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昌智
近些年,越南經濟迎來騰飛,不少外資企業紛紛轉移到越南,外資和外貿成為越南經濟增長的重要引擎。不少人甚至開始擔心中國“世界工廠”的地位會被越南動搖。
日前,ICV公司(INTECH COLOR VIETNAM CO.,LTD)創始人陳超祖就這個話題開展了討論。在越南跨國逐夢,工作十余年并成功創業的陳超祖,可以說他親眼見證了越南的崛起。讓我們跟隨他的視角,一起來看看他對此的感受與見解。
A:我本科就讀于廣西民族大學,學的是涉外旅游管理,小語種選學了越南語。在2007年,我讀大三時,曾赴越南中部峴港交流學習了一年。2008年畢業時,我通過校招進入了一家初到越南建廠的塑料加工企業,并在那里工作了十年。
在該公司工作的這十年期間,我接觸過多個崗位,對塑料的研發、生產、市場都很熟悉,也積累了一些人脈。我的自身條件加上越南這個增長的市場,讓我下決心辭職創業,成立了現在的ICV公司。
ICV公司主要生產塑膠顆粒(行業龍頭是廣州金發KINGFA),位于越南河內,屬于中越合資企業,4個合伙人中有2個是越南人,共有60多名員工,2021年產值約2 000萬美元。
塑膠顆粒的用途非常廣,像常見的電子設備相關產品、手工具以及家電設備都會用到。不過,生產所需的原材料比較貴,產品附加值不是很高,年利潤大約是200萬美元。

我們上游廠家主要是一些中國臺灣和韓國的石化廠,比如臺化集團、奇美化工,LG化學等企業,主要為我們提供原材料;下游廠家包含三星、LG、立訊、巨星等公司。
其實剛開始創業時是很艱難的,尤其是2019年底起又碰到了新冠疫情。不過,因為美國對中國加征關稅,導致很多中國企業轉移到了越南,這其中就包含很多我們的下游客戶,所以越南市場需求量增加了,我們的訂單也變多了。
A:首先越南的經濟體量比較小,增長起來會比較快速,且這種增長主要得益于近幾年中國、韓國、日本等國在越南的布局。
其中,日本企業來得比較早,2004-2006年就開始逐步遷移到了越南。
而中國企業遷移至越南主要集中在2018年,當時有部分出口導向型企業為規避中美貿易戰而陸續轉移到了越南,比如長虹集團、TCL旗下的通力電子、比亞迪電子等。2018年前來越南的中國企業是比較少的,一般都是跟著國際大廠一起轉移的配套企業。
事實上,越南的快速發展離不開中國,也離不開美國。一方面,越南基本承接的都是中國的中低端產業轉移,比如塑膠顆粒產業,就是產業轉移帶給了我們在越南立足的機會,同時我們的上游原材料也主要由中國企業供給;另一方面,由于在越南加工的產品主要出口到美國,面向美國市場,也就是說越南需要跟中美兩個國家建立起良好關系。
A:近幾年,大家比較看好越南,主要得益于外資的投入,尤其是2018年之后外資投資越南的勢頭更是明顯提升。事實上,發達國家對海外供應鏈的需求沒有降低,只是對中國的依賴降低了:一方面是受中美貿易戰的影響,另一方面是西方國家希望把代工環節分散到像越南、墨西哥等其他國家。
目前,越南的產業鏈、供應鏈、創新鏈發展尚處于初期,整個配套還很不完善。另外,在越南發展還有兩大缺陷:1. 因為政治斗爭的問題分為了南北兩派,難以形成全國統一大市場;2.越南的交通狀況不佳,國土南北狹長但沒有南北高速公路,運輸成本過高。
我本人是廣西人,即便是拿越南河內(越南首都)和廣西南寧相比,廣西南寧的城市功能、基礎設施也遠超河內,河內城市化大概比廣西南寧要差十年左右。不過,越南是充滿活力的,大家都愿意跑到這里來開工廠、賺錢。
A:越南肯定想走自研這條路,比如越南首富就在做自己的汽車品牌,希望進入一些高端行業,從而拉動整個產業鏈發展。但是,我對此是持有悲觀態度的,因為留給他們的機會不多了。
這些年,中國很多品牌能發展起來主要有兩個方面:
一方面因為中國市場大,只有市場足夠大,才做得起來。而越南市場,雖然也有1億人口,但和中國相比還是相距甚遠;
另一方面,中國當時的崛起可謂是天時地利人和,恰逢第三次科技革命爆發,加之歐美日韓部分產業轉移到中國,促使中國成為了“世界工廠”。
在當時的中國市場上,國外的品牌確實很好,比如說蘋果、三星等,所以中國也在資金、技術、數據等方面逐步積累,逐漸跟上優秀企業,之后,國內脫穎而出了像vivo、OPPO、小米這樣的公司(品牌)。
但這種發展模式在越南可能性極小:一方面是現在的手機市場已經趨于飽和,另一方面是當時的市場環境尚不規范,但現在各方面的法律法規越來越完善且嚴格,再加上如今信息傳播愈發快速和透明,企業只有越做越專業才能很好地活下去。不過,由于許多行業的巨頭已經占據了高點,想要和他們同臺競爭還是非常困難的。
比如越南這邊數一數二的某越南公司的空調都是從中國貼牌過來的。之前他們做出了自己品牌的空調,想在越南本地化生產,于是找我們評估其空調材料。但評估結果顯示,沒有任何價格優勢,所以他們暫時放棄了要本地化生產的計劃。
可見,越南想要走上像中國這樣的道路,目前看還是比較困難的。
A:以我們的工廠為例,首先是原材料不便宜,我們現在的原材料沒有價格優勢,都是先從中國、韓國進口,再在越南加工,隨后賣給當地的企業或出口。
其次是土地不便宜,由于近年來轉移到越南的工廠比較多,越南工業用地租金也越來越貴。2018年,我們找廠房時的每月租金大約2.5美元~3美元/㎡,投資地塊是70美元/㎡不含稅(工業用地使用期為50年),由于當時覺得“租不如買”,于是和股東們就投資了地塊和廠房。現在,該廠房的每月租金漲至3.2美元~4美元/㎡,二期開價也叫到了110美元~120美元/㎡不含稅。

A:我最擔憂的是經濟危機,我對2022年的感觸特別深,首先是受新冠疫情影響,今年的訂單減少了很多,其次是像手機這些產品發展到一定程度之后,市場也已趨于飽和,且更新換代頻率也逐步降低,導致需求量下降得很厲害。
比如,越南這邊的三星工廠基本上是工作3天休息4天;再比如,做充電器的韓國配套工廠都已關門了。
今年的生意不好做,市場對原材料需求減少了,但我們上游公司的產能還在擴建,所以導致原材料價格一直暴跌。我們買過來的原材料,貨還在海上飄,就已經虧了一筆了。
A:如果你看到別人發展得好,就羨慕嫉妒恨的話,其實是你不夠強大、不夠自信。我覺得別國崛起都是很正常的,后發國家只要努力就會有進步,跟中國這些年的發展是一樣的邏輯。我們作為一個大國,是要有大國自信和大國風范的。
社會是不斷發展的,如果一直把所有產業鏈都留在家里是不太現實的,而且越南發展起來也會帶動我國消費市場擴大。比如我司使用的塑膠類機器設備就是從中國買進的,而這類設備,越南是中國出口的第一市場。可以說,越南的崛起本質就是中國發展模式的外溢。
A:我對自己身處的行業有著深刻的了解,現在我們也不想做太大體量,因為只要訂單大,價格都不會很高,且資金壓力很大。而且,做大的話,我們就會有很多對手。所以我們現在就想做專、做精、做強。尤其要做一些量小但品質高的產品,爭取在細分領域形成自己的特色。
下一個十年,我們這個行業還是有機會的,但要始終堅持專精特新之路,因為粗放式的發展模式在哪里都難以持續。當然,疫情過后也會有很多更強的對手進來,這對我們來說也是一個考驗。
(本文來源于微信公眾號上海華略智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