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辛虔
(阜陽師范大學 文學院,安徽 阜陽 236037)
在動物敘事里,生命意識炳如觀火。所謂動物敘事,是指一種敘事類型,以動物為題材,通過人與動物的復雜關系揭露人性、動物性,反映人與動物的倫理觀或者人與動物在情感上的某種交融,展現出對“人—動物—自然”這一關系的深度思考,敘述可以不以動物為核心,但要對動物生命、生存,人與動物關系進行真誠抒寫、合理揭示。據此,遲子建的《霧月牛欄》《百雀林》《逝川》《鴨如花》《一匹馬兩個人》等以動物為中心,探討動物性與反思人性的小說可以稱為動物敘事小說。遲子建在動物敘事小說中描畫人與家養動物的情感共融,呈現動物的珍貴感情與內在價值,在原始與現代的聯結里指向平等與階級兩種不同生命觀,在女性作家與女性人物主體視角下展現母性生命關愛,其多重指意下,遲子建的生命平等與生態平衡觀念得到顯現。
人類中心主義在人類認識自然的進程中發揮著重要作用。自近現代人類開始重新審視動物以來,人類中心主義的局限性愈發明顯。人類中心主義“把人類的利益作為價值原點和道德評價的依據,而且只有人類才是價值判斷的主體”[1]。在人類中心主義的邏輯下,動物失去個體生命地位,動物主體是否擁有道德身份、存在內在價值沒有統一答案,其視域下,動物敘事中的動物多符號化、象征化,承擔倫理功能,漸失生命個性的本真光輝。當代作家遲子建的動物敘事小說超越了人類中心視閾下的主客二元思維,她站在生命的角度,通過動物自身的美好情感肯定動物內在價值。
遲子建出生于中國最北邊的小村莊,童年沒有在父母膝下嬉戲,沒有和周圍孩子共同成長,而是在外祖母家和動植物相伴度過春秋。“童年圍繞著我的,除了那些可愛的植物,還有親人和動物。請原諒我把他們并列放在一起來談。因為在我看來,他們都是我的朋友。”[2]將自然生靈當作朋友是人類對其他物種生命的尊重與認同,遲子建的童年生命體驗構成了她的動物倫理觀,照亮了她的文學夢,她用從大自然中得來的筆抒寫一個個表現動物誠摯愛意的“北極村童話”。
在小說《霧月牛欄》中,寶墜因看到繼父與母親親熱,腦袋被感覺受到羞辱的繼父打了一拳,磕在牛欄上,自此成為弱智兒童,不肯回人住的房間,執意選擇與牛生活在一起。寶墜在牛欄處遺失記憶、喪失對繼父的信任,醒來后將情感依靠的主體從人轉移到牛身上。寶墜為家里的牛起名字,白天放養棕白的母牛花兒、黑公牛地兒、年長的深棕色公牛扁臉,晚上聽它們反芻,住在牛棚的寶墜逐漸與牛建立起情誼。夜間寶墜出門,牛會以“哞”聲問候,繼父去世的夜晚,在昏黃的牛棚里,牛乖乖地無聲地陪伴在寶墜身邊。在同父異母的妹妹雪兒夢中,新生牛犢卷耳會用蹄子踢繼父……作為溫和的家畜,牛用它的忠誠與樸實,解救情感與身體受到雙重創傷的小主人,承載一個智力不健全的孩子的純真感情。在情感回歸的過程中,接近“天籟”的寶墜親近牛,牛給予寶墜依靠和慰藉,治愈寶墜的情感創傷,即使最后感受到親情的溫暖,寶墜還是和卷耳一起走向陽光。與人類的自私、自大相比,動物情感凸顯出無私與真摯。《北極村童話》里,一條叫傻子的狗在“我”離開北極村時,拖著沉重的鐵鏈穿過人群奔向“我”,最后“帶著它沒有泯滅的天質和對一個幼小孩子的忠誠,回到了黑龍江的懷抱”[3]。在《一匹馬兩個人》里,忠誠的馬一直跟隨在老頭和老太婆身邊,給主人送終為主人守護麥田,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因沒有守住麥田流下晶瑩的淚水。
遲子建沒有把老虎、熊、狼等稀有、珍貴的野生動物作為動物主體,而是將動物主體重心放在那些一般被圈養、驅使、賣錢的家養動物上。遲子建筆下的畜牧群體擁有感覺、感情,與人類有著誠摯的情感交流。從湯姆·雷根的動物權利論看,遲子建小說中的家養動物有“天賦價值”,以外顯為情感的內在價值向人類證明自己可以享有道德關懷。“地球上的非人類生命的美擁有自在的價值。這種價值獨立于它對人的有限目的的工具意義上的有用性。”[4]遲子建用“超功利”的目光發現“功利性”動物身上不與人類有利益牽扯的感情,“工具性”動物擁有非工具性的內在價值,家養動物的生命、尊嚴得到維護與肯定。
“大自然使我覺得它們是這世界上真正不朽的事物,使我覺得它們也有呼吸,我對它們敬畏又熱愛,所以是不由自主地抒寫它們,其實我在作品中對大自然并不是‘縱情地謳歌贊美’,相反,我往往把它處理成一種挽歌,因為大自然帶給人的傷感,同它帶給人的力量一樣地多。”[5]遲子建在敘述人與家養動物關系時,對故事情節一般不作曲折出奇的安排,人與家養動物的情感在日常生活中緩緩展現,她用溫婉細膩的筆調譜寫出動物對人的深厚情感。遲子建總是在生與死、愛與悔的交織情感體驗中給人希望之光,使小說在溫情中蘊含悲情,充盈著憂傷與哀婉的情愫,在她的處理下,人類主體在深陷困境后會彌合不幸,動物發出正向意義的情感與它們超脫性的死亡形成挽歌情結。傻子主動走向死亡讓情義更加濃烈,老馬的忠貞在為麥田而死亡之時達到高潮,這些處在社會邊緣的生靈不再失語,它們用生命的至真至誠獲得人類尊重,遲子建在感動背后預設悲劇,讓死亡見證情感的堅定,使小說結局超越了悲戚氛圍,隱藏著對動物情感價值的肯定。
相比對自然生態保護的呼吁與尋求,遲子建的動物敘事小說不局限在自然生態層面的動物生存,更多指向人類生活中的動物真情。在悲憫情懷中肯定人對家養動物的情感依托,在人與動物交相呼應中肯定家養動物的美好內在價值,遲子建沒有把人類利益作為評價動物的依據,動物價值不因人類利益獲得意義,人與動物之間充滿溫情,生命體之間互相傾聽,動物生命獲得肯定,它們的“善”與“天賦價值”使其在無言中獲得道德地位。
“我相信動物與植物之間也有語言的交流,只不過人類從誕生之日生就的‘智慧’與這種充滿靈性的語言有著天然的隔膜,因而無法破譯。”[6]在遲子建看來,擁有生命的動植物有著自己獨特的語言表達,不同物種的生靈在大自然里也可以互相交流,同時,她也意識到自然萬物有和睦依偎也存在真實殺戮。遲子建肯定動物道德地位卻沒有高歌動物至上,她的寫作維度不是站在某一固定立場,而是在行走的時間里觀察人與動物的情誼,敏銳地從人與動物關系上察覺現代性,并表達原始與現代兩種不同的生命意識。
在遲子建的動物敘事小說中,原始與現代不僅表現為不同時間維度,還表現在鄉村與都市的對比中,人類的青年(幼年)時期與農村意味著原始的生命信仰強烈,年老(中年)時期與城市則代表歷經現代文明洗禮產生的階級生命觀。遲子建在原始與現代中始終貫穿自然間生靈的生存沖突,所勾勒的人與動物關系不是理想式的歡樂愿景,而是既有人與動物和諧溝通的美好展現,也有對現實社會下人主宰動物的復雜關系的還原性指向。
《百雀林》中,在模仿各種動物叫聲的口技聲中長大的周瓦明,自爺爺去世后因聽不到口技而失了魂,被領養后,周瓦明從鄉村進入城市生活,在現代的城市與人群中長大,遠離動物溫暖、感受人性自私、遭受精神困境,同時也經歷人生難題,幾次波折后周瓦明去往百雀林工作,終日與鳥兒作伴,親戚們同情他走出城市遠離人群,但聽鳥兒“從早到晚地歌唱,小明覺得自己掉到福堆里了”[7]。周瓦明一直追尋的情感最終在鳥兒身上找回。從少年到中年、從鄉村到城市,從原始動物情結到現代冷漠人性,周瓦明在人與動物的精神溝通中成功尋回精神力量,他的一生是原始到現代人與動物生活的縮影,小說通過人與動物的共生相處表述動物對都市精神匱乏人群的解救,寄寓著現代性進程中人類對回歸自然、與動物和平相處的向往。而《逝川》借淚魚更多表達鄉村原始信仰下的一種生命溝通。淚魚是逝川獨有的魚,它們在一年中的第一場雪后出現,賦予吉祥寓意的淚魚好像可以聽懂人類話語,被捕捉上岸后在村民一遍遍“別哭了”的安慰聲中不再發出嗚嗚嗚的聲音,人類與動物間進行跨物種交流。吉喜擅長捕魚也擅長織網,“網雪亮地環繞著她,宛如兜著一條美人魚。”[8]人與動物生命形態的界限仿佛消失。當錯過捕捉淚魚最佳時間的年老吉喜站在逝川邊傷心感慨時,漁民們默默將自己的淚魚放入吉喜的木盆中。淚魚不僅隱喻人與魚越過種族的生命溝通,也暗含著人與人之間質樸真誠的交流。在遠離現代文明的阿甲漁村里,淚魚傳說是先民崇敬生命原始意識的體現,即使時間流逝、社會進步,村民們逐漸對淚魚傳說產生懷疑,但生命的溝通與生靈的敬畏依舊在靈魂深處堅存。
與《逝川》不同,《鴨如花》中現代社會氣息更顯著。《鴨如花》里的徐五婆自結婚后就放鴨,幾十年下來喜歡那些與她朝夕相處的鴨子。但當逃犯要吃鴨子時,徐五婆選擇殺掉了她心愛鴨群中年老的一只,“徐五婆見它活得艱難,早有讓它及早解脫之意,只是沒有一個能使她下得了刀的響當當的理由。”[9]徐五婆的確喜愛終日陪伴她的鴨子,對那些如花般可愛純潔的鴨子產生感情,但感情遠不及自己的生命與利益重要,鴨子只是鴨子,動物的生命仿佛永遠不及人類生命珍貴。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徐五婆會勒死忠于職守的狗,當逃犯將那只徐五婆不喜歡的活潑的鴨子囚在極小鴨圈時,徐五婆反感這種發泄與報復行為卻沒有執意制止。不論動物有多美好,徐五婆都可以隨意支配動物的生命、主宰動物一生,人與動物的共生有著“叢林法則”,離不開現實利益的纏繞,在與其他生靈的相互依存中,人類對動物的掌控之心逐漸大于敬畏之聲,徐五婆的動物生命意識不自覺地從所處的社會地位與現代城鎮的新環境、新倫理中獲取,在她身上原始生命意識被驅逐,現代人的生命等級觀凸顯。
遲子建對大自然的一往情深不是單一的贊美與景仰,她清楚地看到在現代觀念下自然生靈在人類社會的處境,在原始與現代的對比與沖突中顯示倫理的思考與人性的多樣,也透露兩種不同的思維與生命意識。從原始到現代,人類與動物關系發生變化,社會生態道德秩序不斷建構,如今,動物問題與整個人類社會文明密不可分,遲子建沒有明確贊同與批判某種生命意識,她跳出單一的動物崇拜與生態道德束縛,巧妙引入復雜人性,使動物敘事小說不只敘述人與動物的和諧溝通,還展示出不同時代下人對動物的不同訴求、態度與物種等級觀念,從另一角度重新認識人與動物的關系。
動物倫理的逐步發展使許多文本附加倫理色彩的動物形象減少,但現代文明下的極端動物意識仍難以掙脫。遲子建走出塑造人與動物正面關系的窠臼,在表現原始與現代不同深意的小說中展現人面對動物時的平等和諧與階級利益兩種不同生命意識。
作為一位女性作家,遲子建動物敘事小說中的女性視角十分鮮明。正如遲子建所說:“其實不用張揚身份,女作家寫作時,其天然的氣質,會現出裙釵的影子。”[10]遲子建小說字里行間流淌出蒼涼與溫暖,也流露出女性作家特有的話語氣韻和自然維度,她女性視角下的動物敘事小說,一方面以抒寫者的立場表達女性生命平等觀念,另一方面在作品中體現女性主體對自然的感受,兩者都體現出遲子建對萬物生命的母性關懷。
“我覺得女性對萬事萬物,在天性上比男性更敏感。……男人還是比較社會化的,而女人呢,自然化的痕跡更濃。”[11]從性別層面來看人類與自然生態的關系,男性大多把自然與動物等視為自己的附庸,希望自己對萬物有著絕對的掌控權,而“女性天然地就可以和大自然、動植物等結成同盟,為自己,為沉默的自然、動植物發聲,促進族群權利意識的覺醒,為族群爭取應有的權利”[12]。自然給予遲子建獨特的生態意識,她眼中的大自然與母性有種天然的聯結,人們可以從土地懷里收獲果實,農作物的生長像是女人懷孕,河水滿溢是有了懷孕的信號,自然的母性體現在大地崇拜與生育能力上,被自然孕育的遲子建尊重動物生命、同情動物命運。《額爾古納河右岸》中,小馴鹿代替列娜死亡后,馴鹿母親的奶水枯竭,直到列娜在母鹿背上去世,奶水才再次流出,薩滿妮浩救活生命的代價是自己失去一個孩子,自然有著平等法則,生命不分種族貴賤,呵護會有回饋,奪取就要付出。遲子建把護佑萬物的母性精神作為體驗生命的根基,在文化上強調自然與女性相關的特征以及女性的自然感受,在精神內在性上表明萬物存在價值,用女性視角與母性思維搭建一座充滿柔情的生命平等的橋。
遲子建以女性人物主體進行動物敘事的小說以《逝川》《鴨如花》為典型代表。雖然《逝川》中淚魚的動物主體意識不強,不似其他生靈與人類主體有直接的親密情感交流,更多的是作為一種負載體,傳達一種理念,并且遠離文本的主要敘事,但淚魚與吉喜的一生有生活、情感上的密切聯系,緊緊觀照著吉喜,看似可有可無的淚魚實際至關重要。小說中,在淚魚到來之際,吉喜因接生年輕時所喜歡的胡會之孫胡刀的孩子而耽誤了捕魚時間,吉喜這個寬厚、能干的女人最終沒能親自捕到淚魚,就像她一生沒有得到屬于她的愛情一樣,吉喜沒有得到幸福與好運的眷顧。一生不圓滿的吉喜沒有抱怨悲苦,她用自己的能力獲得漁民們的尊重,對生命抱有憧憬,對淚魚持有敬畏,在霞光出現時遵從祖輩的原始意識放生淚魚,在自然的生生不息中到達彼岸。隔著逝川的人與魚有著截然不同的一生,淚魚“能年年歲歲地暢游整條逝川。而人卻只能守著逝川的一段,守住的就活下去、老下去,守不住的就成為它岸邊的墳冢聽它的水聲,依然望著它”[13]。吉喜用一生守望著那段流淌著她歡樂與悲傷的逝川,老年女性視角下的吉喜從逝川中望到了女性命運,深切體會到淚魚背后寓意著的生命輪回與強大生機,一個老女人與淚魚的關系折射出自然之下人與動物的生命循環、文化平衡。
《鴨如花》中,徐五婆不珍視鴨子的生命,鴨子卻給予徐五婆最大的包容與愛,當徐五婆面對那些等待她歸家的鴨子時“眼眶濕潤了,她特別想挨只鴨子地親吻它們一遍”[14]。“徐五婆哭的時候,那些鴨子一聲不吭,仿佛那哭聲就是歌聲,它們要仔細聆聽。”[15]徐五婆看到鴨子如同女兒回到母親懷抱,女性與自然之母有著天然的感應,徐五婆對鴨子有著母性關愛與憐憫,鴨子對徐五婆的忘我之情使它某種程度上是徐五婆的依靠,成為徐五婆心靈的“棲息地”,人與動物間的依賴體現出母性關愛。
遲子建在《我的女性觀》中寫道:“女性的靈性氣質往往更接近大自然,大自然才是宇宙間的永恒事物。”[16]遲子建的女性觀與自然觀息息相關,她將男女關系看作太陽與月亮的和諧轉換,用女性細膩的目光感性看待動物生命,給予自然與社會中的個體動物關愛關懷。“生態女性主義強調關系倫理,在人與自然的關系中,使人類認識到自己是關系中的共同體,進而促進人與自然的和諧發展。為一種關愛倫理,生態女性主義聚焦于自然的價值意義,從自然的內在價值出發,確定其權利的存在。”[17]遲子建通過描寫家養動物對人類行為、情感的回應展現純粹的動物性,即使人與動物間缺失真正語言上的對話,即使是在原始與現代不同角度下,生命體的隔膜消除,動物言說得到禮贊,進步文明與生命信仰產生的沖突沒有遮掩生命原有的莊嚴與美麗。她刻畫的令人陶醉的大自然有善惡、生死,人與動物相依相伴,萬物皆有內在價值,都處在平衡與轉換的狀態下,她在母性關愛中形成一種不分性別、物種的整體自然生命觀念,這已然是生態女性主義對自然的理解。
遲子建將動物從貶抑中解放出來,試圖擺脫原有動物價值評判標準的束縛,重視動物內在價值,重新譜寫人與動物的關系,在動物敘事小說中從容傳達了人與自然生命平等、生態平衡的理念,展現出她的母性生命關懷、宏闊的生命視野與博大的自然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