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理解重建個人所有制

王竹苗

(湖南第一師范學院 馬克思主義學院， 湖南 長沙 410205)

馬克思的整個思想體系內涵豐富，重建個人所有制思想是馬克思思想體系里的重要內容。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第二十四章“所謂原始積累”里提出了未來共產主義社會要重建個人所有制的思想[1]874。但是，馬克思沒有對重建個人所有制進行專門與深入的論述，提及該理論的地方也不多。恩格斯在《反杜林論》中倒是對此進行了專門論述，但是學者們對恩格斯的理解一直有爭議。重建個人所有制理論包含一系列的內容，國內外學者對此展開了長期的爭論，并提出了很多的觀點。據統計，學界有影響的觀點竟然有十一種之多。當然，這些爭議主要圍繞重建個人所有制的性質、對象、所在的未來社會階段這三個問題展開。為了深入理解重建個人所有制，本文擬對重建個人所有制的性質、對象、所在的階段這三個彼此獨立又相互聯系的問題進行闡釋。在理論上對重建個人所有制以上三個方面問題的合理與正確揭示，對新時代社會主義建設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

一、重建個人所有制的性質是“社會占有+個人使用”

從性質上看，未來社會重建個人所有制是屬于公有制，還是屬于私有制？抑或屬于既是公有又是私有的混合所有制？

首先，重建個人所有制不是公有制。綜合考察馬克思恩格斯的經典著作，我們可以看出，他們總共設想了未來社會的三種公有制形式：集體所有制、國有制、社會所有制。重建個人所有制不是集體所有制，也不是國有制，對于這一點學界的觀點比較統一。但是有學者把重建個人所有制與社會所有制混淆了，認為二者其實就是一回事，甚至就是同一個概念的不同表達方式。事實上，它們在馬克思恩格斯那里是既有區別又有聯系的，是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而且后者是前者的前提和基礎。在馬克思恩格斯看來，作為公有制最高形式的社會所有制，其歷史發展的邏輯是從原始公有制開始，經過資本主義私有制的否定形式，最后再走到未來否定之否定形式的社會所有制。社會所有制是在生產力發展基礎上，一定程度向原始公有制的回歸。而重建個人所有制的歷史發展邏輯則是從“以自己勞動為基礎的私有制”開始的，經過資本主義私有制這個否定階段，到再否定的重建個人所有制。從這里看來，重建個人所有制不可能是公有制，不可能是社會所有制。在重建個人所有制“否定之否定”的發展道路里，其肯定階段是私有制，否定階段也是私有制，“否定之否定”階段不可能是生產資料的公有制。否則，完全不符合“否定之否定”發展的邏輯。因此，未來社會重建個人所有制不是公有制。

其次，重建個人所有制也不是人人皆有的私有制。人人皆有的私有制是前資本主義的那種私有制形式，否定之否定后不可能回到從前。從另一個角度講，未來共產主義社會也不可能有私有制的存在。人類生產力高度發達，社會化生產日益進步，客觀上也不允許有人人皆有的私有制這種落后于時代的所有制形式出現。而且，消滅私有制也是無產階級的奮斗目標。況且，重建個人所有制是在社會所有制的基礎上建立的，在公有制上再建立人人皆有的私有制，在邏輯上也說不通。因此，重建個人所有制不可能是私有制。

再次，重建個人所有制也不能簡單地看作既是公有又是私有的混合所有制。把未來共產主義社會簡單地看作既是公有也是私有，是一種膚淺的理解，是一種形而上學的觀點。這種把重建個人所有制看作公有與私有的簡單疊加的觀點，既沒有理解未來社會所有制發展的辯證法，也沒能理解科學社會主義的基本特征。

到底怎么理解重建個人所有制的性質呢？

在“以自己勞動為基礎”的私有制里，勞動者與勞動對象相統一，“勞動者是自己使用的勞動條件的自由私有者”[1]872，勞動者擁有自己勞動條件和勞動成果的所有權，擁有自己的私有財產。馬克思恩格斯都非常重視勞動者個人的私有財產，認為這是確證人之為人的基礎，是發展勞動者自由個性的必要條件。而否定階段的資本主義私有制，勞動者原先那種能確證自己的狀態被徹底改變，資本家不是勞動者，卻擁有生產資料的所有權。重建個人所有制是“否定之否定”階段。這個“否定之否定”是要在資本主義成就的基礎上一定程度向第一種私有制回歸。重建個人所有制是要在更高意義上使勞動者和勞動條件重新結合。這些勞動條件正如馬克思所述，主要指的是土地，以及靠勞動生產的生產資料，也即勞動工具。當然，重建個人所有制不再像“以自己勞動為基礎的私有制”一樣，勞動者不可能再次擁有勞動對象與勞動資料的所有權。因為在共產主義社會里，有所有制，但是已經沒有了所有權，沒有了法權關系的私有財產。在未來社會里，一方面實行全社會勞動者共同占有生產資料的公有制，也即社會所有制；另一方面勞動者則是按照自己的需求，獲取與享受勞動成果。這個勞動成果，也即消費資料。所以，共產主義社會所有制體現為“社會占有+個人使用”。這是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整個社會占有生產資料，勞動者個人則使用與享用消費資料。

二、重建個人所有制的對象只涉及消費資料

重建個人所有制的對象到底是什么，是生產資料，是消費資料，還是二者都是？抑或除二者之外還包括其他的呢？

“社會所有制涉及土地和其他生產資料，個人所有制涉及產品，那就是涉及消費品。”[2]473恩格斯在《反杜林論》里對馬克思的重建個人所有制思想進行了解讀，并明確表示，重建個人所有制的對象是消費資料，社會所有制的對象是生產資料。但是，對于恩格斯的解釋，國內有很多的學者提出了異議，認為恩格斯誤解了馬克思的意思。事實上，馬克思看過《反杜林論》的所有手稿，對于恩格斯有關重建個人所有制的解讀，馬克思也是同意的。《反杜林論》分為三編，該書的第二編的最后一章是馬克思寫的。我們不能相信，作為一部馬克思參與寫作的闡述科學社會主義基本原理的重要著作，會錯誤解釋馬克思的重要思想。

列寧在《什么是“人民之友”以及他們如何攻擊社會民主黨人？》中也明確支持恩格斯關于重建個人所有制的解釋，社會所有制涉及生產資料，而重建個人所有制涉及消費資料[3]37-40。

恩格斯并沒有誤解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的另一個地方，馬克思也對社會所有制與重建個人所有制所涉及的對象進行了說明。馬克思認為，在共產主義社會，勞動者使用屬于社會公有的生產工具進行勞動，并收獲勞動產品，“這個產品的一部分重新用作生產資料。這一部分依舊是社會的。而另一部分則作為生活資料由聯合體成員消費”[1]96。也就是說，在未來社會，社會占有生產資料，勞動者只能占有消費資料，也即重建個人所有制涉及消費資料。

不可否認，馬克思確實非常重視生產資料所有制。但是，從馬克思對重建個人所有制的論述中可以看出，重建個人所有制“否定之否定”的三個階段，其落腳點都不在生產資料上。在肯定階段里，勞動者擁有自己的勞動資料和勞動對象，擁有自己的私有財產。這是勞動者通過對象化確證自己的狀態，是一種肯定的狀態。而資本主義私有制是一種否定勞動者的狀態，勞動者失去自己的私有財產，失去自己確證的對象。這是勞動者的異化狀態。重建個人所有制則是對這種勞動者異化狀態的再否定。這種否定需要在揚棄資本主義的基礎上，一定程度上向勞動者擁有自己勞動所有權與私有財產回歸。從哲學上說，就是勞動者與勞動條件、勞動成果重新統一。可以說，馬克思所論述的重建個人所有制，根本沒有從生產資料這個角度考慮。馬克思提出未來社會要重建個人所有制的原因，在于批駁污蔑共產主義不重視私有財產、“共產共妻”的觀點。由此說來，那種認為馬克思一直重視生產資料所有制，那么未來社會重建個人所有制也一定會是生產資料所有制的觀點是站不住腳的。進一步說，重建個人所有制也只涉及消費資料。重建個人所有制是向前資本主義那種小私有制的更高意義上的回歸。前面已經說過，在未來共產主義社會，勞動者個人不可能把生產資料當作自己的私有財產，擁有它們的所有權。作為“否定之否定”的重建個人所有制，如前所述，其性質是“社會占有+個人使用”。在共產主義社會，生產資料只能是由所有聯合起來的勞動者共同占有。而勞動者個人使用或享用的只能是除生產資料之外的消費資料。

三、重建個人所有制適應共產主義高級階段

重建個人所有制作為未來共產主義社會的所有制形式，到底出現在未來社會的哪個階段，是過渡時期，是社會主義階段，還是共產主義高級階段？有些學者因為沒有弄清楚這個問題，得出了很多似是而非的結論。通過深入分析與考察，筆者認為，馬克思所論述的重建個人所有制只能出現在共產主義的高級階段。

其一，從馬克思的典型研究法看，重建個人所有制出現在共產主義高級階段。

馬克思對政治經濟學的研究往往采取的是典型研究法。對重建個人所有制“否定之否定”發展道路的三個階段，馬克思采取的就是典型研究法。馬克思只是對“重建個人所有制”歷史發展三個階段典型的形式進行研究，而忽略了中間的各個色層。對于以“自己勞動為基礎的私有制”，人類歷史上存在很多種形式，但馬克思在《資本論》的研究手稿《1857—1858經濟學手稿》中卻只主要研究了古典古代的、日耳曼的、亞細亞的三種所有制形式。在前資本主義的各種所有制形式里，這三種形式是最典型的，也是最成熟的。這三種所有制各具特點，但勞動者“作為共同體的成員，他們都是所有者”[4]490-491，也即勞動者擁有自己勞動所有權。馬克思對原始共同體三種“以自己勞動為基礎的私有制”以及其解體過程進行了研究。這些研究為馬克思弄清楚前資本主義私有制奠定了基礎。后來在正式發表的《資本論》里，馬克思是以英國為典型的。對于資本的生成，“只有在英國，它才具有典型的形式，因此我們拿英國作例子”[1]823。馬克思以英國的歷史為基礎，全面闡發了英國這種小土地私有制是如何一步步轉變為資本主義私有制，是如何形成資本主義對立的兩階級的。

而對否定階段的資本主義私有制，雖然也有很多種，如法國式的、德國式的、俄國式的，等等，但馬克思也是以發展得最成熟的英國作為典型研究。馬克思說：“我在理論闡述上主要用英國作為例證。”[1]8在《資本論》里，馬克思以英國為基礎，以商品為分析的開端，抽絲剝繭般地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進行了詳盡揭示，揭露了資本主義剝削工人的秘密，揭露了資本主義無法解決的基本矛盾，揭示了資本主義社會發展的方向。

對“否定之否定”階段的重建個人所有制，雖然馬克思并沒有進行詳細分析，但是，同樣的道理，也是典型研究，是在忽略不成熟的未來社會過渡時期和共產主義初級階段后，對共產主義高級階段所有制成熟形式的描述。雖然馬克思并沒有明確說重建個人所有制適應的是未來社會最成熟的狀態，也即共產主義高級階段，但是馬克思和恩格斯卻對作為重建個人所有制的前提與基礎的社會所有制進行了論述。在未來社會的三種公有制里，社會所有制是排除了集體所有制、國有制之外未來共產主義高級階段最成熟的公有制形式。

綜上，從馬克思對重建個人所有制“否定之否定”三階段所進行的典型研究看，重建個人所有制是共產主義高級階段的所有制形式。

其二，從社會所有制的特點看，重建個人所有制也只能出現在共產主義高級階段。在《哥達綱領批判》中，馬克思把生產力的高度發達、舊式分工消滅、人的自由全面發展、勞動成為生活第一需要、按需分配等結合在一起講，認為這些特點都出現在共產主義社會的高級階段。所謂社會所有制，是“以社會的名義占有生產資料”，“社會占有全部生產資料”的所有制形式[2]755-757。社會所有制主要具有以下兩個方面的特點：一方面，在社會所有制里，生產力高度發達、按需分配，人自由全面發展。恩格斯在《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發展》中對此有明確論述。恩格斯認為，社會占有生產資料，適應了社會化大生產的需要，消除了制約生產力發展的所有因素，從而使得生產力得到高度發展，物質資料極大豐富，而這也為所有勞動者自由全面發展提供了可靠的基礎[2]633。另一方面，實現社會所有制后，商品經濟消亡，國家消亡。“一旦社會占有了生產資料，商品生產就將被消除，而產品對生產者的統治也將隨之消除”[2]633，國家也隨之消亡。生產力高度發達、勞動者按需分配、階級對立消滅、國家消亡等是共產主義的基本特征。從以上描述可以看出，社會所有制出現在共產主義高級階段，那么，作為和社會所有制配套出現的重建個人所有制也出現在共產主義高級階段。

四、重要意義

對重建個人所有制全面準確的理解，有利于我們澄清錯誤的觀點，對新時代改革堅持正確的方向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

第一，有利于澄清錯誤的觀點。

首先，那種認為重建個人所有制是人人皆有的私有制，進而攻擊我國社會主義公有制的觀點是站不住腳的[5]。重建個人所有制絕不是“人人皆有的私有制”，消滅人剝削人的私有制是無產階級的奮斗方向。馬克思恩格斯從來沒有表示過未來社會要重新建立私有制。馬克思恩格斯一直主張未來社會要實行生產資料公有制。無論是集體所有制、國有制，還是社會所有制，都是未來社會所采取的公有制形式。重建個人所有制作為只涉及消費資料的所有制形式，作為一種讓勞動者與勞動條件重新統一的所有制形式，作為在更高意義上擁有勞動所有權與私有財產的所有制形式，是要在社會所有制的基礎上建立的。堅持社會主義公有制的發展方向，是符合歷史發展規律的。我們要堅決揭露與反對那種假借馬克思主義之口行侵害社會主義機體之實的假學術。

其次，那些把重建個人所有制與現在的企業、土地制度、股份制等具體的改革聯系起來，進而提出的所謂“合作社所有制是重建個人所有制的特殊形式”“重建以自己勞動為基礎的土地集體所有制”“重建企業個人所有制”“勞動者持股的個人所有制”等觀點[6-9]是錯誤的。正如前文所述，重建個人所有制的對象只能是消費資料，它只能出現在共產主義的高級階段里。我國目前處在社會主義的初級階段這個基本國情沒有變，距離共產主義的高級階段還非常遙遠。我國目前社會發展與生產力水平還遠沒有具備實行重建個人所有制的條件。上述把重建個人所有制與合作社、集體土地、企業、股份制等聯系起來的觀點是錯誤的。

第二，對新時代改革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

首先，堅持公有制的主體地位不動搖，要堅決反對那種把未來社會所有制理解為私有制的觀點，堅決反對私有化的傾向。重建個人所有制是在社會所有制的前提與基礎上建立的。社會所有制的實現需要我國在新時代基本經濟制度的基礎上腳踏實地，不斷前進。我國目前實行的這種基本經濟制度，是一種兼顧效益與公平、先富與后富，最終實現共同富裕的良好的制度選擇。我們的改革開放決不能走改旗易幟的邪路。

其次，堅持城鄉融合的發展方向，在未來有序推進農村土地國有。未來我們不可能實行土地私有制，我們應該堅持城鄉融合的發展方向。農村要繼續深化集體土地制度改革，促進城鄉融合，在未來逐步推進農地國有，并最終實行城鄉統一的土地國有制。

再次，堅持重視勞動所有權與私有財產。重建個人所有制是重建勞動主體與勞動客體的統一的所有制形式，是更高意義上勞動者擁有勞動所有權或私有財產的所有制。馬克思恩格斯非常重視勞動者的私人財產，認為其是確定勞動者人之為人的基礎。重建個人所有制所處的階段是共產主義的高級階段，但并不是說過渡時期與社會主義時期不要重視私有財產。在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中，我們要依法尊重每個勞動者個人及勞動者的私有財產，尊重每個勞動者通過自己的勞動得到的合法收入。我們要保護合法渠道得到的私有財產，并不斷完善分配機制和收入增長機制，與時俱進，不斷提升勞動者的收入，增強其獲得感。