割下來,編成荊苤,送到百十里外的炭窯,賣給采煤的窯主。如此低價從其他人手中收集,高價賣出,當然也是一個較好的經濟來源。木頭亦然,大都用來在煤窯下做頂柱。但當時交通極其不便,做這樣生意的人,不僅需要雄厚的財力作底墊,還要擁有十幾輛大馬車,才能完成這一生意關鍵的運輸環節。據《沙河縣志》記載說,今沙河市窯坡、冊井、葛泉、上關等地,從宋代起,就有人開窯采煤;與之鄰近的綦村鎮,在唐代中期就是全國重要的冶鐵和武器制造基地,每一個王朝都派駐重兵把守。
另一個名叫趙竹新的爺爺說,這張尤其與張月娥算是南昱村里厲害的人了。其中的“厲害”一詞,在我們南太行山區,都是表達人具有某種超常本事的贊譽之意。每年的卯月和辰月,村里都有舉行一次盛大的祭祀活動。祭祀的對象,就是現在張家洼村中央廟里供奉的猴王爺和龍王爺。這兩座廟,我小時候就在,而且雕梁畫棟,美輪美奐,一座里面端坐美猴王塑像,另一座當中便是龍王。猴王廟的內墻上,還繪有大鬧天宮、唐僧師徒四人和白龍馬西天取經的壁畫;龍王廟的墻壁上,則繪著龍抓不孝兒媳和兒子的圖畫,龍爪一頭一身子,還滴著血,極其恐怖,也富有教誡作用;還有一幅是龍王站在云端行云布雨的場景。
祭祀這一天,有巫婆神漢負責作法邀請龍王和猴王歸位,又有七八個青壯年輕人,用繩子和長桿抬了兩位神仙的塑像,出廟門之后,先是由類似張尤其和張月娥這樣的人在前面引領,再有持刀赤著上身的男人走在隊伍前面,不斷地反轉鋼刀,朝自己身上砍,只見一道道白森森的血口綻開,但用紅布一抹,肌肉便恢復如初。祭祀的隊伍一旦開拔,猶如神助,其中參與的人,均腳不沾地,行走如飛,不斷地越過懸崖,先是在附近的山坡上巡視一番,爾后,再進各村,將南昱村八個自然村全部走遍之后,再回到原位。我曾經問我親爺爺說,這是真的嗎?爺爺說,這還能有假?我小的時候,人們還在進行這樣的祭祀活動,我也親眼看過一次。爺爺還對我說,南垴村有一個愣小伙子,叫趙石蛋,經常耍二桿子脾氣,和人打賭,依言到猴王廟里,朝猴王塑像的頭上撒了一泡尿。次日,其兩只睪丸腫大如葫蘆,疼痛難忍,第三日去世。隨后,村里按人頭“起錢”,請豫劇和評劇班子來唱三天三夜的戲,而舞臺下正中的位置,則擺放著猴王和龍王的神龕。
而關于張尤其的其他傳說,最著名和流傳至今的,是一起鬧鬼事件。
曹家村一個年輕人上吊自殺后,冤魂多日不散,連續一個多月,每天夜里,其嚎叫聲聲振屋瓦,還屢屢上他人之身,以他生前口吻訴說冤屈。太陽還沒落山,曹家村村人便房門緊閉,嚇得瑟縮發抖。后請張尤其作法驅邪,張尤其出馬,一番作法,結果當然是不負眾望。
此后不久,在與人喝酒時候,張尤其透露出一個極具誘惑力的秘密,即傳說我們南昱村高崖處埋藏有一些金銀珠寶的事情。而這個秘密,卻是那位年輕死者的鬼魂告知張尤其的。因此,至今還有一個我們村人人皆知的傳世口訣說:“高崖前,高崖后,高崖前后金子銀子兩絡紏。要想找得到,除非黑小放黑牛。”從那時候到現在,很多人在高崖前后挖空心思地尋找那兩絡紏的金銀財寶,但無一如愿。直到2006年秋天,曹家洼的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因為逃學,躲在高崖那里玩,無意中發現了一只小瓦罐并一些碎銀子之后,人們才真正相信,張尤其當年留下的這個口訣和傳說是真的。
至今,那口訣還刻在高崖(當地人念nie)附近的一塊石崖上,字跡清晰可辨。
無獨有偶,無意中發現瓦罐和銀子的人,居然是當年那位年輕死者的第六代孫。關于這一點,村人都說,這財富本該就是人家的,別人再琢磨、再費心費力,最終也是瞎子點燈——白費勁兒。但那個孩子無意中挖出的瓦罐及碎銀子,不過傳說中全部財寶的千分之一,至于其他的金銀到底藏在何處,雖然有口訣在,且我們南昱村人人皆知,但至今沒有人找到。
大致是1996年,一個祖上從我們南昱村外遷到山西太谷某村的,在當地備受欺負的人,早些年,因為異鄉的日子實在難熬,通過關系,最終又把戶口遷回我們村的光棍,把房子建在了高崖附近。就此,馬鬃山上的摩崖石刻也有記載說:“高崖者,為吾村之屏障也,下臨深澗,其壁百仞有余。多崖穴,大可藏身,小為鳥居。先,吾村有曹姓白鹿并李姓孝正者,皆富紳,辛苦奔忙一生,積得谷山錢財。然命運乖舛,二人均無繼嗣。先后亡故,有人謀其財,遍尋不見。有云傳于其侄并婿,然所云者均清貧如故,未見有所用之大也。”此高崖,我在詢問白家村的老人白光柱爺爺時候,他說:“曹白鹿和李孝正,也真是有這倆人,也是很富的人,可是倆人沒有子嗣,只有女兒,都嫁到了南垴村,也有兒子和閨女。”
白光柱也說,這高崖倒是一個神奇的地方。有一年,村里的老光棍楊真貴在那里突然著魔,先是從百丈高的懸崖上跳到深溝里,然后又跑到對面的旱地里,抓著沙子往自己嘴里塞,要不是張月娥來得快,那老光棍早就被沙子噎死了。
關于這件事,我爺爺也講過。可惜,我爺爺死得早,不然,我還可以和他聊很多以前的事情。這個老光棍楊真貴,依照馬鬃山的摩崖石刻,他還干過一件忤逆不道的事情。其文曰:“同治二年春,邢臺、懷來等地俱旱。吾村連年不雨,莊稼無收。翌年仲春,餓死者十有一二。楊家坪有真貴者,鰥夫也,父早喪,與母生活。母饑甚,死,真貴不殯,數月后,人去其家,見門板后一尸,身肉全無。疑真貴食之。后,楊家坪長楊鳳天,以族規責之,鞭一百二十。斃。”(據我親爺爺楊元祥說,早年間,我們楊家坪村,確實有一個光棍名叫楊真貴,饑荒中,他母親餓死之后,沒有告訴村人,而是將其母肉刮盡食之,保住了性命)
我幼小時候,常和爺爺奶奶一起睡,每晚,央求他講故事。除了那些妖精邪祟和鬼怪僵尸之外,爺爺還說到了許多村子里的老事兒。楊真貴的事情,按照爺爺的原話說,即某年饑荒,逃難者多,去往山西的路上,多有人餓死,烏鴉、禿鷲和金雕,啄食人肉。忽有人到楊真貴家,出門時,才發現,其門板后面吊著一副人的骨架,身上的肉已經干了,多處露出森森白骨。可是,從我記事起,我們村早已經沒有了所謂的族長,更沒有一個人具備承擔“家長”的財勢、品格等實力和素養。一直到現在,我們南昱村七個自然村,其中數百人雖出自一脈,但全然形如散沙、亂石不說,且經常為了一些蠅頭小利、片隅寸瓦而相互攻訐、大打出手與相互坑害之事也屢出不窮。正如盧梭《懺悔錄》所說,人性的首要原則,是對自己的關懷,而人性之首要之惡,是同類之間為了物質利益而進行的種種沖突。我還記得,那些年間,我爺爺還給我講過一個真實的故事。也是在我們村,有兩戶人家,先前,大家都年輕的時候,其中自家人口多的一家,經常欺辱同村里一家人口少的人家,沒事找事地打罵人家是常事,最后竟成了他們家人的出氣對象。多年后,經常欺辱別人的那個人老了,后來得病臥炕,而當年受他們家人欺辱的那位弱者,則每日必去探望他,而且,每次去,不是帶一些點心,就是帶其他吃的。強者起初覺得很是意外,不知何意。醒過神來之后,哇地一聲吐了一口鮮血,登時氣絕身亡。
對此,有鄉諺說:“人打死人償命,人氣死人,就不用償命。軟刀子殺人,雖然不見血,可以奪命。”這個故事,當時我覺得很是震撼,盡管過去了差不多四十年了,我還記憶猶新。在鄉村,尤其是偏僻的山區,人和人之間的關系,往往最原始,其中的暴力成分也足夠多和大。平素,兩家有仇,最多明火執仗地罵仗打架,甚至頭破血流,再就是背地里相互坑害,類似這樣軟刀子殺人的,還是少之又少。
村子里的奇異故事,大抵是我幼年時候的惟一精神食糧,傳之于我的,便是我的親爺爺楊元祥。我始終覺得,在這浩茫的天地之間,人不獨有,物也不獨享。先民們之“萬物有靈”的思維認知與精神信仰,大抵也確有其理和其實的。一個民族或者一群人的信仰的由來和確立,必定也是有其現實和精神依據的。正如濱島敦俊《明清江南農村社會與民間信仰》一書中所說:“無論是誰,如要總體上把握近代以前中國農村的社會結構,都繞不過探明生活在基層社會的民眾到底有著什么樣的信仰、這些信仰與基層社會的共同關系有著什么樣的關聯等研究課題。”很顯然,這些關于我們南昱村歷史和異人的摩崖石刻,盡管涉及范圍很小,但其意旨大致是可以代表整個太行山乃至中國大部分北方鄉村的。其中的一些人事,不管是狐仙還是凡人,也大抵是這一帶先民們在農耕年代生存與信仰的一個縮影。
但這些建立在情感和信仰認知基礎上的“異人異事”,可能構成了先民們很長時間的精神生活及其歷程,正如我親爺爺楊元祥每次在講述故事之前或之后,總要從他講述的故事中“提煉出”一些所謂的“天道人心”,以及人間正道、做人法則與生活的種種禁忌等所謂的“教益”來一樣,神鬼故事成為了文化淺薄的偏僻鄉野中的另一種“教人向善”“懂得敬畏”萬物的“塑造人的心靈”的意識形態工具。從另一方面說,神鬼故事及其傳說也是先民們的一種“宗教”。在民間,尤其是農耕時代的民間,神鬼傳奇故事既是人們賴以傳承的精神信仰及文化傳統,同時又是民間文學和藝術之一種,間或還承擔了歷史、法律和智慧體現等等功能,在實際生活中發揮著心理治療和精神整合等等功能。
大約兩年前,和我同村,現在北京工作的一位堂叔,在微信中與我交流說,應當把咱們南昱村馬鬃山摩崖石刻做個整理,他甚至說,這是一部好的長篇小說的梗概,其中的人物已經設置好了,只用文學的方式串聯起來,可能就很好看。他還說,這反映的是咱們祖宗們的現實生活和精神信仰,同時也是文化傳承,體現的是莊子“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的超越萬物,回歸自然精神追求的體現。我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但沒覺得這是好的長篇小說的素材,因為,人類發展到今天,很多的事物神秘性已經被大幅度打破或者自行敞開,神鬼傳說乃至草野之中的怪力亂神,已經不被人接受了。但他說,剛生出來的嬰兒都是懵懂的,不明世事的,人類的最初可能也是這樣,從混沌到清明,從唯心到唯物,也都需要一個過程。并且推薦給我一本書:美國人類學家羅伯特·雷德菲爾德的《鄉民社會與文化:一位人類學家對文明之研究》。我買來讀,覺得雷德菲爾德的“大傳統與小傳統”的說法很有意思,在雷德菲爾德看來,“大傳統”是指代表著國家與權力、由城鎮的知識階級所掌控的書寫的文化傳統;小傳統則指代表鄉村的,由鄉民通過口傳等方式傳承的大眾文化傳統。順藤摸瓜,國內學者基本上也認同雷德菲爾德的說法,并將之以雅俗來進行劃分,即將“上智”代表的精英文化作為大傳統,將“下愚”代表的俗民文化作為小傳統。
以此比對,我們南昱村馬鬃山的摩崖石刻所言,無疑是“小傳統”的。正如摩崖石刻所言:“夫天下生民,何止千里萬眾?生一層,死一層。無窮盡也。小民者,亂世人實于荒野,升平之際又極力遷徙至繁華之所。而吾民萬眾,自祖宗至此,貳佰多年來,皆安貧守業,祖輩于此生息,未曾遠離。生民之存留動靜,蓋天運國運使然。行徙流離,顛沛不安,乃凡眾之大痛,生民之暗疾也。非不得已不為之。此地雖僻,然有高嶺深澗,可以避身,獨不利盛世,山川逼仄,遠離集市城廓,也為窮困之因。圣人莊言曰:‘與天和者也;所以均調天下,與人和者也。與人和者,謂之人樂;與天和者,謂之天樂。’故,人間萬事,進退顯隱,蓋有其數并運也,孰與好壞,實難究分。此石刻,云記往年至今之事,余諸流遷之賡續,還待后人矣。”
這種以村為單位的“史記”,對于國家民族而言似乎無足輕重,甚至有饒舌和畫蛇添足之別扭,但對于一個村子和一方地域的民眾來說,卻是幸運的,其意義也大,至少,可以讓他們的后人由此而記起往事并由此聯想不已,甚至進行一些莫須有的猜測也是不錯的。畢竟,大地上每一處都是人居所在,可人也像草木,歲歲枯榮,生生死死,想來也是無窮盡的。倘若能夠用這樣的方式將村莊的由來、流變,以及其中的奇異人事加以記敘,不論荒誕還是真實,總是一件于文化甚至精神傳統層面的“功德之事”和“傳之久遠”的記錄生死際遇、現實理想與鄉土“信史”的大好事。如若不然,這大地上的民眾,無論再宏大與激蕩的歷史,能夠被記錄下來其一生行跡的,都是帝王將相乃至在歷史當中“與眾不同”或“澤被眾生”及其對立面,一般的小民,自然是人類歷史演進的塵灰,想想也是極其可悲的。如果沒有這些“小傳統”的民間歷史,大地無疆,時空無限,如此之多流民定居之地,草民繁衍之所,倘若只是自我現實層面的存在與消亡,流傳與接續,這種生和死,就真正地歸于煙云般的寂滅與“陪葬”了,那么多活生生的鄉親們,就都好像沒有來過人世一般,他們一生的喜怒哀樂與勝敗榮辱,時過境遷,后人根本無從知曉,也是對他們的一種不敬。
我甚至覺得,這一種秉承文化使命的簡略記敘,其實應當成為全民的一種自覺的文化傳統,個人也是社會,個體也是整體。盡管,這種民間記敘當中,夾雜了諸多的荒誕與臆想猜測,但從文化乃至地域史的角度看,這些荒誕不經抑或無足輕重的文字,其實也是民族文化和心靈的組成部分吧。正如我們南昱村馬鬃山摩崖石刻上,最后的文字所言:“生民所為,徒生耳;之所思,實存焉。圣人者,民神不雜,上下比義,教化無類,民能有忠信,神能有明德,敬而不瀆,畏之而行仁義,厚德載物。吾諸氏所在,彈丸之地,蕞爾小眾。百余年來,官宦不至,教化不牧,行教寡陋,無以儀節,是為最大弊也。愿嗣后修學務早,質以忠信為美,德以好學為極。神降嘉生,民以物享。禍災不至,求用不匱。吾國與民,長之昌之也。”
(責任編輯:馬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