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蓉[牡丹江師范學院, 黑龍江 牡丹江 150000]
我國對于語法化的研究是在幾位學者的著作中開始的,他們分別是20世紀90年代孫朝奮的《〈虛化論〉評介》、沈家煊的《“語法化”研究概述》以及吳福祥的《近年來語法化研究的進展》等。對于“語法化”的解釋,沈家煊(1994)在《“語法化”研究概述》中最早將其定義為:指語言中意義實在的詞轉化為無實在意義,表語法功能的成分這樣一種過程或現象,中國傳統語言學上稱為“實詞虛化”。這與徐通鏘先生和葉蜚聲先生在《語言學綱要》中提到的關于語法化的觀點是一致的。之后吳福祥(1995)將語法化解釋為:“由于某個實詞或因句法位置或者組合功能的變化而造成詞義演變,或因詞義變化而引起句法位置和組合功能的改變,最終使之失去原來的意義,只具有某種語法意義,變成了虛詞,這個過程稱為語法化。”以上這些是近年來語法化研究的主要方向。
本文對于“族”的語法化現象研究主要從它的語義和構詞位置展開。語義方面主要探討它的詞性,構詞位置則通過組合關系和聚合關系這兩個角度來論述,之后對于其原因的論述會涉及上文所提到的它的廣義理解。本文語料的來源主要是工具書以及一些學者的參考文獻。
從語義角度出發來探究“族”的語法化過程,是要說明它語義的一個歷時演化過程,即由具體的實詞義變為抽象的概括義。以下是從經典的古籍和字書當中找到的“族”的所有含義。
《說文解字》中“族”的意思是:“昨木切,矢鋒也。”如:“束之族族也。”《爾雅》中“族”寫作“鏃”,指箭頭。而《古今漢語詞典》中,“族”有八種名詞的含義:(1)家屬,有血緣關系的親屬。如《左傳·僖五年》:“官之其以奇族行。”(2)民族,種族。如漢族、彝族、維吾爾族等。(3)姓氏,表明家族、宗族系統的稱號。如《戰國策·秦策二》:“費人有與曾子同名族者弒人。”(4)筋骨聚集的地方。如《莊子·養生主》:“每至于族,吾見其難也,怵然為戒。”(5)滅族,古代一種酷刑,指一人有罪,殺死整個家族。如《史記·項羽本紀》:“毋妄言,族矣。”(6)品類,有共性的一大類。如《淮南子·俶真》:“萬物百族,使各有經紀條貫。”(7)通“奏”,指節奏。如《漢書·嚴安傳》:“調五聲使有節族。”(8)通“蔟”,音律名。如《漢書·律歷志上》:“一曰黃鐘,二曰太族。”
(1)聚集,集中。如《莊子·在宥》:“云氣不待族而雨。”(2)誅滅,誅殺。如《阿房宮賦》:“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一般的,眾多。如《莊子·養生主》:“族庖月更刀,斬也。”
古代地方基層組織,百家為一族。如:“四閭為族,使之相葬,五族為黨,使之相救。”(《周禮·地官·大司徒》)
從上面的例子中我們可以得知,“族”最初的語義是指向實物的,比如最開始作為“箭頭”使用。后來隨著時間的推移和人們交際需求的變化,“族”的語義范圍不斷擴展,表現在它又增加了“家屬”“種族”“品類”等一系列抽象含義,從而可以看出它指向實物的程度減弱,指向抽象的程度增強。我們也可以這樣理解,漢語“族”是由最初實在的詞匯意義發展為抽象概括的意義,即它的含義開始有了虛化的表現,由此我們可以看出它已經出現語法化的跡象,語法化過程遵循語義由具體到抽象,結構功能由實詞到功能詞的變化規律。
本文主要從組合關系和聚合關系這兩個角度出發來進行研究。
據《漢語大字典》當中所有關于“族”的詞匯中可知,從“族”的構詞位置來說,“族”字都是出現在每一個詞的開頭,并且通過對“族”字的名詞性詞組的意義得知,“族”字是一個具有概括性的詞綴——類前綴。例如“族生”的意思是叢生,“族鬼”指古代的一種博戲。但在表示與宗族有關的名詞性詞匯時,“族”字的語法化程度要大一些,例如“族爺”指宗族的長輩。這可以說明,在這些詞組當中,詞義不再由“族”字引導,而是取決于它后面字的含義,意義發生傾斜,說明“族”字的實在意義正在減弱,其語法化含義被強化。
筆者根據《漢語詞典》(第六版)和《新華字典》(第七版)中找到的關于“族”字的詞組語料,將它們做了分類:第一類是“族”字出現在詞的開頭,第二類是“族”字出現在詞的中間,第三類是“族”字出現在詞的末尾。在構詞能力方面,“族”字的構詞能力在不斷增強,即它的組合功能得到提升,表現之一便是它不僅可以出現在詞的開頭,還可以出現在詞的中間部分或是詞的末尾,表示有共性的一類。另外,我們還可以從“族”字出現在詞匯中間還是末尾的數量上看出,“族”出現在詞匯末尾的頻率居多。因此我們可以暫時將“族”看作一個詞綴,表示“有共性的一類”的類后綴。“族”的語法化過程,在近些年的網絡玄幻小說用詞中,也有集中、明顯的表現。本文搜集到一些“族”出現在詞末尾的詞組,如“狐族”“鳥族”等。從語料當中我們可以看出,漢語“族”所組成的詞組依舊是名詞性結構,而且都是出現在詞匯的末尾,這說明“族”的抽象含義在構詞時被人們所強化。構詞時位置固定是張靜在《漢語語法分析問題》中給詞綴設定的特點之一,因此,將“族”看作一個類后綴是有理可循的。
從“族”可以充當句法成分的角度來探討它的語法化,“族”的抽象含義是被前一詞根修飾來限制后面有共性的一類,其語義所表示的范圍受到限制之后就會縮小。并且從整體上來看,這些詞都是體詞性結構,用來表示具有同一性質的一個群體。例如白族、侗族、中華民族、“詞族”“父族”“月光族”“單身貴族”“天族”,等等。因而可將它們粗略地劃分為定中結構,而“族”字便是定語中心語,也就有了句法功能。這一觀點是鮑爾·J·霍伯爾在《語法化學說》提到的:“當實義詞呈現出功能詞的語法特征時,就可以說這個實義詞發生語法化了。”
從聚合關系中去研究“族”的構詞位置具有語法化特征,本文主要利用詞義類比的方法來完成這部分的研究,這可以幫助我們較為準確地掌握和解釋詞義,并且在凸顯詞義之間的異同方面也有較好的表現。以具有相同的抽象概括性語義和構詞位置作為共有條件,將“族”與其他已經被確認是發生虛化的六個字做對比,從而將它們聚合起來組成一個語義場,就可以推測出“族”也發生了語法化現象。
本文為此找到與“族”字有相似情況的其他六個字,如“們”“界”“者”“家”“夫”“士”,并且也列舉出了這六個字共有的五項語義特征:不獨指具體物質意義、表示有共性的一類、大多居于線性組合結構的末尾、線性組合結構為名詞性結構、由實詞虛化而來。結合本文所研究的“族”,發現“族”也具有前四個語義特征,而第五個特征正是本文所要探討的。從張靜的著作《漢語語法問題》以及黃伯榮和廖旭東合著的著作《現代漢語》)中得知,“們”“界”“者”“家”“夫”“士”這些字已經被學者認為是后綴。“們”是用在指人名詞或代名詞的后面表示復數,例如“家人們”“學生們”等。“界”字表示職業相同的組織或一類人,例如“文化界”“教育界”“工商界”等。“家”有按年齡或性別劃分一類人的含義,例如“老人家”“女人家”等;也有指具有較高學識和技能的人,例如“作家”“畫家”“音樂家”等;還可以指能做某種事情的人,例如“吃家兒”“說家兒”“看家兒”等,帶有方言性質。“夫”在古代漢語中是成年男子的通稱,例如“車夫”“馬夫”“漁夫”“轎夫”等。“士”表示從事某種工作或具有某種品質的人,例如“護士”“戰士”“騎士”“博士”“大力士”等,但是它與軍銜中“上士”“中士”中的“士”并不等同。而“族”也具有這樣類似的特征,它具有“有共性的一類”這一含義,例如表示民族類的詞組。因而我們可以將它們構成一個聚合群——集合名詞后綴。
語法化作為語言系統演變的一種類型,其產生的原因一直被學者們所探討。沈家煊(1994)便指出幾條語法化產生的原因:語用因素、認知心理因素、語言相互之間的接觸。從人類的認知角度來探討語法化動因,這主要表現在隱喻和轉喻兩個方面,這個方向是學者們現在探討的熱點。“族”由最初的“箭頭”名詞義增加了動詞、形容詞以及量詞的含義,發展到今天被人們普遍使用的“品類,有共性的一大類”的含義,意義逐漸虛化和抽象化。發生這種變化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主要有以下三個方面的原因。
語義泛化是把語言作為中介的一種泛化現象。它的產生有兩種路徑:一是發生在語言和其所代表的事物之間,這是從事物擴及語言的泛化,反過來由語言擴及事物的泛化也是成立的;二是發生在語言文字之間。語義泛化表現在虛化過程中是最初只適用于該詞詞匯意義相關的事物,之后該詞的部分語義特征被逐漸弱化,因此使用范圍被擴大。“族”字最初只有“箭頭”這一名詞含義,后來這一語義特征弱化,出現了“宗族”“姓氏”等一些其他名詞含義和形容詞“眾多”之意以及抽象集合名詞類后綴“有共性的一大類”,特別的“宗族”和“品類,有共性的一大類”逐漸在強化,這一點可以從前面的語義角度來論證“族”的語法化過程。
“主觀性”指語言使用者在說出一段話時自然地在話語中留下了“自我”的印記,參與個人的主觀因素,表明了他對所說的話的評價和態度,以表達客觀的物質世界。沈家煊(2001)指出,“主觀化”則是語言為表現這種主觀性而采用相應的結構形式或經歷相應的演變過程。換句話說,客觀事物的產生是有人類主觀性因素存在的,這一點在用“族”字組詞或造詞時就極為明顯,這說明說話人在構詞過程中是包含個人的評價及態度的。例如在小說中出現的線性組合結構“天族”“龍族”“妖族”等一些被想象出來的種族,便是加入了構詞人自己的主觀情感在其中,用來表示“有共性的一大類”,反映這個客觀的物質世界。
在我們所生活的世界中,隱喻是無處不在的。隱喻不僅是一種語言現象,還是一種思維現象。Lakoff(萊考夫)和Johnson(約翰遜)曾在他們合著的《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中指出,隱喻就其本質而言,是人們利用一個概念領域去說明另一個概念領域,是不同認知領域之間映射的結果。“族”字由指“宗族”這一同屬于一個具有相似特征的集體名詞衍生出“品類,有共性的一大類”這一抽象含義,體現了兩個含義之間這種相似性的聯系,因而也就將其作為虛化的動因之一。
從“族”的語法化現象研究中可以得知,這種現象與語義和構詞位置密切相關。語義方面主要表現為其意義的語法化:由最初的實詞義增加了表示抽象的含義,后又逐漸將這種抽象含義強化,使其泛化,即功能性表露,這是語法化的重要表現之一。構詞位置又與詞組線性組合能力密切相關,“族”最早在關于它的詞組中置于結構的開頭,后來逐漸可以出現在詞組的中間位置或末尾。但綜合上文中羅列出的所有關于“族”的詞組來看,“族”置于末尾的情況居多,用來表示“品類,表示有共性的一大類”。因此,“族”可以看作類詞綴。我們由此可以得知,由于構詞時位置的改變所引起的語義傾斜也是語法化的重要表現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